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公的公司起死回生,他选择退休。
公司股份分成了四份,三个儿媳各一份,他自己留一份。
唯独我,什么也没有。
“你澄明科技做得那么大,估值过亿,不缺振邦这点小股份。”
公公说的理直气壮。
我笑着点头,没有说话。
当晚,我就联系了自己的私人律师。
振邦起死回生的那一千五百万,是借我的,到现在都还没有还。
律师声音谨慎。
“现在收回借款……振邦的现金流会断。他们刚缓过来,这样可能会要命。他们毕竟是你的家人……”
我笑了
“家人?他们也配!”
1
红木圆桌,水晶吊灯,沈家老宅的餐厅里坐满了人。
沈国栋坐在主位,红光满面——那是我的一千五百万烧出来的红光,我比谁都清楚。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三喜临门!”
公公沈国栋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得像是从未经历过十八个月前那场濒临破产的危机。
我坐在丈夫沈泽身边,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微笑。桌上摆着我下午特意去买的进口车厘子和精致蛋糕,但我一口也吃不下。
沈泽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肘,示意我打起精神。
“第一喜,振邦集团渡过生死关,重回正轨!”
沈国栋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我时没有任何停顿。
“第二喜,我,沈国栋,今天正式退休!”
掌声响起。
大哥沈峰、二哥沈岳笑得最大声,他们的妻子赵丽蓉和孙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第三喜嘛,”
沈国栋顿了顿,享受全场的注目,从公文包里拿出四份烫金的股权文件。
“就是振邦的未来。”
赵丽蓉的腰杆挺直了,孙曼的嘴角压不住地上翘。连刚回国不久的沈皓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我,笑容不变,指尖冰凉。
“老大沈峰,跟了我三十年,稳当。董事长,35%的股,给你。”
沈峰站起来双手接过,声音激动得发颤。
“谢谢爸!我一定不辜负您!”
“老二沈岳,脑子活,能开拓。总经理,30%的股。”
沈岳接过文件时手都在抖。
“爸您放心!”
第三份文件越过沈泽,直接给了沈皓。
“老四,虽然年轻,但留过洋,有新思路。副总经理,25%的股,好好干。”
沈皓愣了下,看向沈泽。
“爸,三哥他……”
“你三哥有安排。”
沈国栋摆摆手,终于拿起最后一份文件。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泽的,都落在我脸上。
他们在等,等一场预料之中的好戏。
沈国栋将文件递给沈泽。
“阿泽,这10%的股,放在家族信托里,你代持。好好辅佐你大哥二哥。”
沈泽接文件的手僵在半空。
四份文件,发完了。
桌上有一瞬间的死寂,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
沈峰拍着沈泽的肩膀说“兄弟齐心”,沈岳举杯要“共创辉煌”,赵丽蓉和孙曼已经开始讨论要去哪里做美容庆祝。
我的餐具,纹丝未动。
“爸。”
沈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那……晏晏呢?”
沈国栋像是才想起来,抬眼看我,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哦,晏晏啊。”
他笑了笑,那笑容刺得我眼睛生疼。
“你澄明科技做得那么大,估值过亿,振邦这点小股份,你肯定看不上,爸就不让你操心了。”
他全程没提我借给他为公司续命的一千五百万万,也没提当初的协议。
他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种恩赐。
沈泽在桌下死死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在求我,求我别闹,别在这时候让他难堪。
我能感受到沈峰沈岳幸灾乐祸的眼神,能听到赵丽蓉压低的声音:“看吧,再能干有什么用,还不是外人。”
我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端起面前的红酒,站了起来。
我对沈国栋举杯,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爸说得对。”
我说。
“我们不缺。”
仰头,一饮而尽。
红酒的酸涩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
“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我放下酒杯,拉开椅子,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丝失态。
身后传来沈泽猛地站起的声音,还有沈国栋不满的冷哼。
“这什么态度!”
我没回头。
走出沈家老宅,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我裹紧风衣,走向自己的车。
沈泽追了出来,在车边拉住我的胳膊。
“晏晏!你干什么!”
