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里缺人,让民间女子抽签去浣洗坊当宫女。

养妹不幸抽中,爹娘竟让我顶替她去冷宫。

“你妹妹已经有名的江南才女,不能去宫中受屈的,你要懂事!”

我的如意郎君也劝我:

“你替她进宫,她替你嫁我,以后生了儿子过继给你如何?”

我不从,竟被他们迷晕送进宫中。

然后对外宣称我暴毙身亡,让养妹嫁给他。

十年后,养妹靠诗词名动天下,天子设宴款待!

他们笑我仍是低贱浣衣奴,肆意挖苦。

殊不知我已是狠辣太后。

表面是温和贤良,母仪天下。

实则喜欢点天灯,剥人皮。

爱诛九族。

1

顾家人被领进偏殿,看见了穿着朴素的我。

爹娘走在最前头,脸上堆着笑,那笑容不是给我的,是给他们身后那个“名动天下”的养女顾盼儿的。

娘几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得意:

“芊芊,你十年没个音信,爹娘都快急死了!还好,总算见着了活人。”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思念,只有估量,估量我混得有多差。

见我一身寒酸,那点估量就变成了鄙夷。

爹在旁边咳了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是施舍般的通知:

“芊芊,快,先祝贺盼儿!如今可是陛下亲封的江南第一才女,一会儿还要去御前领宴呢!我们特意求了恩典,顺路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像是给了我天大的恩惠:

“你进宫十年,唉,也是没个长进,还在浣洗坊里熬着,不过也好,你妹妹出息了,往后她要在宫里给陛下讲诗词,总能……照应你一二。”

妹夫陆子安紧跟着妹妹进来,他一眼看到我,十分冷漠。

当年那些要死要活的海誓山盟,此刻在他脸上只剩下了对我“没出息”的鄙夷。

他抿了抿嘴唇,淡淡地说:

“十年,呵,还是这副鬼样子。”

他拽了拽手里牵着的那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那是他和妹妹的儿子。

男孩正东张西望,一脸不耐烦。

妹妹这才走上前,她脸上带着谦逊,眼神却亮得刺人。

“姐姐,宫里规矩大,以后怕是不能像在家里那样,当面叫你姐姐了。”

她声音柔柔的,吐出来的字却像刀子:

“要是让宫里的贵人们知道,鼎鼎大名的才女,有个在浣衣坊做粗活的姐姐,怕是要惹人笑话,妹妹脸上也无光呢。”

我垂着眼,看着手里粗糙的册子,默不作声。

这沉默似乎被他们当成了认命和羞愧。

娘见我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兴奋地说道:

“跟你说,你妹妹这次登了天梯了,等她常来宫里走动,让她儿子也来!小孩子嘛,玩着玩着就熟了,陛下年纪小,身边没个同龄玩伴,正好!要是能天天一处玩,处出情分来……嘿嘿,没准儿你外甥将来也能封个侯爷当当呢!咱们家可就真光宗耀祖了!”

我皱了皱眉,让小皇帝和他们的儿子玩?

天天一处玩?

我摇了摇头,小皇帝当然不会和这个顽劣的外甥玩。

因为我不准。

2

陆子安见我默不作声,然后催促男孩:

“快,这是你姨母,问她要见面礼!”

那五六岁的男孩被推到我面前,他斜着眼看我,撇着嘴:

“你?一个老宫女?你能有什么好东西?我娘说了,宫里的好东西都在贵人那儿!你这穷酸样,拿得出手吗?别是块破抹布吧!”

妹妹假意呵斥:

“宝儿,不许胡说!快叫姨母!”

呵斥轻飘飘的,毫无力度,甚至带着纵容的笑意。

我看着眼前这张被宠坏的小脸,那双眼睛里全是无礼。

这就是他们当年许诺要过继给我的“儿子”?

这就是他们以为可以抚平我所有伤痛的“补偿”?

我手里的册子握了握,那里有妹妹之前写过的所有诗词。

写的驴唇不对马嘴,晦涩难懂。

江南第一才女?

