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夫妇


野猪林深处,夜色已浓如墨。

叶清风站在一棵古松下,抬头看了看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影。

已是亥时三刻,林间夜枭啼鸣,远处偶尔传来野兽低吼。

夜太深了,该寻个地方歇息了,熬夜可不是个好习惯。

虽然他现在的实力并不需要靠睡眠来弥补,但前世养成的习惯他并不想改变。

修道嘛,修的就是个随性而为!

问题是——这深山老林里,哪有人家?

回去找赤阳子?

叶清风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

一来已行出一百余里,折返浪费功夫。

二来自己刚树立起“清微仙长”的世外高人形象,若因寻不到住处而回头求助,未免有损那份苦心经营的超然气度。

“高人就得有高人的样子。”他摇摇头,自嘲一笑,“总不能露宿荒野吧?”

也罢。

他闭目凝神,感知逐渐扩散。

夜色中,山林气息如雾升腾——草木的青绿色、地脉的土黄色、夜露的水蓝色、偶尔有野兽的暗红色……皆是自然之气。

忽然,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外,一抹极淡的“炊烟白气”映入感知。

有人家!

叶清风睁眼,也不犹豫,选定方向,一步踏出。

缩地成寸。

景物流转间,他已出现在一座低矮山头的半腰处。

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月光下,一座简陋但整洁的小院静静立在林间空地中。

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竹篱笆。

院角种着几畦青菜,长势正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外那条尚未完工的石阶。

从院门一路向下延伸,只铺了约莫三四十级,再往下便是陡峭的山坡和乱石。

“居然真有人住在这么深的山里。”叶清风心中暗奇,上前叩响柴门。

“笃、笃、笃。”

叩门声在寂静山夜中格外清晰。

片刻,正屋窗户亮起昏黄灯光。

“谁呀?”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女声传来。

叶清风朗声道:“贫道清微,云游至此,天色已晚,欲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屋内窸窸窣窣一阵,门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提着油灯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一位身材瘦削、腰背微驼的老翁,看上去比老妇人年轻约莫十几岁,精神倒是矍铄。

“道长快请进。”老妇人笑呵呵打开柴门,“这深山老林的,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叶清风迈步进院,目光不经意扫过老翁。

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二位。贫道本欲连夜赶路,不慎迷失方向,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老翁声音有些僵硬,但语气热情,“山里难得有客人来,老婆子,去给道长下碗面。”

“哎,好。”老妇人应着,将油灯挂在檐下,转身进了灶房。

叶清风随老翁走进正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却极整洁。

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边放着两口旧木箱。

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窗台上摆着两盆山野小花。

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张大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两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道长坐。”老翁指了指长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山里简陋,您别嫌弃。”

“山居清净,已是难得。”叶清风落座,目光再次扫过老翁。

但他依旧没说话,只是与其闲扯。

灶房传来烧水声、切菜声。

不多时,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

面是普通的手擀面,汤清见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道长趁热吃。”老妇人将碗放在叶清风面前,笑容温煦,“山里没啥好东西,您将就着。”

“多谢。”叶清风双手接过,拿起筷子。

面很香。

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葱是院里种的,汤里还滴了几滴香油。

对山里人家来说,这已是待客的最高礼数。

他安静吃面,老夫妇就坐在对面看着,眼中都是善意。

屋外山风轻吟,屋内油灯昏黄。

这一刻,竟有种莫名的安宁。

吃完面,老妇人收了碗筷去洗。

老翁陪叶清风说话。

“道长从哪里来?”

“东海。”

“东海啊……那可真远。”老翁眼中露出向往,“我这辈子最远只到过泾阳府城。”

“山里不好走?”

“是啊。”老翁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条未完工的石阶。

“您看到了吧?那条路。我本想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山下,这样老婆子下山买米买油就方便了。可惜……”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叶清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石阶是用山石一块块凿平铺就的,工整细致,每级高矮一致,边角都打磨过,可见用了多少心血。

但只铺了不到三分之一。

“为何不铺完?”叶清风问。

老翁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时间了。”

这话意味深长。

叶清风不再追问,转而道:“老人家高寿?”

“我六十三,老婆子七十八了。”老翁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但真诚,“她比我大十五岁。”

“哦?”叶清风有些意外。

“年轻时,她是村里的寡妇,我是外乡来的木匠。”老翁眼中泛起回忆的光。

“村里人说闲话,说我图她房子,图她那点家产。

其实……我就是喜欢她。她善良,心好,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后来呢?”

“后来我就带她搬来了这山上。”老翁语气平静。

“离村子十几里,没人说闲话了。我们在这儿盖了房子,开了地,养了鸡。

她前头的孩子都长大了,在城里成了家,偶尔回来看我们。”

他顿了顿。

“就是下山的路太难走。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每次下山我都担心。所以我就想,给她铺条石阶。”

“铺了多久?”

“三年。”老翁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痕,“可惜……才铺了这么点。”

灶房的水声停了。老妇人擦着手走出来,在围裙上抹了抹,笑道。

“道长别听老头子瞎说。那条路慢慢铺就是,不急。”

叶清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翁。

忍不住叹了口气。

“二位感情甚笃。”叶清风轻声道。

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如菊:“半辈子啦。年轻时不觉得,老了才知道,有个伴儿,比什么都强。”

老翁伸手,轻轻握住老妇人的手。

两只苍老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温热,一只冰冷。

老妇人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握得更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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