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一触即发
赵烨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这天下是他的。
耿冠民这样的好官，让他感觉这江山还有希望。
可青州百姓的种种境遇，又让他感觉大邕从根里就烂掉了。
虽说是封建王朝的皇帝，时代背景下，他很难做到像现代社会那样，让每个百姓都能有尊严、有希望地活着，但他想，纵此一生，应该为这江山、为他的百姓做些什么。
总要做些什么。
“这些钱你拿去。”
赵烨扔了一锭银子到小荷花身旁，“我听说都督府李大少爷喜欢到揽月楼来喝酒？”
小荷花还没从贵客饶恕她的震惊中回神，眨了眨满是泪水的双眼，才听得分明贵客在说什么，她不敢撒谎，“是！李大少爷最喜欢楼里的新月姑娘，每隔一段日子都会来这儿住几天！”
“你是我包下的人，我有家室，不能带你走。”赵烨表明自己的立场，“但在我走后，会有人替你赎身，并给你家人一笔银子，但在此期间……”
他眼神变得微妙。
小荷花立刻明白，连连磕头道：“小的明白！明白！少爷在揽月楼里的事，奴不会告诉任何人！”
白天的事好似一场毫不起眼的小插曲。
赵烨当然不会因为青楼女子的两句话就轻易相信，深夜，他察觉睡在外间有响动，披上外衣拿起手里的刀跟了上去。夜晚才是醉生梦死者的天堂。
忙碌于纸醉金迷的妓子嫖客，没人在意一道孱弱身影悄悄穿过大堂，走过幽深、埋葬了不知多少无名姑娘的荷塘，抵达揽月楼送菜的后门。
“爹！”
月亮孤悬，胶东的夜晚天寒，说话还能看见白烟。
小荷花小心轻叫了一声。
“哎，哎，花儿，爹在这呢！”幽暗巷子里走出个瘸腿的身影，赵烨看得真切，那男人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未老鬓发已白，他颤巍巍从兜里掏出两张连揽月楼厨子都不惜的吃的大饼递给小荷花，“花儿，这是你娘新烙的，还热乎哩，你趁热吃！”
“娘烙的饼！”
十五岁的小丫头惊喜地低声呼喊（前文十三岁为笔误，依此处修正），拿起烙饼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娘烙的饼最好吃！比楼里的肘子肉都好吃！”
“对了，爹！这是我的主顾赏赐的银子，您赶紧收好，等明天妈妈搜身就藏不住了！”
赵烨赏赐的银子转交到了她爹手里。
饼吃完了，小荷花仰头看着她爹说：“爹，房里怕贵人要起夜，我先回去伺候了！您别担心，楼里的姐姐们都可好了，妈妈也还行，我在这儿能吃饱饭，要是再得了赏钱我都给爹，以后我争取做揽月楼最红火的头牌！这样就有好多好多银子给爹和娘花，给娘治病……”
后门再次吱嘎一声关上，只留一道缝隙。
赵烨依靠在墙壁上，勾唇的动作只做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在痛楚的呜咽声里。缝隙中，那瘸子身影在地上缩成一团，连天上的月光都好似撒在伤口上的盐，他哭得声音很小，却让人感觉他正经历着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
第二日。
赵烨少有的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躺在青楼的床上瞪着眼发呆。
正午，出了揽月楼，赵烨心头依旧烦闷，胶东地区的太阳依旧炽热，身后蓝河傻里傻气地瞅着街上，对着成群追马车的小乞丐傻乐，毛大壮在跟卖口脂的寡妇调笑。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络绎不绝。
揽月楼跟前的青石板地上，还有前几日石像走过刻下的划痕。
赵烨像个怪人一样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主子？主子？”
蓝河大着胆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赵烨偏头看了蓝河半晌，轻笑道：“蓝河，你家是哪里人？”
“砺风镇啊！主子您不是知道！”蓝河褐色眼眸清澈明亮。
“那你知道我的家乡在哪里吗？”赵烨感觉胸口一股气满满涨起，满得他有些难受。蓝河从没见过这样的元晟帝，沉默寡言，那双好似永远坚毅的眼眸里，仿佛装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您的家乡不是在大都吗？”蓝河说道。
街角没要到钱的小乞丐们，又换了一辆马车，这辆车上的人给了东西，掰碎的饼子像逗池塘鱼儿、笼中鸟一样扔了一地，引得小乞丐们跪地哄抢。