有点意思。

陆宝见没人管他,伸手又打翻了一个琉璃盏。

爹娘和妹妹妹夫立刻围过去,紧张地抓住孩子的手翻看。

“哎哟我的宝儿!伤着手没?划着没?”

妹妹心疼地搂着孩子:

“不怕不怕,碎了就碎了,破玩意儿,伤着我儿可了不得!”

一旁的老太监气得发抖,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忍不住出声:

“那是太后娘娘最心爱的九色流光盏,西域贡品,满天下就这一套!”

“什么太后不太后!”

妹妹顾盼儿搂着儿子,一脸不以为然:

“碎了就碎了,一件死物罢了,难道还能比我儿金贵?我如今是陛下钦点的才女,陛下都要给我几分薄面,太后娘娘又岂会为这点小事怪罪?回头我作首好诗献给太后娘娘赔罪便是。”

爹娘和陆子安也微笑点头。

3

爹的眼珠子忽然转了转,压低了声音:

“盼儿啊,说到太后,等你进宫做了女官,伺候陛下笔墨是其一,更要紧的是想法子……攀上太后娘娘!”

他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泼天富贵就在眼前:

“现如今那位垂帘听政,母仪天下,只要能搭上她一根线,咱们顾家就真的一步登天了!”

陆子安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岳父说得对!风闻太后娘娘性子最是温和贤良,淑德宽厚,这样的人物,想来耳根子软,最是心善好说话。”

“等盼儿得了机会,在她面前说几句好话,哄她一哄,太后一高兴,手指缝里随便漏点赏赐下来,也够咱们家几辈子受用了!”

温和贤良?

淑德宽厚?

好哄骗?

我听着,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

我目光落在老太监身上。

“小安子!”

我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你进宫早,伺候过不少主子,来,给顾才女一家说说,咱们这位温和贤良,淑德宽厚的太后娘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说点……真话。”

老太监猛地一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颤抖:

“奴才不敢妄议主子!太后娘娘她是十年前入的宫,从最下等的浣衣局宫女做起,被当年的四皇子看中……”

他喘了口气,看了我一眼,见我轻轻点头,他接着说道:

“娘娘她杀伐果决,手段狠辣,一路踩着尸骨上来,挡路的都死绝了。”

他抬头,眼神扫过偏殿角一个旧灯笼,又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夜壶,声音颤抖:

“灯笼是之前想害娘娘的萧贵妃……她的人皮绷的!那个夜壶是带头弹劾娘娘的王学士……头骨挖空了做的!”

他说完,不再敢看我,头死死贴在地面。

偏殿里死寂一片。

爹娘、妹妹、妹夫,四个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古怪。

爹先“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地上抖成一团的老太监:

“你这老狗,倒会编故事!吓唬谁呢?”

妹妹也冷笑说道:

“姐姐,你听听这奴才胡诌的,太后也是十年前入宫当宫女?”

她刻意加重了“宫女”两个字,眼里的讥笑更浓:

“那按他说的,太后娘娘跟你岂不是同年入宫?还都是从最低贱的浣衣坊爬起来的?啧啧……”

她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我这一身粗布旧衣:

“那姐姐……你认识太后娘娘吗?就算不认识,总该听说过吧?怎么人家就能当上太后,呼风唤雨?你呢?十年了,还是个见不得人的下等浣衣奴?”

她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唉,姐姐,不是妹妹说你,你这混得……也忒惨了点吧?连个照应你的贵人都攀不上?真是……白瞎了这十年光阴哟!”

爹娘和陆子安也看着我,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鄙夷。

我抬起眼,迎上妹妹那充满恶意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之前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都消失了。

“是啊。”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是挺惨的。”

偏殿里只剩下那个老太监恐惧的抽气声。

4

就在这时,熊孩子陆宝不耐烦了。

他挣脱他爹的手,冲向正殿的大门。

“宝儿!别摔着!”

