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为沪爷的我决定为了林瑾北漂后,父母将我扫地出门。
“那女孩是个孤儿能给你什么!你想吃苦将来就有吃不完的苦!滚了你就别回来!”
五年,我看着林瑾一步步成了京市顶级的心理医生,也如约给了我一个家。
临近过年,我打算带她回去取得父母的原谅,她却在登机前为一个抑郁症男患者再次丢下我。
她松开我的手,眼神破碎:
“陆时渊,他就像当年的我……无依无靠,如果我不去,他真的会跳下去!对不起,就这一次,我马上坐下一班飞机去找你……”
她转身奔向出口,义无反顾。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两张回沪市的机票。
原来她治愈了所有需要救赎的人,唯独一次次地,让我成为那个被丢下的。
我慢慢撕掉属于她的那张机票。
然后,独自走向安检口,关掉了手机。
林瑾不知道,有些归程,错过了就是永远。
1.
独自回到沪市的家。
妈妈开的门,在触及我身后空无一人的瞬间,她的眼中浮现心疼。
爸爸坐在沙发上,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不禁想起了爸妈五年前的话。
如今,我回来了,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手机关了又开,林瑾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几乎挤爆我的手机。
“陆时渊,对不起!等我!”
“他情况稳定了,我马上买机票!”
“接电话,求你,听我解释!”
我一条都没回。
心像是被黄浦江的冰封住了,又冷又硬。
想起三年前,京市初雪,她钻进我怀里撒娇:
“陆时渊,我林瑾这辈子,绝不负你。”
现在,誓言和雪一样,化了。
第二天傍晚,林瑾来了。
没了往日的精致,眼窝深陷,固执地守在我家楼下。
“陆时渊……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她声音嘶哑,几乎破碎。
我爸妈冷着脸,没让她进门。
她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你看!转介协议!沈真我已经正式转给王医生了!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拉黑了!”
她划着屏幕,手指抖得厉害。
“我混蛋!我昏了头!我不该丢下你!陆时渊,我不能没有你……”
她提起我们住在地下室的那年,冬天暖气坏了,她抱着我,用体温给我取暖。
又说起她拼命工作,就为了早点给我一个像样的家,让我在爸妈面前能抬起头。
“陆时渊,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
突然,她话说到一半,脸色一变,捂着嘴冲进一旁的绿化带干呕起来。
等她苍白着脸回来,我看着她平坦的小腹,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你……”我的声音干涩。
她抬起泪眼,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护住腹部:
“快两个月了……时渊,我们有孩子了。”
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护着小腹的手,我的心被狠狠攥紧了。
为了这五年,也为了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
我听到自己疲惫到极致的声音。
“林瑾,这是最后一次。”
在父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我跟她回了京市。
飞机上,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是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我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一次的原谅,赌上的,是我残存的期望,和一个无辜的生命。
2.
回京后的半个月,林瑾变得小心翼翼。
她包揽所有家务,准时下班,事无巨细地汇报。
她买来孕期指南和胎教书,晚上靠着床头,摸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用她做心理医生时那种温柔的嗓音念故事。
“我们的宝宝,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她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当年。
可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她的手机,开始有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她看一眼,烦躁地挂断,拉黑。
“可能是他换着号码打,真是阴魂不散。”
她解释,眼神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然后,是社交平台的小号申请。
验证消息诉尽衷肠:
“林医生,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的幸福,可没有你我的世界一片灰暗,连画笔都拿不起来了……”
她当着我的面点了拒绝,指尖却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天陪她做完产检,宝宝很健康,胎心有力。
我努力沉浸在初为人父的些许喜悦里,挽着她的手走出医院。
她的手机又响了,是沈真的新主治医生王医生。
“林医生,抱歉打扰。沈真抗拒治疗很严重,他提到一些……只有你知道的关于他童年被虐待的细节,这对诊断很关键,能否……”
林瑾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很久。
回来时,她眉心拧成了疙瘩,脸色也不太好看。
“工作上的事?”我问,心里的那点喜悦蒙上了一层薄雾。
“嗯,一点小麻烦。”她试图揽住我,手臂却有些僵硬。
当天夜里,我渴醒了,身边空着。
客厅有微弱的光。
林瑾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手指轻抚着小腹,脸色在屏幕光映照下有些苍白。
那是沈真的微博小号,十分钟前刚更新:
“若关怀是假,之前的温暖又算什么?这世界,不如彻底暗下去。”
她看得那么入神,连我走近都没发现。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大三时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她也是这么守着我,彻夜未眠。
可现在,她守着的是另一个男人的悲伤呓语。
一种强烈的不安萦绕在我的心间。
3.
