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后发制人(下)

朝鲜，宣州。

作为扼守鸭绿江畔且直面皮岛的边陲重镇，宣州曾被朝鲜国君李倧视为和大明交通往来的关键桥梁，东江军兵卒可畅通无阻的来往于朝鲜和皮岛之间。

但随着女真鞑子在去年正月发动“丁卯之役”，而东江军主帅毛文龙又“见死不救”之后，自觉受到欺骗的朝鲜国君李倧便下令切断了与东江军的一切联系，并驱逐了毛文龙此前派遣至宣州的部分“驻军”，双方之间的关系降至冰点。

不过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哪怕朝鲜国君李倧三令五申，再不准与东江军有所来往，但当毛文龙前几日亲自领着万余名兵卒，浩浩荡荡跨江登岸之后，宣州城中的郡守牧使等官员却瞬间将这条“禁令”忘于脑后，不仅卑躬屈膝的出城相迎，而且还主动奉上粮草辎重，唯恐来势汹汹的毛文龙纵兵攻城。

毕竟“丁卯之役”结束后，心有余悸的国君李倧便将国内的精锐尽数派遣至义州一带，如今的宣州城中仅剩下数千老弱病残。

这些兵卒，如何挡得住毛文龙麾下的那些骄兵悍将？

...

...

“将军，请饮酒..”

宣州城外的军营中，一名身着素纱的朝鲜歌姬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将一杯香气四溢的酒水递到毛文龙的嘴边，眉眼间满是讨好。

她虽是去年“丁卯之役”后方才因战乱流落至宣州城，但此前也曾听说过“东江军”的名号，知晓这唤作毛文龙的明国军将是真正大权在握的封疆大吏。

若非如此，城中的郡守也不会忍痛割爱，将自己送予毛文龙。

“味道差了点..”

随手接过酒杯并将其一饮而尽之后，毛文龙下意识吧唧了一下嘴，有些不满的嘟囔道。

这宣州城好歹也是朝鲜的边陲重镇，但如今却是如此“寒酸”，居然连像样的酒水都拿不出来了吗？

见毛文龙面露不满，心中一惊的朝鲜歌姬赶忙要出声解释，却不曾想帐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令其将涌至喉咙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义父醒了吗？”

“朝廷这次的反应竟是如此迅速..”

“我东江军这回必须要做出取舍了..”

闻听此话，刚欲对怀中歌姬上下其手的毛文龙眼神瞬间冷凝，犹如一头被激怒的老虎，朝着紧闭的帘门咆哮道：“滚进来说话！”

吱呀！

只片刻的功夫，营帐紧闭的帘门便被推开，几名身穿甲胄的将校脚步匆匆，脸上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惊疑之色。

“见过义父！”

还不待适应营帐中略显昏暗的光线，众人便躬身朝着坐在上首的毛文龙行礼，但当余光发现毛文龙怀中的歌姬之后，却像是受惊般猛然低下了头，唯有站在最后的孔有德呼吸一滞，眼眸深处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贪婪之色。

义父怀中的娘们，长得倒是有些姿色。

“出什么事了，这般毛毛躁躁的。”

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毛文龙冷哼一声，故作镇定的询问道。

“回义父的话，旅顺刚刚送来的消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诸多“义子”中年纪最长的耿仲明向前一步，眼睛却不敢多瞧毛文龙，只是低声道：“天子已是下令擢升王世钦为山海关总兵，令其率军驰援锦州。”

“另外京营总督曹文诏也率领麾下精锐出征，不日便将赶至关外。”

出于对文官的不屑，耿仲明直接将朝廷委任卢象升为宁远兵备的旨意忽略了，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什么？！”

饶是知晓紫禁城中的小皇帝绝不会对锦州城“坐视不理”，但毛文龙仍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猛然将目光投向山海关所在的方向。

自“帝师”孙承宗迫于党争离职之后，朝廷对辽镇的态度便逐渐向“以辽人守辽土”倾斜，何曾有过如此强硬的时候？

难道朝廷就不怕“弄巧成拙”，逼反这些手握重兵的辽西将校们吗？

像是猜到了毛文龙心中所想，平日里办事妥当，性格沉稳的尚可喜侧身出列，声音低沉的回禀道：“敢叫义父知晓，祖大寿等将校固然在宁远经营多年，但朝廷终究有大义的名分，且尤世威和朱梅也在战后留守宁远。”

“这二人向来与祖家不和，在军中的影响力同样不容小觑..”

听得此话，毛文龙好似恍然大悟，眼神隐晦不定，粗短的手指下意识揉捏着怀中的朝鲜歌姬，令其在吃痛下紧咬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些年他一直在皮岛“逍遥自在”，倒是疏于打探这些辽西将校的虚实。

难怪紫禁城中的小皇帝如此“强硬”，根本不担心与祖大寿等人“撕破脸皮”，原本是因为宁远城也并非铁板一块。

“还有一件事，要报予义父知晓..”

在毛文龙脸色阴郁，盯着窗外若有所思的时候，站在队伍末尾的孔有德也蹑手蹑脚的行至营帐中间，神色难看的低喃道：“据咱们掌握的情报，这些时日率兵围困旅顺的，正是早些年归降女真鞑子的刘兴祚...”

“刘兴祚？”

“此人怎么了？”

不同于刚刚的气急败坏，毛文龙听得此话只是挑了挑眉，面露狐疑之色，刘兴祚这个名字听上去倒是有些耳熟。

“义父莫不是忘了！”见毛文龙似乎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平日里最受毛文龙倚重信任的耿仲明抢先一步解释道：“这刘兴祚便是这两年不断暗中派人与我东江联系，商议弃暗投明的降将嘛。”

“如今登莱巡抚袁可立亲临旅顺坐镇，而这刘兴祚又早有归降之意..”

“若是谋划得当的话，刘兴祚说不定会临阵倒戈，助力朝廷平定那些降军，收复辽南故土..”

轰！

像是晴天霹雳，猛然在耳畔旁炸响，脸色瞬间涨红的毛文龙拍案而起，哆哆嗦嗦的盯着旅顺关的方向。

作为大权在握的东江军总兵，他深知刘兴祚的“临阵倒戈”意味着什么。

难怪，难怪..

难怪朝廷那边从始至终都未派人来催促他出兵，以缓解锦州的危机，原来紫禁城中的天子早就有所准备。

“传我军令，即刻收拾粮草辎重，明日随我乘船渡江，直扑建州腹地！”

几个呼吸之后，毛文龙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声音沙哑的朝着帐中的心腹义子们咆哮命令道。

天子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对内，天子通过令山海关总兵王世钦，京营总督曹文诏率军驰援的方式逼迫宁远城中拥兵自重的将校们做出抉择；对外，率兵围困旅顺的刘兴祚或在登莱巡抚袁可立的招降下“临阵倒戈”，令女真鞑子的“后院起火”。

此等局面之下，他们东江军若是再继续“按兵不动”，便有些难以交代了。

再一个，随着登莱巡抚袁可立在旅顺站稳脚跟，且辽镇将校之间的“暗流涌动”被镇压，他们东江军过去数年所拥有的特殊地位和重要性也必然受到影响。

不能再对被重兵围困的锦州城视而不见了，哪怕是为了日后继续与朝廷虚与委蛇，他们东江军这一回多多少少都得做些样子给朝廷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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