爹娘和顾盼儿追了出去。

偏殿里瞬间只剩下我和陆子安。

空气凝固了。

陆子安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已褪色的绣帕,那是我当年熬了几个通宵绣给他的所谓“定情信物”。

他像扔垃圾一样,把那块帕子扔到我脚边的地上。

“顾芊芊,还你。”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当年的事,算我欠你的,现在物归原主,两清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鄙夷和警告:

“以后,管好你自己,别再想着来攀附我们家,更别在外面提你和盼儿的关系,你在宫里当你的老宫女,我们走我们的阳关道。”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了!要是你在宫里惹了什么祸事,管好你的嘴!敢牵连盼儿,敢说出她的名字,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垂眼看着地上那块沾了灰尘的旧帕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段被彻底践踏进泥里的可笑过往。

我慢慢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陆子安的脸。

这次轰动江南的所谓才子才女大赛,舞弊之风盛行,买题、替考、贿赂考官……牵连甚广。

顾盼儿那“江南第一才女”的名头,底下不知埋着多少肮脏交易。

一旦查实,按律,当诛九族。

呵。

也好。

他急着撇清就让他撇清吧。

他们与我,无关最好。

5

熊孩子陆宝见正殿没人,竟然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

爹娘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娘小声嘀咕着,眼睛却亮得吓人:

“沾沾龙气,沾沾龙气!说不定……以后真有那个大造化呢!”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爹也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带着豁出去的胆大妄为:

“就是!咱盼儿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江南第一才女!坐坐龙椅这点小事,宫里人看在盼儿面子上,谁会跟个孩子计较?”

陆宝坐在龙椅上,更加得意忘形,冲着门口几个低眉顺眼宫女太监做鬼脸:

“看!我就坐!我娘说了,我以后是要当大官的!这椅子有什么了不起!”

那几个宫女太监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身体绷得死紧,像一尊尊石像。

他们看见了站在偏殿里的我,见我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盼儿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低头的宫女太监,然后嘴角弯起:

“爹娘说得对,宫里人……总归要给我几分薄面的。”

“周大学士也对我说过,有他照拂,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爹娘嘿嘿一笑,然后含笑说道:

“周大学士下江南,盼儿只是和他对对诗词,便换来这泼天富贵,真乃祖坟冒青烟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侧门跑了进来。

是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

他伸出小手指着陆宝,奶声奶气:

“你为什么坐我的椅子?”

然后他也想爬上龙椅。

陆宝正得意,被个小不点指着质问,立刻火了。

他从龙椅上跳下来,一把将小男孩推倒在地:

“滚开!这椅子我想坐就坐!我娘是江南第一才女!推你怎么了?我还要打你呢!”

小男孩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爹立刻皱起眉头:

“这是谁家没规矩的野孩子?跑到这大殿里来撒野?还敢质问我们宝儿?真是找死!”

娘也赶紧帮腔,心疼地去拉陆宝:

“就是!宝儿别理他!不知道哪钻出来的小崽子,没爹娘教的!”

顾盼儿看着地上哭泣的小男孩,眉头也蹙着:

“侍卫呢?怎么让这种野孩子闯进正殿来了?还不快拖出去!”

我抬步,走了出去,径直走向那个哭泣的小身影。

男孩泪眼朦胧地看到我,哭声里带着委屈:

“娘!呜……他推我……他坐我的椅子……还凶我……”

“娘”字出口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他们几人脸上的表情愣住了。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

“娘?他……他叫你娘?!”

“你……你在宫里……生孩子了?!你……你怎么敢?!这是死罪!这是要砍头的死罪啊!你疯了?!”

娘也反应过来,脸上血色褪尽:

“顾芊芊!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你想死别拉着我们全家陪葬!宫里私通生子……这是灭门的大祸!”

顾盼儿的脸色阴晴不定,她指着我咬牙切齿的说道:

“顾芊芊,你跟我们顾家没关系了!十年前就暴病死了!你是死是活,是偷人还是生子,都跟我们顾家无关!是你自己不要脸!是你自己作的孽!别连累我!别连累我的名声和宝儿的前程!”

陆子安的脸上带着厌恶和鄙夷:

“顾芊芊!你真是……下贱!不检点!在宫里做出这等丑事!真是恶心透顶!幸亏我没娶你,否则这绿帽子是戴定了!”

陆宝几步又爬上龙椅,一屁股坐下,叉着腰,对着下面所有人喊道: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听见没有!我现在就是皇帝!这是我的椅子!我的皇宫!你们——统统给我跪下!”