沈真的病情,像经过精心编排的剧本。
一幕接一幕,不断挑战着我的承受极限。
林瑾的手机,成了专为他响起的警铃。
而每一次铃声,似乎都伴随着对她身体的消耗。
深夜,沈真药物副作用发作,呼吸困难。
林瑾接了电话,低声安抚了近一小时。
挂断后,她脸色发白,小腹隐隐作痛。
我吓得要叫救护车,她却勉强笑着说休息下就好,坚持不肯去医院。
凌晨,沈真出现被害妄想,惊恐发作。
林瑾拿着车钥匙要出门,我拦在门口:
“你忘了医生说要静养吗?你现在的状况不能折腾!”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挣扎:
“时渊,他是高危病人……我不能见死不救,就这一次,我很快回来。”
她回来时,满脸倦容,裤子上竟有淡淡的红色痕迹。
她虚弱地解释是太累了,让我别担心。
我的质疑和不安,被她解读为缺乏共情和对她职业的不理解。
“陆时渊,你以前很善良的,为什么现在不能体谅一下?这是我的责任。”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失望。
我善良,所以活该一次次看着她为了别人,置自己和我们的孩子于危险之中。
好不容易,她提出陪我去看一场期待已久的艺术展,当作补偿。
刚到展厅门口,她的电话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又是他?”我的心不断下沉,目光紧紧盯着她护着肚子的手。
“……推销的。”她眼神躲闪。
电话持续震动,固执得令人心慌。
她最终败下阵来,走到角落接听。
“沈真!你冷静!别做傻事!……好,你等着,我马上到!”
她回来,满脸焦灼,额角渗出虚汗:
“时渊,展看不成了,他站在天台边上……他说我不去他就跳下去!”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下意识护着肚子的手,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所以,我们的约定,我们的孩子,又一次比不上他的一场表演?林瑾,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
她痛苦地抓扯头发,身体微微发抖:
“就这一次!我发誓是最后一次!彻底解决!不然他真死了,我一辈子都会活在阴影里,宝宝也不会幸福的!”
她转身跑向停车场,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却没有一丝犹豫。
我独自站在热闹的街头,周围人来人往。
心口冰凉一片。
晚上她回来时,情况更糟了。
腹痛加剧,出血量明显增多。
紧急送医,医生诊断为“先兆流产”,要求卧床休息。
病床上,她握着我的手,眼泪直流:
“对不起,时渊,对不起宝宝……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心如刀绞,却也只能说:“先保住孩子再说。”
4.
林瑾医院迎来了周年庆。
她坚持要我陪她一起去:
“让大家都看看,我林瑾的先生有多好。”
她轻抚着微隆的小腹,脸上带着一丝脆弱的希冀。
我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强撑的笑容,终究还是点了头。
我选了身得体的西装,用尽力气掩盖连日来的憔悴。
晚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她的同事来敬酒,说着恭喜和祝福的话。
林瑾笑着应对,手一直温柔地搭在我椅背上,另一只手时不时护着小腹。
这刻意维持的平静,只持续到沈真出现之前。
他穿着一身刺眼的白色西装,脸色苍白瘦削,像一抹幽魂,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锁住林瑾。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林瑾的胳膊。
泪如雨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破碎的颤音:
“林医生!你说过我是你见过最需要被理解的人!为什么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是因为你有家庭、有孩子了,所以我就成了多余的负担吗?是因为陆先生……容不下我吗?”
全场瞬间静默。
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投射到我身上,混杂着惊愕、探究和无声的怜悯。
林瑾完全愣住了。
下一秒,她甚至本能地切换到了专业模式,用温和而带有安抚性的声音说:
“沈真,别这样,你冷静点,这里不合适,我们先……”
我站在那里,仿佛被扒光了所有伪装,尊严被她和他联手,践踏进尘埃里。
最后是院领导铁青着脸,示意保安上前将他带离。
他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林瑾,凄厉地喊:
“林瑾!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的!你答应过不会放弃我的!”
回家的车上,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我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林瑾脸色惨白,手紧紧捂着肚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她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
“瑾瑾?” 我心头猛地一紧。
她额头上渗出冷汗,声音发颤:“肚子……有点疼……”
我低头,看见她浅色裙摆上,赫然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去医院!”
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表情严肃:
“必须立刻住院保胎!孕妇情绪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林瑾被推进病房,躺在惨白的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站在床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护着小腹的手,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和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5.