他脸色涨红。
“当着全家的面给我爸甩脸子?他才刚恢复!”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责备。
“放手。”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我爸刚动完心脏手术,你就不能顺着他一点?为了大局,忍忍不行吗?那点股份,咱们自己又不是挣不到!”
他的话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我忽然觉得可笑。
大局?谁的大局?沈家的大局吗?
我慢慢抬起眼,一字一句地问。
“沈泽,那一千五百万,两个月前就到期了。我没催,是想着‘一家人’。现在你爸告诉我,我不配当这一家人。”
沈泽愣住了,眼神闪躲。
“已、已经到期两个月了?你怎么没说过……”
“因为我还对你们沈家,抱有最后一点幻想。”
我拉开车门。
“现在幻想破灭了。”
坐进驾驶座,我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他一眼。
“明早九点,我的律师会带着逾期催缴函上门。本金一千五百万,加上利息,一分不能少。”
我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沈泽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不见。
2
我没回家,直接回了公司。
凌晨的办公楼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我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孤独的回响。
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面两份文件并排放着。
第一份,《借款协议》。一千五百万,年息6.5%,期限十八个月。沈国栋的亲笔签名,沈泽作为见证人。
到期日那一栏,我用红笔圈了出来——两个月前。
第二份,《补充协议》。只有一页纸,最关键的一条:“若振邦集团经营恢复正常,甲方(沈国栋)承诺,乙方(苏晏)有权以优惠价格获得不低于15%的股权或等值补偿。”
白纸黑字,公证处的钢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私人律师徐政的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接起,声音清醒——他大概又在加班。
“徐律。”
“苏总,这么晚,有事?”
“振邦集团那笔借款借款,已逾期两个月。”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明早发正式催缴函,要求24小时内清偿本息。”
徐政倒抽一口凉气。
“苏总,”
徐政的声音很谨慎。
“现在收回借款……振邦的现金流会断。他们刚缓过来,这样可能会要命。”
“那是他们的事。”
我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心中没有一丝温度。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
“苏总,他们是你的家人,您这是……”
我笑了。
如果他们还当我是‘家人’,今晚就不会是那个局面。
我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
“徐律,我要你亲自去,带上所有文件,还有——他们上个月违规分红,却没钱还我的证据。”
“明白了。”
徐政的声音很稳。
“我明早九点准时到振邦。利息怎么算?”
“本金一千五百万,18个月正常利息146.25万,逾期两个月利息16.25万。”
我报出早已算好的数字。
“合计1662.5万。从明天起,逾期利息按每日万分之五继续计算。”
“好。”
徐政顿了顿。
“苏总,您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
七年了,徐政一直是我的律师,见证了我从创业到结婚再到今天。他是少数几个知道那一千五百万里,有三百四十万是我母亲遗房钱的人。
“我很好。”
我说。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挂断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十八个月前的那场雨,下得人心慌。
那天是周五,我正在和投资人开电话会议,讨论澄明科技的B轮融资。沈泽连续打了七个电话,我不得不中断会议回拨过去。
“晏晏……”
沈泽的声音在发抖。
“我爸……我爸跪在我面前……”
我赶到沈家老宅时,客厅里一片死寂。沈国栋瘫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沈峰和沈岳在阳台抽烟,烟雾缭绕。
“供应商集体断货,银行抽贷,账户被冻结了。”
沈泽眼睛通红。
“三百多员工的工资下周要发,发不出来……爸说,沈家三代基业,要毁在他手里了。”
那天晚上的家庭会议,我作为“外人”,第一次被邀请参加。
沈峰主张破产重整:“把债务剥离,轻装上阵。”
沈岳主张卖地卖厂:“套现离场,至少还能留点钱。”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沈国栋只是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深夜十一点,其他人都散了,沈国栋单独把我请进书房。
老人没开大灯,只亮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
“晏晏,”
他开口,声音嘶哑。
“沈家……没路了。”
他推过来一份报表。我扫了一眼,心头一沉:净资产已为负,数笔债务逾期。
“缺多少?”
