第42章 第42章其实并不顺路

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县城破旧的长途汽车站。四人随着人流下车，扑面而来的是更嘈杂的人声、各种车辆的鸣笛声，以及小贩的叫卖声。县城比清水镇大了许多，也混乱了许多。

按照通知，他们需要在这里换乘火车。去往西北方向的火车每天只有一趟，下午发车。

在拥挤混乱的火车站广场，四人发生了小小的分歧。李庆秋和李展宇想带林宝珠去找个国营饭店吃点好的，“吃饱了好上路”。林宝珠却只是摇头，轻声说不想吃，没胃口，而且人多眼杂，她怕。实际上，她是不想浪费钱，也怕节外生枝。

林晚则径直去了火车站旁边的国营商店，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两斤最硬的饼子和一包盐，又灌满了自己的水壶。她知道，接下来的火车旅程可能很长，农场初期的食物也未必充足，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就在她付完钱，转身准备离开商店时，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又很快礼貌地松开。

林晚抬头，撞进一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眸里。是沈战。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但身姿笔挺如松，站在嘈杂的商店门口，有种格格不入的沉稳气度。

“沈连长？”林晚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任务收尾，正好也要回部队，路过这里转车。”沈战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手里干硬的饼子和简单的水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去农场？”

“嗯。”林晚点头，没有多言。

沈战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自己随身的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拿着。”

林晚愣了一下，没有接。

“压缩干粮，部队配发的，耐放，顶饿。”沈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火车上时间长，农场初期条件艰苦，光吃那个不行。”他指了指林晚手里的硬饼子。

林晚看着那包得方正正的油纸包，又抬眼看着沈战。他的眼神很正，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也没有过多的同情，就像军人之间分享给养一样自然。她忽然想起前世濒死时的绝望，和这一世他两次如同及时雨般的出现与公正的证言。

“谢谢。”这一次，她的道谢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伸手接了过来。油纸包入手有些分量，带着军用品特有的朴实感。

“到了农场，凡事多留个心眼。”沈战看着她，声音压低了少许，“那里情况比镇上复杂，人员来自各地。保持警惕，保护好自己。劳动之余，别把书本丢了。”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林晚心中一动，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沈连长提醒。”

沈战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瞥见了远处正四处张望的李庆秋兄弟和依偎在他们身边的林宝珠。林宝珠也看到了沈战，眼睛瞬间睁大，随即迅速低下头，扯了扯李庆秋的袖子，示意他们快走，脸上却又浮现那种混合着畏惧与委屈的神情。

沈战收回目光，对林晚道：“去吧，车要开了。保重。”

“沈连长也保重。”林晚再次道谢，将油纸包仔细放进背包里，转身汇入了涌向进站口的人流。

沈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着简单行囊、步履却异常坚定的纤细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眸色深沉。他刚才其实没完全说实话。他确实要转车，但方向并不完全顺路。来这里，有一半原因是想看看这个被卷入风波、却始终冷静得不像个十七岁女孩的姑娘，是否真的能安然踏上远行的列车。看到她那副早有准备、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或许有些多余。

这个林晚，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向阳坡农场……但愿她能真的在那里，找到属于她的“广阔天地”。

另一边，林宝珠几乎是拽着李庆秋和李展宇，急急忙忙避开了沈战所在的区域。直到上了站台，找到那列看起来陈旧不堪的绿皮火车，她的心跳才稍微平复。刚才沈战和林晚站在商店门口说话的那一幕，像根刺一样扎进她眼里。凭什么？凭什么沈战那样的人物，会对林晚另眼相看？还给她东西？嫉恨的毒火在她心中燃烧。林晚，你等着，到了农场，我定要让你知道，谁才是该被瞩目的人！

四人挤上了拥挤不堪的车厢。汗味、烟味、食物味、还有不知名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座位早就被占满了，过道里也塞满了人和行李。他们好不容易在车厢连接处附近找到一小块可以落脚的地方，李庆秋和李展宇用行李勉强围出一个小空间，让林宝珠坐在一个包袱上。

林晚则独自挤到了另一个车厢连接处的窗边，那里稍微通风些。她将背包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诵英语单词和物理公式。嘈杂的人声、火车运行的轰鸣，都被她屏蔽在外。

“呜——！”汽笛长鸣，车身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

站台、县城、熟悉的风景，再一次被加速抛离。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长龙，喘着粗气，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片名为“向阳坡”的陌生土地，蜿蜒驶去。

车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化，从清晨的明亮到午后的炽白，再到黄昏的昏黄。车厢里始终拥挤、闷热、嘈杂。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争吵，肆无忌惮的咳嗽和吐痰声，混合着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瓜子花生矿泉水”的吆喝，构成了一幅真实而粗粝的八十年代长途旅行画卷。

林宝珠起初还能勉强维持仪态，但很快就被浑浊的空气和颠簸折腾得脸色发白，几欲呕吐。李庆秋和李展宇急得团团转，翻出准备好的薄荷叶给她闻，又拼命给她扇风，俨然成了全车厢最忙碌的两个人。

林晚始终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时而看书，时而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逐渐变得荒凉的景色沉思。沈战给的压缩干粮，她只在中午时分，就着水壶里的凉水，默默吃了一小块。扎实的口感，确实能提供很久的饱腹感。

夜幕降临时，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临时停车。窗外是漆黑的原野，只有站台上几盏昏暗的灯。大多数旅客都疲惫地昏睡着。

林晚也感到困倦，但她强打着精神，不敢深睡。在这种混乱的环境里，保持警惕是必须的。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随意的打量，而是带着某种审视和探究。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抬眼，借着车厢连接处微弱的光线，看向视线来源。那是一个坐在斜对面、靠窗位置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或者教师。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似有若无地扫过车厢连接处这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带着行李出远门的年轻人，尤其在林晚和林宝珠身上停留了片刻。

当他的目光与林晚平静回视的目光相碰时，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推了推眼镜，低下头，重新看起书来，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但林晚心中却拉起了警铃。这个人，观察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劲。不像普通旅客的好奇，更像是一种评估，或者说……确认？

她将男人的样貌特征默默记在心里，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

火车再次开动，哐当哐当地驶入更深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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