在医院保胎的第三天,林瑾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
她变得沉默,常常望着天花板发呆,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时渊,等我出院,我们就离开这里,换个城市,好不好?我把所有工作都交接清楚,再也不见他了。”
她哑着嗓子说。
我没有说话。
类似的保证,我已经听过太多。
这天下午,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陆先生,猜猜看,如果我现在站上楼顶,你的林医生会不会不顾你们的孩子,选择救我?我们打个赌呀?”
配图是一张手腕上缠着纱布的照片,背景,赫然是医院天台的一角。
是沈真。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宣战。
几乎就在我读完信息的下一秒,林瑾枕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她猛地坐起身,声音拔高:
“什么?天台?!我马上……不,我不能……可是……”
她挂掉电话,脸上毫无血色,看向我,眼里充满了挣扎:
“时渊,沈真……他在天台边缘,情绪完全崩溃,说要见我最后一面……王医生说,可能只有我能劝住他……”
“所以呢?”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得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拦住她,将我的手机屏幕举到她眼前。
“林瑾,不许去。”
她猛地回头,满眼错愕。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是装的!”
“他刚刚发信息挑衅我!他在拿自杀逼你去做选择!你看不出来吗?”
我举起手机,把那条信息怼到他眼前。
她飞快地扫过,脸色变了几变,先是震惊,随即却被一种焦躁和不耐烦取代:
“时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这是一条人命!就算……就算他是在逼我,我也不能拿他的生命安全去赌!”
我看着她,心口的冰碴子互相撞击,发出碎裂的声响。
“林瑾,你一直在拿我和孩子的命,去赌他的良心!”
她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甩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指责。
“你胡说什么!”
“陆时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变得这么冷漠、这么毫无同情心!”
“那是自杀!不是儿戏!我没想到你现在会是这副样子!”
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这副样子,都是你逼的!”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时渊,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不可理喻。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她咬着牙,踉跄冲出门。
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世界骤然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起,是王医生急促的声音:
“陆先生!林医生在楼梯上摔倒了,大出血,孩子没保住!”
我冲进病房时,林瑾已经醒了。
脸白如纸,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眼神空洞。
“沈真他被拉下来了,没事。”
她声音嘶哑,眼泪滚下来。
“孩子……没了。”
“对不起……”
我看着她真切的痛苦和悔恨,心中却再无波澜。
“林瑾,你的选择,做完了。”
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现在,轮到我了。”
我在医院又待了两天。
确认她小产后的身体没有生命危险,情绪在药物作用下也暂时稳定。
然后,我平静地拉黑了关于林瑾的一切。
买了一张飞往深圳的机票。
登机时,我想起五年前,我攥着一张单程票义无反顾地飞向有她的京市。
那时以为,爱能抵万难。
如今,我攥着另一张单程票,飞往没有她的南方。
才明白,那些难,都是因为爱。
现在,爱和难,一起消失了。
6.
林瑾发现陆时渊消失,是在她出院回家后的第三天。
身体还虚弱着,小腹空坠的疼痛时刻提醒她失去的是什么。
她以为时渊只是需要时间冷静,像过去每一次争吵后那样。
直到她推开卧室门,发现衣柜空了一半。
他的衣服、常看的书、用了多年的剃须刀,全都不见了。
客厅茶几上,安静地放着两样东西。
他们的订婚戒指,他摘下来了,搁在冰冷的玻璃面上。
旁边,是一张医院的流产手术通知单副本。
林瑾站在原地,好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呼吸骤停。
她踉跄着扑过去,抓起戒指和纸张,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晚他平静却决绝的声音:“现在,轮到我了。”
她颤抖着手拨他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微信红色感叹号。
所有社交平台,查无此人。
她疯了似的冲出门,开车直奔陆时渊父母在沪市的家。
敲门的手都在抖。
门开了,是陆母,看到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医生,请回吧。”陆母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我儿子不想见你。你们已经结束了。”