我问。
“最少一千五百万。”
沈国栋看着我。
“银行不肯贷了,资产全抵押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
他忽然站起来,膝盖一弯。
我惊得起身。
“爸!”
“晏晏,算爸求你。”
沈国栋没真的跪下去,但腰弯得很低。
“救救振邦,救救沈家。只要你帮这一次,以后……以后振邦就是你跟阿泽的。”
他说得诚恳,眼眶泛红。
我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和合伙人商量。”
我说。
“澄明科技正在融资关键期,我动个人股份,会影响公司估值。”
“爸知道……爸知道这是为难你。”
沈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草拟的协议。
“你看,爸写了个补充条款:等振邦缓过来,你按净资产价格入股,至少15%的股权。爸绝不亏待你。”
那晚我没睡。
我给合伙人打了三个小时电话,对方最后叹气。
“苏晏,半导体行业现在正是风口,你现在套现,损失可能不止一倍。而且……家族企业的水太深。”
“我知道。”
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但我不能看着沈泽的父亲去死。”
我卖了个人持有的部分澄明科技股份,套现一千二百万。
又卖掉了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套房子——那是老城区一个六十平的小两居,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晏晏,这房子别卖,租出去当你的底气。任何时候,都别委屈自己。”
房子卖了三百万。
凑齐一千五百万那天,我要求沈国栋签正式协议。不是不信任,是商业习惯。
沈国栋签得很爽快,还叫来律师公证。
资金到账后第三周,我不放心,让财务总监私下查了振邦的账。
结果让人心寒。
一千五百万的救命钱,到账一周内,就有两笔异常支出:一笔六十万,转入一个海外账户,备注“留学费用”——那是沈峰儿子的账户。一笔八十万,支付给一家车行——沈岳换了辆新路虎。
我把流水拍在沈国栋面前。
老人脸色变了变,叹气:“晏晏,你大哥二哥……也是这么多年没享过福。爸保证,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我没再说什么。
两个月前,借款到期。
我给沈国栋打电话,他笑呵呵地说。
“晏晏,爸最近手头紧,缓几天,一家人不急这一时。”
我说。
“好,爸您方便时再说。”
一个月前,沈泽提过。
“爸说下个月还。”
我没追问。
一周前,振邦突然分红,沈家几兄弟喜笑颜颜。
我心想:等爸忙完这阵,应该会主动提股权的事吧。
我给了他们两个月时间。
他们用这两个月,告诉我什么叫忘恩负义。
和徐政交代完细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手机震动,是沈泽发来的微信。
“晏晏,爸住院了。昨晚你走后他心绞痛发作,住院了。我们谈谈好不好?”
我没回。
我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
九点整,我给徐政发了条信息:“出发吧。”
3
上午九点十分,振邦集团总裁办公室。
沈峰刚泡好一杯茶,秘书就慌慌张张冲进来。
“沈董!徐律师来了!”
徐政带着一个助理,西装革履,公文包妥帖。他走进会议室时,沈峰还端着茶杯。
“沈董,早。”
徐政点头致意,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
“受苏晏女士委托,正式通知贵司:借款已于两个月前到期。这是催缴函,请签收。”
沈峰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什么?逾期两个月?苏晏从来没催过!”
他猛地站起来。
“现在突然要钱?还要逾期利息?”
徐政冷静地翻开文件。
“这是《借款协议》原件,到期日清晰。这是《逾期利息计算书》,按年息6.5%计算,两个月利息16.25万。这是振邦上个月的分红纪要——显示贵司有钱分红,却无钱偿还到期债务。”
他把文件一一摊开,像在法庭上出示证据。
“根据《民法典》第676条,借款人未按期返还借款,应当按照约定或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
徐政的声音平稳有力。
“苏女士给予两个月的宽限期,现已正式主张权利。”
沈峰脸色铁青。
“徐律师,这是我们家事!”