6

听到吵闹声,十几名带刀侍卫涌进来。

刀虽未出鞘,但那无声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顾家人皱起眉,刚要讥讽我。

大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唱喏:

“太后召见,百官进宫!”

紧接着,一群身着各色官服的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见到我时,瞳孔一缩,纷纷伏地叩首!

“臣等,叩见太后娘娘!吾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顾家那几个人都愣住了。

死寂只有一瞬后,妹妹又轻声笑出来,不屑地说道:

“姐姐,你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为了压我一头,竟然找人演戏?!你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宫呦!”

爹娘也摇头叹道:

“我们顾家没有你这个爱慕虚荣的女儿,这次你可惹了大祸了!”

陆子安眼里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

“顾芊芊,攀比会害人害己的,你也不想用这种方式重新吸引我的注意了,没用的!我对你早已没了兴趣。”

妹妹看到那些伏地的官员不为所动,又笑得前仰后合:

“还百官?!呵!骗谁呢?!都是你从浣衣局里找来的老太监假扮的吧?!真正的朝廷重臣,怎么会听你一个贱婢的?而且百官里怎么没有周大学士?周阁老呢?穿帮了吧?”

她提到周大学士,脸上带着羞赧和得意:

“权倾朝野的周大学士!他老人家最喜欢我的诗和舞了!亲口夸我是百年难遇的才女!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们在这里演戏,冒充百官,冒充太后!你们全都要掉脑袋!周大学士呢?!他怎么不在?!你根本请不动他!露馅了吧?!哈哈!”

妹妹浅浅的笑着,嘲讽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百官。

我看着她脸上那不知死活的表情。

一直垂着的眼,终于缓缓抬起。

然后我淡淡地说道:

“周大学士?”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侍卫统领:

“去。”

“把周大学士……”

“端上来。”

7

侍卫统领应声:“遵旨!”

声音冷硬如铁。

他转身大步出去,很快,两个同样身着玄甲的侍卫抬着一个蒙着厚厚白布的托盘走了进来。

那白布中央,微微隆起一个圆形的轮廓,布面下,渗出大片暗红发黑涸的血迹,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在死寂的殿里弥漫开。

托盘被端到顾盼儿面前,放下。

沉重的“咚”一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目光落在顾盼儿那张写满惊骇的脸上。

“顾才女。”

我开口,声音平平,没有一丝波澜:

“你心心念念的周大学士,权倾朝野的周阁老,最喜欢你诗的周大人……来了。”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确认一下,是他吗?”

侍卫统领上前一步,没有半点犹豫,猛地掀开了托盘上的白布!

一个带着花白头发和凝固黑血的……头颅,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那头颅的面容扭曲着,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极致的恐惧上。

正是那位权倾朝野、被顾盼儿视为最大靠山的周大学士!

“啊——!!!”

顾盼儿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同样面无人色糠的爹娘身上,三个人一起跌倒在地。

坐在龙椅上的陆宝被这尖叫吓了一跳,傻愣愣地看着那颗恐怖的头颅。

陆子安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对我说道: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是……是道具!对!是吓唬人的道具!顾芊芊!你……你从哪里弄来这么恶心的东西!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没人理会他的叫嚣。

陆宝回过神来,拍手大笑说:

“好玩,真好玩,当皇帝真过瘾,可以天天看戏,以后我就要当皇帝!”

整个大殿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那些伏在地上的百官,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

侍卫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我看着那个在龙椅上撒野的熊孩子,看着他那张充满无知和骄纵的脸。

“放肆!”

侍卫统领一声厉喝,如同惊雷。

他一个箭步上前,没有丝毫怜惜,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陆宝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鸡仔,毫不留情地将他从龙椅上拽了下来!

“哇——!!!”

陆宝被这粗暴的对待吓懵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手脚乱舞:

“放开我!放开我!坏蛋!我要坐大椅子!那是我的!娘!爹!打他!打死他!”