“阿姨,我求您,让我见见他,我就说一句话……”她语无伦次,眼泪糊了满脸。
门在她面前轻轻关上,落了锁。
她不肯走,在初春的冷风里站到半夜,直到被小区保安客气地“请”离。
她又去找王医生,找医院相熟的同事,找所有可能知道他去向的人。
每个人都对她摇头,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怜悯、责备,或许还有一丝早知今日的感慨。
最后,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专业体面,才通过医院另一个系统的熟人,查到了陆时渊出院时登记的一个模糊去向:深圳。
林瑾向医院递交了停职申请,买了最近一班飞深圳的机票。
在飞机上,她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想起半年前他跟她回京市时,也是这样沉默地看着窗外。
那时他眼里还有光,还有对她残存的期望。
而现在,是她亲手把最后那点光,连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掐灭了。
抵达深圳,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和京市干燥冷冽的风截然不同。
她像个失去方向的困兽,在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徒劳地寻找一个决心消失的人。
她去派出所,以“寻找离家出走的未婚夫”为由求助,声音沙哑,眼圈红肿。
民警查询后,客气而疏离地告诉她:
“林女士,没有符合您描述的近期入住或租赁记录。如果对方是成年人,且没有证据表明他处于危险或非自愿状态,我们无权干涉他的个人自由。”
她白天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看见身形相似的男人就控制不住地追上去。
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被路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晚上回到廉价酒店,对着手机里寥寥几张两人的旧照,整夜失眠。
照片里的他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笑。
而现在,这笑容成了最锋利的凌迟。
沈真的电话和信息还在见缝插针地轰炸,内容从哀求到哭诉,最后变成怨毒的诅咒,责怪她的“抛弃”导致他病情反复。
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厌烦和憎恶。
不是对沈真,更是对那个一次次被“责任”和“拯救欲”绑架、最终毁掉了自己全部幸福的自己。
她将沈真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除。
开始恍惚地明白,时渊一次次看着她转身离开时,是什么感受。
那不仅仅是失望,是信仰的崩塌,是对“家”和“唯一”这些概念的彻底粉碎。
她让他相信他们是彼此生命里的光,却又亲手当着他的面,一次次掐灭这光。
7.
深圳的冬天没有雪,只有连绵的冷雨,和无处不在的湿冷。
我租了间能看到海的小公寓,落地窗外大多数时候是灰蒙蒙的一片。
注销了旧号码,切断了所有过去的联系。
父母打过钱,我没动,用自己之前的积蓄,允许自己彻底“歇”一段时间。
但空虚比忙碌更可怕。
寂静的夜晚,记忆总会乘虚而入。
必须找点事做。
大学时我学的是建筑设计,后来为了林瑾留在京市,进了家安稳却乏味的公司,梦想早搁浅了。
现在,时间大把。
我报名了一个短期的建筑软件高级进修班,每天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上课。
同学里有个叫程嘉嘉的女生,比我小几岁。
广东本地人,家里做建材生意,自己却跑来学设计。
她开朗爱笑,总有种用不完的热情。
“时渊哥,你这曲面参数设得不对,我帮你调调?”
“时渊哥,下课一起吃饭?我知道有家烧鹅饭绝了!”
“时渊哥,你总是一个人,不闷吗?”
我总是客气地摇头,保持距离。
我不想,也没有力气,开始任何新的、深入的关系,尤其是男女之情。
直到那个大雨的傍晚。
下课已是晚上九点多,暴雨如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
一辆白色的SUV滑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是程嘉嘉。
“上车,送你。”她笑得很爽朗,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不用麻烦……”我下意识拒绝。
“这天气很难打车的,同学之间别客气啦!”她直接推开了副驾的门。
车里干净温暖,有淡淡的柑橘香气,和她身上阳光般的活力混在一起。
“地址?”她问,顺手递给我一包纸巾。
我报了公寓名字。她点点头,熟练地驶入雨幕。
“时渊哥,”等红灯时,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却认真,“你好像总带着很多心事。”
我怔了一下,看向窗外流淌的雨痕:“没什么。”
她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深圳就这样,下雨天容易让人想东想西。不过雨总会停的,停了,虽然不一定有彩虹,但天总会亮的。”
很普通的安慰。
可在那样的雨夜,从一个几乎算陌生的人口中说出来,竟让我鼻腔猛地一酸。
她把我送到楼下,坚持看着我走进电梯才离开。
那晚,我竟难得地没有惊醒。
后来,程嘉嘉出现在我生活里的频率变高了。
她的接近有分寸,不让人反感,更像一种坦荡的陪伴。
我察觉到了她的好感。
但我无力回应,心像一口枯井。
直到三个月后,我的一份小型社区中心设计稿意外得了个新锐奖。
程嘉嘉比我还兴奋:
“时渊哥!开工作室吧!地方我帮你找,启动资金我可以入股!我爸老说我不务正业,我正好证明给他看!”
“不用麻烦……”我习惯性地想拒绝。
“不麻烦!”她眼睛亮得惊人,“我觉得你能行!我们一起试试!”