“当您签署这份公证过的协议时,这就是法律事务。”
徐政推了推眼镜。
“今日下午5点前,1662.5万到账。否则,我方将向法院申请支付令。”
他放下律师函,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苏女士委托我转交的——贵司股东挪用资金的初步证据。若今日内未还款,这些将作为诉讼材料提交法院。”
沈峰抓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只看了两眼,手就开始抖。
那是他儿子留学账户的转账记录,还有沈岳购车的发票复印件。
“她……她怎么……”
沈峰的声音在发抖。
“苏女士只是做了任何理性的债权人都会做的事。”
徐政起身。
“下午5点,我等您的回复。”
他带着助理离开,留下沈峰瘫坐在椅子上。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沈国栋“急火攻心”进了ICU。
上午十点半,沈泽冲到我公司。
他眼睛血红,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
“晏晏!”
他推开我办公室的门,声音嘶哑。
“你一定要这样吗?爸在医院抢救!而且你从来没说过逾期要算利息!”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他。
这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此刻像个陌生人。
“沈泽,商业借款,到期还款,逾期付息,这是常识。”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我没催,是我的情分。你现在来质问我,是你们的无耻。”
我打开电脑,转过屏幕。
“看看这两个月,振邦的银行流水。沈峰奖金200万,沈岳分红180万,沈浩月薪18万……”
“而我们,一分没有!”
沈泽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白。
“爸说……那些是为了这个家……”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用我的钱,去经营一个把我当外人防备的家?”
我笑了。
“沈泽,我不是傻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徐政。
“苏总,对方拒签律师函。我已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振邦账户1662.5万额度。法官已批准,账户已冻。”
“做得好。”
我说。
“另外,逾期利息从今天起,按每日万分之五继续计算。”
“明白。”
我挂断电话,看向沈泽。
“听到了?账户已经冻结了。现在,你们要么现金还款,要么等着法院强制执行。”
沈泽瘫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晏晏……”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问你自己。”
我合上电脑。
“问你的父亲,问你的哥哥。”
他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如果我让爸给你股份,如果我现在去求他……”
“晚了。”
我打断他。
“昨晚之前,我要的只是一句‘晏晏辛苦了,这15%的股是你应得的’。现在——”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我要的,只是我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沈泽走了,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母亲的遗照。
照片里的母亲笑得温柔,眼睛弯成月牙。她身后是老房子的阳台,那里种满了她最爱的月季。
“妈,”
我轻声说。
“您说过,任何时候都别委屈自己。”
“我学会了。”
4
VIP病房里挤满了人。
沈国栋躺在病床上,鼻孔插着氧气管,手背上吊着水。脸色灰败,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沈峰、沈岳站在床边,赵丽蓉和孙曼坐在沙发上,沈皓靠在墙角。
我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徐政跟在我身后,公文包妥帖,表情专业。
“你还敢来!”
赵丽蓉第一个跳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你个毒妇!你把爸气成这样!你要逼死沈家吗?!”
孙曼阴阳怪气。
“哟,律师都带来了,这是要打官司啊?一家人至于吗?”
我没理会她们,走到病床边。
“爸,您好点了吗?”
沈国栋喘着气,氧气面罩上泛起白雾。
“晏晏……”
他声音虚弱,带着刻意的颤抖。
“你就……非要逼死爸吗?”
经典苦肉计。我心里冷笑。
“爸,您这话说的。”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徐政手里接过《补充协议》。
“我只是在行使合同权利。白纸黑字,您签的。”
我把协议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那条“不低于15%股权或等值补偿”的条款,用红笔圈了出来。
病房里瞬间安静。
沈岳先反应过来.
“那是爸当时着急写的!不算数!”
“公证处的钢印,律师的签字,都不算数?”
我挑眉。
“那什么算数?口头承诺?还是——”
我看向沈国栋。
“昨晚那句‘你看不上’?”
沈国栋的呼吸急促起来。
赵丽蓉又开始哭嚎。
“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吗?!晏晏,你嫁到沈家七年,沈家亏待过你吗?你现在为了一点钱,要把爸逼死,要把这个家拆散吗?!”
“一点钱?”
我笑了。
“大嫂,您儿子去年留学,账户上那六十万,是从哪来的,您还记得吗?”