陆子安和顾盼儿看着儿子被如此对待,心疼得几乎滴血,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喊出来,巨大的恐惧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侍卫统领像丢垃圾一样将哭嚎的陆宝扔回顾盼儿脚边。

顾盼儿下意识想抱住儿子,却被侍卫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在地上打滚哭闹。

我站起身。

那身粗布旧衣在死寂中无比刺眼。

我一步一步,穿过跪伏的百官,穿过顾家人,走到那个哭泣打滚的熊孩子旁边,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

我牵起了小皇帝的手。

他的手小小的,有些凉。

牵着他的手,我一步一步,走向那刚刚被玷污过的龙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拉着小皇帝,稳稳地坐了上去。

我坐在他身侧,姿态平静。

小皇帝坐得笔直,小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恐惧到极致的脸,扫过爹娘、妹妹、妹夫,还有那个终于被吓住的陆宝。

“都起来吧。”

我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遍大殿。

百官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今日,哀家心情不错。”

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给大家讲个故事。”

8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陆宝偶尔压抑的抽泣。

“十年前!”

我声音平平地开始讲述,像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簿:

“因为宫里缺人,江南顾家要抽签送女子入浣衣坊为奴。”

“顾家有个养女,叫顾盼儿,抽中了签。”

我的目光落在下方顾盼儿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

“顾家老爷和夫人,舍不得这金贵的养女去宫里受苦,他们还有个亲生的女儿。”

我的目光转向同样瘫软的爹娘:

“他们觉得,亲女儿命贱,该替妹妹去。”

“亲女儿不愿意,她还有个爱慕已久的如意郎君,叫陆子安。”

我的视线落在陆子安身上,他抖得几乎趴在地上:

“这郎君也劝她,说你替她进宫,她替你嫁我,以后生了儿子过继给你,如何?”

“亲女儿还是不愿意。”

我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冰冷的嘲讽:

“然后,她就被自己的亲爹亲娘,还有她那个如意郎君,联手迷晕了。”

“等她醒来,已经在去往皇宫的马车里,外面,顾家对外宣称,亲女儿暴毙身亡。”

“她的如意郎君,欢欢喜喜地娶了她的养妹顾盼儿。”

“亲女儿进了宫,进了最下等的浣衣坊,日子,百般凄苦。”

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有一天,宫里设宴,四皇子,也就是先帝,喝醉了酒。”

我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

“他走错了路,闯进了浣衣坊奴婢们住的破屋子。”

“他看见了那个被迷晕送进来的亲女儿。”

“然后,他把那亲女儿抱进了房里。”

“四皇子的后宫,人很多,妃嫔,美人,宫女,数不清。”

“亲女儿从一个浣衣奴,变成了一个最低等的侍妾,没有靠山,没有家世,什么都没有。”

“在后宫那种地方,她活得小心翼翼。”

“中过毒。”

我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挨过打。”

又是三个字。

“被陷害过很多次。”

语气依旧平淡。

“后来,九龙夺嫡,九个皇子,都想当皇帝。”

“死了很多人。”

我的声音冷硬:

“很多很多人,皇子,大臣,妃嫔,太监,宫女……血流成河。”

“最后,是四皇子赢了。”

“那个被他酒后抱进房里的浣衣奴,因为在他最落魄、被其他皇子打压时,偷偷给他递过几次微不足道的消息,被他记住了,他登基后,把她从角落里提了出来。”

“亲女儿变成了嫔,然后,是妃。”

“后宫的女人,想要活下来,想要活得好,就不能心慈手软。”

“她学会了狠辣。”

“她变得恶毒。”

“挡路的,都死了。”

“陷害她的,都死了。”

“她踩着尸骨,一路上位。”

“最后,她成了皇后。”

“几年后,皇上没了。”

“她唯一的儿子,登基做了皇帝。”

“她变成了太后。”

“为了让儿子坐稳这江山,她也很难。”

“朝堂不稳,权臣当道,宗室虎视眈眈。”

“她怎么办?”

“杀。”

“铲除异己。”

“一个不留。”

“杀得人头滚滚。”

“杀得朝堂噤若寒蝉。”

“她喜欢诛九族,干净,彻底。”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瘫软的顾家几人,扫过那颗周大学士的头颅,扫过那个刚才在龙椅上撒野的熊孩子。

“怎么样?”