赵烨说：“我的家乡来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
话音戛然而止。
碎饼子不够分，小乞丐们因此分成两个阵营打了起来，一个个光腚黑瘦的孩子拿出虎口争食的架势，街上走动的人有一半都被吸引了过来。
“主子，快看！”
蓝河兴奋起来，再转头却发现自家主子早已离开。
*
大邕民间都在流传他们的孱弱皇帝元晟帝终于是死了。
还是掉进海里淹死的。
西都那一封以皇帝名义昭告四海的圣旨，根本没人相信。
赵烨叫萧策联系廖凤梧，一共带去两道命令：一，通知青州都督府，要想接走中州都督李毅，需允许西都兵马驻扎胶东海岸线三十里以内；二，赎金三百万两白银。
第二道命令：即刻停止与大都的铜铁钱粮交易，将中州腹地以及江南存粮即刻运往西北。
这两道消息一出，不论天下人信不信，齐世庸第一时间就明白，元晟帝根本没死——天下间，能下这样命令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得知与自己交易的江南沈家，全是元晟帝的手笔，齐世庸竟然没感觉到半点意外。
甚至，他觉得本就该是这样。
依元晟帝那把所有人都当成脚底泥的孤傲性子，他本就该这么戏耍玩弄别人。
大都没钱的消息，震惊了所有世家与朝臣。
堂堂大邕朝廷没钱怎么能行？
不给钱谁给你干活，谁给你卖命？
原定三月就该发给各地的军饷、财政银子，本就因为齐世庸本人被扣留东北而迟迟没有着落，发给中原腹地各个州府的银子，就等着与江南的下一次交易。
可沈家却突然翻脸了。
大都一时间人心惶惶。
齐世庸不得不挨个世家走动，只为能多撬出些银子来。有之前齐世庸抄了几个世家的前车之鉴，大都许多世家都举家返回老家，剩余世家齐世庸根本不敢再动。
那些全都是历经几百年风雨飘摇仍屹立不倒的老牌世家，他根本不敢动。
各地催要银子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来，青州方面更是快马加鞭送来一封求救的折子：元晟帝竟狮子大开口，朝青州索要三百万两！
燕州也送来了折子，向齐世庸表明，若今年军费再不到位，他们就要与元晟帝谈判，到时候燕州的立场偏向哪一头可就说不定了！
齐世庸为此大病一场。
青州。
所有李家幕僚齐聚一处，李毅长子李肆道：“我父亲被囚于廖凤梧之手，这阉人竟拿我弟弟的尸身与家父的性命要挟！诸位，我中州坐拥十五万兵马，三百万两白银即便能拿出来，也不会这么轻易给他！”
“元晟帝简直欺人太甚！”
西都小皇帝（元晟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先要以白银掏空他们，再大军压境。届时一旦打起来，上了岸的西都兵将必定长驱直入，没了海岸线的保护，他们就失去了最大的先机。
幕僚甲道：“元晟帝此举，就是借大人的性命打压青州！”
“堂堂帝王行事却与土匪无异！”又一幕僚道：“元晟帝此举也不怕被天下人嘲笑！”
“他怕天下人嘲笑什么？”
幕僚乙道：“早几年天下人嘲笑他的还不够吗？若非元晟帝这般性情，他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眼下大人在这昏君手中，三百万两……就算不给银子，另一条让西都军进驻青州，这比索要三百万赎金还过分！！”
幕僚们不傻，当然听出李肆话里的意思。他不像李焕，事到如今也不太在乎亲爹的死活——李毅若是死在元晟帝手中，那青州的一切障碍就都没有了，十五万大军想打就打，何必畏首畏尾。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始终没有一句有用的话，终于，一位李肆平时就很看重的幕僚道：“为今之计，只有拖！元晟帝十五万大军在海上飘着一日，就耗费一日钱粮，就算西北有钱，十五万人马的消耗也极为惊人！只要我们青州迟迟不表态，找借口拖延，他们又能待到几时！”
众人终于定下计策，以拖字大法延缓眼下局面。
可这些人都忘了，李毅被元晟帝扎了一刀，还没了两只耳朵，早已是苟延残喘。
“公子！您为大人的事烦忧多日，属下最近认识了个十分有趣的人，在他口中，中原局势纵横捭阖，大都与西都都构不成威胁，您若有兴趣，可以拨冗见见！”
出了书房，对李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萧策安插在都督府内的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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