赵丽蓉的哭声戛然而止。
“二嫂,”
我转向孙曼。
“二哥那辆新路虎,首付八十万,付款方是振邦的子公司。那笔钱,本来该付给原材料供应商的,对吧?”
孙曼脸色煞白。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中央。徐政适时递上一份文件。
“两个月前,借款到期。”
我翻开文件。
“我第一时间通知了爸。爸说‘一家人不急这一时’。”
“一个月前,沈泽说‘下个月还’。”
“一个星期前,振邦分红,。沈峰奖金200万,沈岳分红180万,沈浩月薪18万,您有钱分红,没钱还我?”
沈国栋的脸色从灰败变成紫红。
徐政开口,声音冷静专业。
“沈老先生,根据《民法典》第577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苏女士给予两个月的宽限期,现已正式主张权利。逾期利息是合法诉求。”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借款到期当日的通话录音。这是逾期后振邦的支出明细。证据链完整。”
沈峰吼道。
“徐政!你一个外人,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是苏女士的委托律师。”
徐政推了推眼镜。
“我的职责是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
我接过话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爸,您知道为什么这两个月我没催吗?”
“因为我还傻傻地等着,等您主动提起这份《补充协议》,等您说‘晏晏,这15%的股是你应得的’。”
“结果等来的是您当着全家的面说:‘苏晏看不上这点股份。’”
“不是我看不上,是您根本没打算给!”
最后一句话,我用尽了全力。
沈国栋剧烈咳嗽起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护士冲进来,一阵忙乱。
等沈国栋缓过来,我已经走到了门口。
“苏晏!”
沈峰吼出来。
“你到底要怎样?!”
我转身,目光落在沈泽身上。他从进病房就一直低着头,此刻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颤抖。
“我要的,从来都不多。”
我说。
“昨晚之前,我要的只是一句‘晏晏辛苦了’。现在——”
我看了一眼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今晚十二点前,1662.5万到账。”
我递出一张纸条。
“少一分,都不行。”
“否则:一、法院正式立案,申请强制执行;二、逾期证据提交征信系统;三、我会通知所有振邦的供应商人,是如何对待救命恩人且恶意拖欠借款的。”
沈岳冲过来想抢纸条,徐政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沈先生,请保持距离。”
沈岳僵住。
我看向沈泽。
“徐律师会留下等你们签字。你跟我走,还是留?”
沈泽呆呆地站着,看看父亲,看看哥哥,再看看我。眼泪无声地流。
他忽然跪在病床前,不是求我,而是求沈国栋。
“爸!您明明答应过晏晏的!您说过等公司好了就给她股份!为什么骗她?为什么骗我?!”
沈国栋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在病房里炸开。
“闭嘴!”
沈国栋嘶吼。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沈泽脸上瞬间浮现五个指印。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徐政跟在我身后,轻声说。
“账户已冻结,他们现在只能现金筹款。”
“我知道。”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我能听见病房里爆发出争吵、哭喊、咒骂。
但我一步没停。
5
下午两点,沈家老宅。
沈峰、沈岳、沈泽三兄弟坐在客厅,面前摆着计算器、存折、房产证。徐政坐在对面,安静地记录。
“我最多能出两百万。”
沈峰咬牙。
“丽蓉那里还有一点私房钱……”
“我给一百八十万。”
沈岳脸色阴沉。
“但雅婷说了,这钱算我借给公司的,要写借条。”
沈泽没说话。他和我的共同存款只有五十万,房子是婚后买的,市值四百万,但一时半会卖不掉。
“还差一千两百三十二万五千。”
沈峰抹了把脸。
“爸那边呢?”
沈皓从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爸说,把他收藏的字画卖了。这套齐白石的虾,三年前有人出三百万,现在紧急出手,可能只有两百五十万。”
“两百五,加上咱们的四百三,还差一千零二万五。”
沈岳狠狠踹了一脚茶几。
一直沉默的沈泽开口。
“老宅……还能抵押吗?”