她的热情不由分说地照进我阴冷停滞的世界。
我退却,她又把我拉回来。
最终,在深圳南山一个安静的创意园里,我的微型设计工作室成立了。
名字叫“归零”。
程嘉嘉成了我的合伙人,也是第一个客户。
她介绍了一个朋友的旧房改造项目。
开业那天,她抱来一大捧向日葵,金灿灿的,挤满了原本冷清的空间。
“时渊哥,”她把花塞进我怀里,笑容灿烂,“新生活,正式开始了!”
然后,她飞快地、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却没有推开。
那一刻,没有令人窒息的过去,只有眼前程嘉嘉真诚滚烫的笑脸。
8.
“归零设计”的第一个季度,磕磕绊绊,但总算活了下来。
工作填满了时间,也像细沙一样,慢慢填补着内心的沟壑。
我不再整夜望着天花板失眠,偶尔也能在程嘉嘉讲起她家生意趣事时,真正笑出来。
她知道我过去有段“挺伤的感情”,但从不深挖。
只在一次我盯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出神时,状似随意地说:
“时渊哥,过去的事,就让它沉在海底吧。老是回头打捞,又沉又累。往前游,才能看见新大陆。”
我感激她的分寸感。
一个周五傍晚,刚和客户敲定了一个小项目的最终方案,程嘉嘉提议去吃潮汕牛肉火锅庆祝。
车子刚开到创意园门口,一个人影猛地从旁边的绿化带冲出来,直直拦在了车前。
抬头看清车前人影的瞬间,全身血液仿佛倒流,凝固。
林瑾。
她瘦得几乎脱形。
曾经精心打理的卷发枯槁地贴在脸颊,眼眶深陷,里面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死死盯着车里的我。
她扑到车窗边,手指抠着玻璃,声音嘶哑破碎:
“时渊!我终于找到你了!求你……我们谈谈……”
我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程嘉嘉皱眉,侧头看我,用眼神询问。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前任。”
程嘉嘉眼神沉了沉,推门下车。
我也跟着下去。深圳傍晚温热的风吹来,我却打了个寒颤。
“这位女士,请让开,你挡道了。”
程嘉嘉挡在我身前,语气平静而疏离。
林瑾看都没看她,目光只钉死在我身上,哀求着:
“时渊,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就一次,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连自己都惊讶。
“有!有!”她激动起来,想绕过程嘉嘉来抓我的胳膊。
“我知道我错了!我罪该万死!我不该一次次丢下你,更不该……不该丢了我们的孩子!沈真我已经彻底处理干净了,我辞职了,再也不做心理医生了!时渊,我们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求你……”
程嘉嘉上前一步,将我更严实地护在身后,声音冷硬起来:
“林女士,请你离开。时渊现在有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的打扰。”
林瑾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狠狠瞪着程嘉嘉:
“你是谁?你凭什么替他说话?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我是他现在的合伙人,也是……”
程嘉嘉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回头,语气清晰坚定,“正在认真追求他的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林瑾眼中最后一点希冀。
她爆发出嘶哑的哭喊,猛地推开程嘉嘉,不管不顾地朝我扑来:
“陆时渊!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我们还有孩子,我们的孩子……”
程嘉嘉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挥舞的手臂,将她制住。
动作干脆,显然学过防身。
“放开我!你放开!”
林瑾疯狂挣扎,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反复念着我的名字和破碎的道歉。
创意园的保安闻声赶来。
程嘉嘉对保安点点头:
“麻烦帮忙报个警,这位女士情绪失控,骚扰我们工作人员。”
警察很快到来,简单询问情况。
林瑾语无伦次,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从疯狂渐渐变成一片空茫的绝望。
最终,她被警察带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看懂了。
是“对不起”。
但我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程嘉嘉走回来,握住我冰凉的手:
“没事了。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抽出被她握着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想自己走走。谢谢。”
她看着我,眼里有关切,但最终点了点头:
“好,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9.
