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雨路与忘事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毛毛雨,河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船夫抬头看天,脸色变了:“要下大。得找地方靠岸,这雨要是连下三天,水涨起来,咱们就进不了支流了。”
林冲看看天色。云层压得很低,灰黑一片,从西北方向推过来,带着湿冷的风。“最近的靠岸点在哪?”
“往前二十里有个废码头,前年发大水冲垮了,但还能停。”船夫说,“就是得快点,雨大了看不清水路。”
五条船扯满帆,顺流疾行。雨果然越下越大,从细雨变成豆大的雨点,砸在船篷上噼啪响。河面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十丈外就看不清了。
林冲站在船头,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胸口那七彩晶体在雨天里格外安静,像睡着了。但他心里不安——从早上起,他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丢了东西,是感觉……空了一块。
王虎从船舱钻出来,递给他一块粗面饼:“林爷,吃点。”
林冲接过,咬了一口。饼是昨晚上烙的,已经硬了,得就着雨水才能咽下去。他吃着,忽然问:“孙小乙那孩子,现在在寨里干什么?”
王虎一愣:“孙小乙?他不是……不是跟李师傅学打铁吗?”
“对。”林冲点头,“他爹是老铁匠。”
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孙小乙他爹?那个老铁匠……叫什么名字来着?他记得那张脸,黑红的面膛,总爱笑,一口黄牙。可名字……想不起来了。
“林爷?”王虎看他神色不对。
“没事。”林冲摆摆手,“就是突然想不起来了。”
船队赶到废码头时,雨已经如瓢泼。码头确实废了,木栈道塌了一半,剩下的也长满青苔。五条船勉强拴住,众人冒着雨把重要物资搬上岸——火药箱用油布裹了三层,箭矢也得防潮。
岸上有几间破茅屋,屋顶漏雨,但总比露天强。一百号人挤进去,生起火,烤衣服。湿柴烧得冒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白胜缩在角落里发抖。他腿上的伤虽然敷了药,但开始发烧,脸色通红,嘴里不停说胡话。陈三的徒弟小满守着他,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娘……娘别走……”白胜突然抓住小满的手,“我不干了……我真的不干了……”
小满吓了一跳,想抽手,抽不动。林冲走过去,蹲下看他。
白胜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阁主……是太监……穿紫衣的太监……他耳朵后面……有颗红痣……”
这话说得清晰,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晁盖正烤着火,闻言转过头:“太监?高俅手下的?”
“不是高俅。”卢俊义沉声道,“高俅是殿前司太尉,不是太监。宫里穿紫衣的太监……至少是四品以上的内侍。”
“耳朵后有红痣……”关胜皱眉,“这特征太明显了。”
林冲没说话。他伸手按在白胜额头,很烫。七彩晶体微微发热,传来一种混乱的、带着恐惧的情绪碎片——那是白胜的记忆,关于阴暗的房间,紫衣人影,还有耳朵后面那颗像血滴的红痣。
“让他睡。”林冲收回手,“小满,看好他。”
雨下了一下午,没停的意思。天黑时,探路的人回来了——是周猛,带着两个兄弟往上游走了五里。
“路断了。”周猛浑身湿透,跺着脚甩水,“前面河道拐弯处塌方,泥石流把半边河都堵了。船过不去,得绕陆路。”
“绕多远?”
“少说四十里山路。”周猛抹了把脸,“而且雨这么下,山路滑,不好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火堆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走陆路。”林冲最终说,“船留在这里,留十个人看着。其他人轻装,只带武器干粮,明日一早出发。”
“那伤员呢?”小满问,“白胜这样……走不了山路。”
“用担架抬。”王虎说,“四个人一组,轮流抬。咱们时间紧,但不能丢下兄弟。”
夜里,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林冲守夜,坐在破屋门口。屋里挤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混合着伤员压抑的呻吟。
他看着外面的雨幕,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有东西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黑风峪的温泉潭,记得李老五打铁的火光,记得慕容芷教孩子识字的样子。可具体细节……模糊了。慕容芷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李老五第一炉铁水是什么时候出的?还有鲁智深……鲁智深上次嚷嚷要酒喝,是几天前来着?
越想,越空。
胸口晶体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你承载了七个世界的记忆,自己那点,装不下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卢俊义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竹筒,里面是烧开的热水。
“林教头有心事?”
“没有。”林冲接过,喝了一口。水很烫,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就是在想……到了东京,怎么进皇城。”
“硬闯肯定不行。”卢俊义在他旁边坐下,“就算咱们一百人都能打,也打不过几万禁军。得智取。”
“白胜说的永济药铺是个线索。”林冲说,“星火阁在汴梁有据点,就说明他们有进皇城的渠道。找到那个渠道,咱们就能进去。”
“但时间不多了。”卢俊义看向外面,“雨一停,水退下去,星火阁就会发现咱们改道。他们肯定会在地宫加强防备。”
“所以得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计时。
“林教头。”卢俊义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忘事?”
林冲转头看他。
“我不是说你记性不好。”卢俊义斟酌着词句,“就是……有时候你说起黑风峪的事,会说错细节。比如前天你说李老五的左手伤了,其实伤的是右手。还有大前天,你说鲁大师的腿是左腿断了,其实是右腿。”
林冲握着竹筒的手紧了紧。
“可能太累了。”他说。
“可能吧。”卢俊义没再追问,起身,“我去看看马匹,明天山路得用。”
他走后,林冲独自坐着。雨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闭上眼,试着回想。
黑风峪的第一顿饭是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很饿,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王虎第一次叫他“林爷”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打退北狄游骑那次。
慕容芷……慕容芷第一次对他笑呢?
想不起来。
不是模糊,是彻底空白。像有人用刀把那块记忆剜掉了。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了些。
忘就忘吧。只要还记得该做的事。
天快亮时,他起身去检查装备。王虎已经起来了,正在清点干粮。
“每人还剩八天的量。”王虎说,“省着吃能撑十二天。到东京大概要六天,够了。”
“伤员抬着走,速度会慢。”
“没办法。”王虎顿了顿,“林爷,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咱们这一百人,真到了东京,能活着回来的……可能没几个。”王虎声音很低,“您得有个准备。”
林冲看着那些还在熟睡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江湖人,有边军。有的在说梦话,有的在磨牙。
“我知道。”他说。
天亮后,队伍出发。
四十里山路,雨天刚过,泥泞难行。担架抬着伤员,走得更慢。白胜还在发烧,但醒了,看着抬他的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冲走在最前。他胸口晶体又开始发烫,这次传来的不是记忆,是预警——前方山林里,有暗红的能量波动。
很多,很密集。
像一张网,正在收拢。
他停下脚步,抬手。
队伍跟着停下。
“怎么了?”晁盖问。
林冲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催动晶体感知。那些暗红能量在移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速度不快,但很有序。
不是水鬼。
是人。
至少两百人,带着星火阁的污染气息。
他们被包围了。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3/4853994/1111102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