沈峰摇头。
“去年就抵押过了,只能二次抵押,最多贷四百万。”
“那就抵押!”
沈岳站起来。
“我去找中介!”
“剩下的六百万呢?”
沈泽问。
三人面面相觑。
沈峰打了个电话,低声下气求了半个小时,挂断后脸色铁青。
“一个朋友愿意借三百万,但月息五分,而且要公司股权质押。”
月息五分,年息60%。
高利贷。
但没得选。
下午四点,赵丽蓉和孙曼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凭什么要我出私房钱?!那是我的嫁妆!”
赵丽蓉尖叫。
“你不出?你儿子留学那六十万哪来的?!那是公司的钱!”
孙曼不甘示弱。
“你还有脸说!你老公那辆车……”
两人差点打起来,被沈峰沈岳各自拉开。
徐政全程安静地坐着,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晚上七点,沈国栋从医院被接回老宅。老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佝偻着,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儿子们凑出来的钱:一堆银行卡,几本房产证,一个装字画的锦盒。
“爸,”
沈峰声音哽咽。
“还差六百万。”
沈国栋闭上眼睛,良久,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我书房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里面是你们妈留下的首饰……卖了吧。”
“爸!”
三个儿子齐声喊。
那是他们母亲唯一的遗物。
“卖。”
沈国栋摆摆手,不愿多说。
沈皓拿起钥匙上楼,回来时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翡翠首饰,还有一对金镯子。
徐政看了一眼,低声说。
“市价大概八十万。”
“八十万……”
沈峰喃喃。
“还差五百二十万。”
沈泽忽然站起来。
“我把房子卖了。现在挂出去,有人全款接的话,四百万。”
“就算四百万,还差一百二十万。”
沈岳说。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是沈国栋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枯树。
“我……我还有一笔养老金,一百二十万。在……”
他没说完,沈峰打断。
“爸!那是您的养老钱!”
“沈家都要没了,还要什么养老钱?”
沈国栋惨笑。
“拿去吧,都拿去吧。”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笔钱终于凑齐。
1662.5万,分五笔,汇入我指定的账户。
沈泽负责转账。每输入一次密码,他的手就抖一下。
最后一笔转完,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转账成功”,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沈峰拍拍他的肩,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气。
沈岳坐在角落抽烟,一根接一根。
赵丽蓉和孙曼已经各自回房,门关得死死的。
这个曾经热闹的家,此刻冷得像冰窖。
徐政合上笔记本,起身。
“款项已确认到账。我会通知苏女士撤诉。”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沈国栋。
“沈老先生,苏女士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沈国栋抬起头。
“她说:‘那两个月,我等的是您的良心。您没给。’”
说完,徐政拉开门,走进夜色。
6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我收到银行短信。
到账1662.5万,分毫不差。
我坐在公寓的飘窗上,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平静无波。
我给徐政发了条微信:“款已收到,撤诉吧。”
又给律师助理发了一条:“所有证据存档,永久保留。”
最后,我点开沈泽的对话框。
输入,删除,再输入。
最后只发了六个字:“明早九点,民政局。”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我端起手边的红酒,对着窗外的灯火举了举,一饮而尽。
酒很涩,但回味有点甜。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泽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巴掌印。但眼睛里有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也许是清醒,也许是痛。
我们沉默地填表,沉默地签字,沉默地接过那本绿色的离婚证。
走出大门时,沈泽叫住我。
“晏晏。”
我停下,没回头。
“对不起。”
他说。
“还有……谢谢。”
我转过身。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
沈泽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真正站起来过。以前靠爸,后来靠你。现在……我终于要学着自己走路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这是房子的钱,你应得的那部分。我多打了二十万……算利息。”
我接过卡,看了看。
“你要创业?”
