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没见过血的胆子都大
只一瞬，官署班房内气氛变得完全不一样。
几个文官，视线或戏谑、或嘲弄地落在元晟帝身上。
为首的那位文官，身着仙鹤补服，身姿挺拔目光迥然，一缕垂到胸前的美髯更显其地位尊贵，乍一看过去好一个古代美男。
如果可以忽略掉他胖到显怀的肚子的话。
这人视线与赵烨对上，凛然不惧，似乎完全没在意他的皇帝身份。
“臣田伯光，见过吾皇陛下。”
与赵烨对视几息，田伯光才不得不低下头颅拱手行礼。
只是那拱手的动作，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有了田伯光在前，其他王府旧臣也跟着行礼，“吾皇万岁”之声，稀稀拉拉好似没吃早饭。
面对这群不服管教的老不修，
赵烨径自走到主位上，大将费庄、赵云逸分列两旁，冷峻的脸庞哪儿还有羸弱窝囊的影子，一股压迫心脏的气势随着他落座主位，迅速压在屋内所有人心头。
虽不是龙椅，但元晟帝的确有了九五之尊的气度。
才刚落座，
步兵校尉杨云，便梗着脖子告状：“陛下，死难将士们的抚恤是您亲口允诺的，可他们连伤兵的军饷都不给……”
杨云告状的话，落在一众文臣的耳朵里，这些人脸上丝毫没有对守卫翼州亡者的愧疚，甚至连一丝尊敬都没有，不是轻描淡写一挑眉，就是鼻孔里哼哼。
仿佛杨云在无理取闹，
好像为保护翼州而死难的兵们，全都该死。
好！
很好……赵晖贤王之名，远播大邕。
这就是他兢兢业业带出来的文官班底，这就是本该团结一致，却互相倾轧的王府僚属。
“官署账上没钱了？”
赵烨问了句。
与头次抵达官署时的杀人气势迥然不同，元晟帝面上一派轻松。
“回陛下，时值夏季，正是秋收赋税未到、青黄不接的时候。”田伯光语气很是随意，“从前三州兵马仰仗大都朝廷，您金口一开，便是三倍抚恤，恕臣有罪，官署实在拿不出这个钱来。”
赵烨血红的眼眸，看着他那冷淡的表情，再加上他话里话外埋怨的语气，
这位田大人的屁股是歪的。
他四下看了一圈，
视线落在熟脸的长使陈留身上，下颌一抬：“陈留，你来说说，现在官署账上有多少银两，三州每年赋税几何，矿产多少？人口、耕地这些全与朕说说。”
从元晟帝进门开始，便打算缩在人群之后的陈留，猛然被点名，吓得浑身颤抖、腿肚子转筋。前日元晟帝当众杀人，齐高勋一条胳膊冲天而降，吓得他几夜做噩梦，这会还哪敢主动往火坑里跳。
陈留假装自己没听见，身体不住地往角落里缩。
可赵烨既然看见他了，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陈留！”
分明是一句暗哑的声音，
却带给陈留巨大的压迫感。他低着头，硬着头皮如赴死般从角落里抖着胳膊腿走出来：“陛、陛下，臣在。”
很好，
没见过血的，都不知道害怕。
那就让陈留给这群不怕死的打个样。
赵烨眼皮一挑：“你来说说吧。”
陈留眼神一瞟，只敢看元晟帝的裤腿，沮丧的表情宛如见了祖宗。他两眼一闭，据实回答道：“回陛下，七月底三州官署结余银两五十六万三千四百余两，八月翼王丧仪一半走王府宫内内账，一半走三州官署账上，现在大约剩……”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田伯光，
迎来的却是田伯光痛恨埋怨的目光。
陈留袖子底下的手，使劲攥了攥，心想：去他娘的！命重要！
“还剩四十九万多两。三州赋税每年二十六七万两上下，若逢灾年，会再少个一两成。”陈留说，“三个州府的铁矿、铜矿等矿产，自翼王千岁获封开始，赋税与其他收入便没纳入过三州官署的账！”
“陈留，你这厮！”
陈留几句话将翼王三州扒得底裤都不剩，
田伯光忍无可忍，当着元晟帝的面就开始骂脏话。
其他文官更是怒目而视，眼中怒火恨不能将陈留生吃了。
陈留两眼一闭，死猪不怕开水烫——有本事你们跟元晟帝杠！
“五十万两白银不够死难将士的抚恤？”
赵烨问得轻描淡写，
这样的语气，落在陈留等亲眼目睹过元晟帝杀人的文臣耳朵里，只觉心惊肉跳。
但田伯光等人便不是这样了。
极度凝滞的气氛中，田伯光不咸不淡地开口：“陛下有所不知，三州虽是亲王封地，实际上与朝廷一样，日子都是经济账，一笔笔银子都有正当花销。远了不提，便是翼王千岁下葬，都要最少十万两银子。”
翼王赵晖，乃是原身的亲哥。
不论收服三州为己所用，还是收服人心，死去的翼王都不能怠慢。
“皇兄的丧事的确不容马虎。”
赵烨语气认同地点点头。
翼王陵寝、下葬一系列事项，的确烧钱，这一点上武将们同样不会有异议。
“那剩下的呢？”
紧接着，元晟帝的话令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朕记得大邕律法规定，一品亲王丧仪所耗不得超过二十万两白银，那剩下的也不能发给死难将士们么？”
不论帝王、亲王，自从继位那日起，陵寝地宫便在准备，
这一部分，只要没有明面上僭越，没人会管。
但人死了，丧事花销可就有明确规定了。
田伯光表情凝滞片刻，回道：“陛下，三州兵马粮饷素来由大都供应，这一部分不用臣来说，您也应当清楚。翼王三州都是靠着齐家，今日臣是奉齐太妃之命，锁了三州的账目……”
“死难将士们的三倍抚恤，是您亲自下的令，这部分钱财……”
说着，田伯光对上赵烨的目光，语气陡然玩味，“还是您自己想办法吧！”
话音才落，
满屋子人表情各异。
田伯光一席话，搬出大都齐家做靠山，简直是把元晟帝的帝王脸面摁在泥里踩。
赵云逸、费庄等武将，眼神顿时怒火中烧，恨不能顷刻将这老东西剁成肉泥。
赵烨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唇角，冷冷地笑了：“田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你与翼王府众僚的心中，大都朝廷大过朕，大都齐世庸大过朕！”
“就连太妃齐闻韵，都要大过朕这个大邕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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