那天之后,林瑾没有再出现。
程嘉树照常来工作室,对我更好,却不再小心翼翼,而是一种更坚实的陪伴。
她在等,等我真正走出过去的阴影,等我的心重新变得柔软。
而我,在经历了那场闹剧般的重逢后,心里最后那点滞涩的郁结,反而像被风吹散了。
我主动约程嘉嘉吃饭,感谢她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那次解围。
她有点受宠若惊,整顿饭眼睛都亮晶晶的,话也比平时更多,努力讲着各种趣事。
饭后我们沿着滨海步道散步,晚风带着海水的微咸,轻柔拂面。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
“陆时渊,”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郑重。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地方没打扫干净。我不急,真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想陪着你往前走。你不用马上答应我什么,我们可以从最好的朋友开始,慢慢来,走到你愿意的任何地方。”
她说完,耳朵尖有点红,但眼神清澈坦荡,像深圳夜晚明朗的星空。
我沉默了很久,海风吹动我们的衣角。
“程嘉嘉,”我缓缓开口。
“我可能……给不了你那种毫无保留、轰轰烈烈的爱情了。我的心……像是被大火烧过的旧房子,修好了,但痕迹还在。”
她笑了,那颗小虎牙在路灯下格外醒目。
“旧房子才好呢,说明有故事,有根基,踏实。我就喜欢踏实的。”
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比喻可能不太恰当……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想参与你的现在,还有,如果你允许的话,你的未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年轻、却似乎比我更通透坚定的女孩,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好像终于渗进了一丝温润的春意。
我也慢慢笑了。
“好,”我说,“那就,慢慢来。”
10.
又过了两个月,工作室接了两个像样的项目,我招了第一个正式员工。
一个平常的下午,我正在修改施工图,程嘉嘉去建材市场了。
门铃响,新来的助理小杨去开门,随后有些紧张地走过来:
“时渊哥,有位女士找你,她说……她姓林。”
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秒,然后平静地放下。
“请她到会客区。”
林瑾坐在那里。比起上次街头狼狈的撕扯,她看起来“正常”了许多。
头发梳理过,穿了素色的裙子,但整个人由内而外透出一种精疲力尽的灰败,眼神空洞。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看到我,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让小杨倒了两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时渊……”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把文件袋推过来。
“我……我把京市的房子卖了。这是一半的钱。我知道不够,弥补不了任何事,但……”
我看了一眼文件袋,没有碰。
“林瑾,我不需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好好生活。”
她肩膀垮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我……去看心理医生了。诊断出来了,严重的职业性共情耗竭,混合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拯救者情结。我用拼命帮助别人,来逃避自己内心的空洞和不安,我把对你的感情,也当成了某种需要背负的责任,却忘了爱最重要的是陪伴和选择……我伤害了你,也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她语无伦次,像是在背诵一份迟来的病例分析,眼泪无声地滚落。
“时渊,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明白了,也后悔了……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睡不着,吃不下,一闭眼就是你最后看我的眼神,还有……医院里那片鲜红……”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都过去了。”我平静地打断她。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渴望救赎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我和你的故事,”我望向窗外,“和那个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一起,都留在去年的冬天了。”
我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她坐着没动,良久,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
悔恨、痛苦、释然、绝望,还有最终的了悟。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圳繁忙的车流里。
我知道,这次是真正的告别。
小杨走过来,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走回办公桌,拿起笔,继续修改图纸。
这一次,笔尖流畅,没有半分凝滞。
后来,我从过去仅存的一两个共同朋友那里,断续听到关于林瑾的零星消息。
她回了老家一个安静的二线城市,据说在社区做普通的心理援助义工,不再接触重症患者。
卖房的钱,捐了一部分给青少年心理健康基金会。
朋友语气唏嘘:
“她状态似乎平静了很多,但总是一个人,好像没什么烟火气。她说……那是她该付的代价。”
“都过去了。”我再次这样说,语气温和而坚定。
朋友便不再多言。
再后来,关于她的消息也渐渐沉寂。
她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的生活被新的色彩和声音填满。
工作室扩大了,搬到了更宽敞明亮的空间。
“归零设计”在本地小圈子里,渐渐有了点名字。
我和程嘉嘉从“最好的朋友”,自然然地,成了恋人。
一年后的春天,我和程嘉嘉去京都看樱花。
岚山的樱花开成一片粉白的云海,游客如织。
回去的飞机上,我靠着程嘉嘉的肩膀睡着了。
没有噩梦,没有冰冷的回忆,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和隐约的花香。
快降落时,我醒了。
程嘉嘉正看着我,舷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眼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平和的我的影子。
“快到了,时渊。”她轻声说,握住我的手,“我们回家了。”
“嗯。”我回握她,十指相扣。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夜幕中璀璨如星辰的深圳湾稳稳降落。
窗外,是万家灯火,是人间烟火,是一片崭新而辽阔的天地。
那里有我热爱且为之奋斗的工作,有真诚相伴的朋友,有等我、爱我的恋人。
更有我自己亲手选择的,热气腾腾的、值得期待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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