“嗯,和朋友做小微物流,从跟车开始。”
沈泽笑了笑,笑容有点苦,但很真实。
“可能很累,但……是自己的。”
我点点头,把卡收好。
“保重。”
我说。
“你也是。”
我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谁也没回头。
接下来的三个月,振邦集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第一块骨牌:因为还款,公司流动资金枯竭。
第二块骨牌:最大的客户订单因生产延期而取消,对方索赔违约金。
第三块骨牌:供应商集体起诉,法院查封了厂房和设备。
第四块骨牌:沈峰借的那三百万高利贷到期,月息五分,利滚利变成近五百万。放贷人带着打手上门,沈峰被打断两根肋骨。
第五块骨牌:沈岳试图卷款跑路,在机场被警方拦下,涉嫌职务侵占被刑事拘留。
第六块骨牌:沈国栋听到消息,脑溢血发作,抢救过来后半身不遂,话都说不清了。
第七块骨牌:赵丽蓉和孙曼离婚,分走所剩不多的财产。
第八块骨牌:振邦集团正式申请破产清算,负债超过资产三千万。
第九块骨牌:沈家老宅被拍卖。
第十块骨牌:沈国栋被送到郊区一家廉价的养老院。
我去看过沈国栋一次。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养老院在老城区,墙皮斑驳,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味道。
沈国栋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窗前。他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眼神呆滞地看着窗外。
我走到他面前,他没有任何反应。
“爸。”
我叫了一声。
他的眼珠动了动,看向我,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混着口水流下来。
护工赶紧过来。
“哎呀,不能激动,不能激动!他这几天一直在说‘两个月……两个月……’”
我站了一会儿,放下一束百合——母亲最喜欢的花。
“爸,那两个月,我等的是您的良心。”
我轻声说。
“您没给。”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出养老院,雨还在下。我撑开伞,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手机响了,是沈皓。
“三嫂……不,苏总。”
他的声音很疲惫。
“我爸……还好吗?”
“你看过他了?”
我问。
“看了,上周末。”
沈皓沉默了一下。
“他认出我了,一直哭。护工说他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看到你太激动了。”
我没说话。
“苏总,我不怪你。”
沈皓说。
“真的。我大哥二哥是自作自受,我爸……也是咎由自取。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是应该的。”
我说。
“那是你父亲。”
“嗯。”
沈皓顿了顿。
“我在上海找到工作了,外企,待遇不错。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
“保重。”
“你也是。”
挂断电话,我坐进车里。雨刷器左右摆动,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我想起十八个月前,沈国栋在书房里对我说:“晏晏,你是沈家的恩人。”
现在,他坐在养老院的轮椅上,指着我流泪。
恩人?仇人?
也许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终于学会不委屈自己的人。
7
一年后,澄明科技新品发布会。
我作为CEO上台致辞。聚光灯下,我一身简约的白色西装,短发利落,笑容自信。
演讲的最后,我停顿了一下。
“最近很多人问我,”
我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为了那一千五百万,毁一个家,值吗?”
台下安静下来。
“我今天想回答:我从未毁任何东西。”
我看向台下,那里坐着投资人、合作伙伴、员工,还有几个熟识的媒体人。
“毁掉沈家的,是贪婪、背信和理所当然。”
“那一千五百万,我母亲留给我的底气。我用它买了两样东西:振邦十八个月的命,和我自己后半生的清醒。”
“很值。”
掌声雷动。
发布会结束,我回到后台。助理递过来一束花,没有卡片。
“谁送的?”
我问。
“一位姓沈的先生,放下就走了。”
我接过花。白色百合,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我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振邦今天正式破产清算了。爸昨天走了,走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我不恨你,真的。只是……有点想你了。保重,晏晏。”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除短信,把花递给助理。
“拿去放前台吧。”
走出会场,初春的风还有点凉,但已经有暖意。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我打开钱包,抽出夹层里的一张旧照片。
那是我和母亲的合影,拍于我大学毕业那天。母亲搂着我的肩,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漾着光。
照片背面是母亲的字迹。
“晏晏,要幸福。”
我轻轻抚摸那些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去。
我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新的投资计划书,封面写着“女性创业基金计划”。
红灯。
我停下,看向后视镜。
镜中的女人眼神清澈,脊背挺直。
绿灯亮。
我踩下油门,向前驶去。
前方,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CBD,灯火通明,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债还了。
信用的账本,我自己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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