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到了
“那里便是柳花巷了。”
林镇远指着那片光亮处,低声对叶清风道,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
叶清风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片繁华之上,眉头微挑。
“此地倒是热闹,与其他街巷迥异。”
他似是随口问道:“林总镖头对此处似乎颇为熟悉?”
“呃……”林镇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他干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
“这个……走南闯北,做生意嘛,难免……难免有些应酬场合……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他语气含糊,试图搪塞过去。
旁边的赵大莽此刻正好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挤眉弄眼地凑到林镇远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
“大哥,在道长面前还装什么正经?你常来这儿‘应酬’,嫂子知道不?
哦对,嫂子走得早……可云峰那小子跑这儿来‘应酬’,是不是跟你这当爹的学的啊?”
“滚蛋!”林镇远老脸一红,被赵大莽戳破,又提到儿子,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也顾不得在叶清风面前保持威严了,压低声音反击道。
“赵大莽你少在这儿装!上次在泾阳府‘百花楼’,是谁被弟妹揪着耳朵拎出来的?
要不要我现在就写封信,请弟妹来文安县‘照顾照顾’你?”
“哎别别别!”赵大莽脸色一变,立刻怂了,嘿嘿干笑着后退半步。
“大哥我错了!我闭嘴!我啥也没说!”
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镖局头领,此刻像两个互相抓着把柄的市井汉子,在道长面前斗起嘴来,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叶清风看着这一幕,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莞尔。
红尘俗世,饮食男女,本就寻常。
这两位总镖头虽是江湖豪杰,却也免不了这些烟火气。
倒是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蝇营狗苟的伪君子可爱得多。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柳花巷,尤其是那几艘最为显眼的画舫。
丝竹声,欢笑声,桨橹拨水声,混杂在温软的夜风里传来。
在这看似繁华喧嚣的表象之下,他清晰地感应到,一丝丝极淡却根植深处的……阴秽与怨念的气息,正如同水底暗流,悄然盘旋。
尤其在其中一艘最大、灯火最盛的画舫——揽月舫的方向,那股气息最为隐晦,也最为凝实。
“揽月舫……”叶清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镇远和赵大莽此时也停止了互相揭短,神色恢复严肃。
林镇远上前一步,低声道:“道长,云峰说,他就是在那艘揽月舫上,遇到那个苏婉儿的。”
叶清风点了点头,目光幽深。
“走吧。”他淡淡道。
“既来了,便去这揽月舫看看,究竟是何等风月,能让人流连忘返,乃至……魂牵梦绕,差点丢了性命。”
说罢,他率先迈步,朝着那片灯火最为璀璨、也暗藏最为深邃的河岸走去。
青衫道袍的身影,融入那片暖色光晕与暗夜交织的边缘,仿佛一滴清水,即将滴入一团浓墨与胭脂混杂的漩涡。
林镇远、赵大莽两人互看一眼,握紧腰刀,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柳花巷的夜,才刚刚开始。
......
夜色里的文安县柳花巷,灯火稠得化不开。
揽月舫这座三层画舫似的建筑临水而建,飞檐翘角上挂满琉璃灯笼,映得门前一段河道波光粼粼,恍如白昼。
朱红大门敞开,丝竹管弦之声混着脂粉香、酒气、人声鼎沸地涌出来,与巷子外清冷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叶清风一袭青灰色道袍,负手站在门前石阶下,抬头望了望那匾额。
“揽月舫”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笔法飘逸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匠气。
太工整了,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描出来的。
他眼中流光微转,望气术无声运转。
只见整座建筑笼罩在一层粉腻腻的霞光中,这光色寻常人看不见,只觉此地温暖旖旎。
但在望气术下,那粉光深处缠绕着丝丝缕缕灰黑气息,如蛛网般从建筑地基向上蔓延。
“道长,就是这儿了。”林镇远压低声音。
只是三人这组合实在扎眼。
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两个明显是武人的汉子,站在青楼门口——过往宾客无不侧目。
几个刚从轿子下来的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目光在叶清风道袍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古怪笑意。
低声议论着什么“道士也来寻快活”“怕不是个假正经”。
叶清风面色如常,只对林镇远微微颔首:“进去吧。”
“三位爷,里面请——”
门口迎客的是个四十上下、涂着厚厚脂粉的妇人,穿一身桃红襦裙,见三人走来,脸上堆满职业笑容。
可当目光落在叶清风道袍上时,那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这位……道长?”妇人迟疑着开口,“咱们这儿是……”
“贫道清微子,听闻揽月舫雅致,特来见识。”
叶清风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
他右手虚抬,宽大道袖随风轻摆,袖口隐隐有淡青色流纹一闪而逝,那是炁自然流转的外显。
到了他这个修为,与凡人已经有了很大的本质区别。
妇人只觉眼前道士虽年轻,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仪,到嘴边的话竟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侧身让开:“那、那请进……只是道长,咱们这儿规矩,兵器需暂存门房。”
林镇远和赵大莽对视一眼,各自解下腰间佩刀,交给一旁小厮。
叶清风注意到,两人在递刀时,左手袖口微微一动,一柄小刀悄悄藏入袖口中。
入得门内,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厅内呈“回”字形布局,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圆形舞台。
台上铺着猩红地毯,四角立着鎏金烛台,每座烛台上燃着九根粗如儿臂的红烛。
此刻正有四名身着轻纱的舞姬在台上翩跹,纱衣薄如蝉翼,随着旋转飘曳,露出光洁小腿与纤细腰肢。
舞台周围是三层环形看台。
最内一圈是十二张紫檀木圆桌,每桌配四把雕花椅,此刻已座无虚席。
中间一圈稍高,设着二十四张方桌,也几乎满座。
最外一圈靠墙,是数十张小几和条凳,同样挤满了人。
整个大厅约莫坐了二百余人。
有锦衣华服的商贾,有头戴方巾的文人,也有几个穿着衙门皂隶服饰的官差混在其中。
人人面前都摆着酒菜,杯盏交错,谈笑声、喝彩声、琵琶声、女子娇嗔声混杂一处,嘈杂得让人耳膜发胀。
空气中混杂着酒香、胭脂味、熏香气,还有某种甜腻得发慌的香料味道。
叶清风鼻翼微动,那甜腻香气入鼻后,却是让他皱了皱眉。
这香气有问题,寻常人若久闻,恐怕会影响心志。
“道长,没位置了。”林镇远扫视一圈,眉头皱起。
确实,大厅里所有桌子都坐着人,有的甚至一桌挤了七八个。
跑堂的小厮端着酒菜在人群中穿梭,歌姬舞女在宾客间娇笑劝酒,整个场面热闹得有些混乱。
“三位爷,实在对不住,今儿是花魁竞演的日子,早三天位置就订满了。”
那引路的妇人赔着笑,“要不……三位改日再来?”
叶清风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望气术下,宾客头顶气息各异,有淡黄色财气者,当是商贾。
有暗红色躁气者,多是纵欲过度,有灰白病气者,已是精气亏空而不自知。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几乎所有宾客的生气都与那舞台方向连接着丝丝粉气,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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