我微微向前倾身,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惨白惊恐的脸,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刻骨的寒。

“这个亲女儿的故事……”

“精彩吗?”

9

大殿里死寂一片。我的话像冰锥,扎在每个人心上。

那颗周大学士的头颅还摆在托盘里,死不瞑目。

顾家几个人瘫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爹娘几乎要晕过去,陆宝缩在顾盼儿怀里,吓得连哭都不敢。

我看着他们,目光扫过偏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旧灯笼,又瞥了一眼那个样式怪异的夜壶。

顾家几人的眼神也跟着看过去,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那两样东西时,猛地一缩,仿佛被烫到,抖得更厉害了。

人皮灯笼,头骨夜壶……老太监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们脑子里。

“哀家心狠。”

我缓缓开口,打破了死寂,声音依旧平稳:

“世人皆知,但这狠,只对敌人,对狼心狗肺之徒,对忘恩负义之辈,对……那些妄图动摇我儿江山的人。”

我的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百官:

“哀家也知道百姓艰苦,所以哀家穿粗衣,吃粗饭,给天下人做个榜样,这江山,哀家要替皇帝守着,就得当得起这个榜样。”

我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冷嘲:

“所以,外面风传哀家温和贤良,淑德宽厚,倒也不算全错,哀家对得起这江山,对得起百姓。但——”

我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毒的刀锋,直直刺向瘫软在地的顾盼儿:

“触犯了哀家,触犯了皇帝,触犯了这江山法度的人,也别想有什么好下场!”

顾盼儿猛地一哆嗦,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话锋一转,不再看她,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哦,对了,哀家前些日子,派人查了查这次江南才子才女的评选。查出了点东西。”

我的声音很平淡:“造假,舞弊,贿赂考官。抄袭前人遗作,甚至……为了得名次,做些更不堪的交易。”

我顿了顿,目光终于再次落在顾盼儿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顾盼儿,江南第一才女?”

顾盼儿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抛出了致命一击:

“最喜欢你的那位的周大学士,周阁老,在诏狱里,已经全交代了,一字不落。”

我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要不要……你自己再补充几句?”

顾盼儿眼神瞬间涣散,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失语。

“比如!”

我慢悠悠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你在他府上,陪侍的那七天七夜都做什么?”

爹娘震惊地看着妹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瘫在地上的陆子安却猛地抬起头!

他死死瞪着顾盼儿,眼珠子瞬间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尖锐地吼出来:

“顾盼儿!你不是说……不是说只是去他府上对诗词!看他珍藏的字画!还……还跳了舞助兴?!就这些?!就这些吗?!!”

“你……你背着我还做了什么?!啊?!你说啊!你对得起我吗?!”

顾盼儿被陆子安当众质问,十分难堪,她指着陆子安的鼻子尖声嘶叫:

“对得起你?!陆子安!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对得起你?!跟着你这个穷酸书生,一穷二白!除了会念几句酸诗,你还有什么?!我顾盼儿是要做人上人的!我要穿金戴银!我要吃山珍海味!我要人人仰慕!你呢?你能给我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完全忘记了这是什么地方,忘记了上面坐着谁,眼里只有这个戳破她美梦的“废物丈夫”:

“宝儿!我的宝儿!他是要飞黄腾达的!是要封侯拜相的!跟着你这个没用的爹?!他有什么指望?!周大学士怎么了?他有权有势!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他能给宝儿铺路!陪他七天怎么了?!只要能换来荣华富贵,换我儿子前程似锦!陪他七十天我也愿意!”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百官们低着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连瘫在地上的顾家爹娘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精心培养的“才女”竟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陆子安被愤怒冲垮了理智。

“贱人!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狠狠扑向顾盼儿!

顾盼儿尖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脸。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在肃穆森严的皇宫大殿上,在太后和皇帝面前,在百官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这对曾经“郎才女貌”的夫妻,如同市井泼妇无赖,毫无形象地厮打起来!

顾家爹娘想上去拉,却被侍卫冰冷的刀鞘拦住,只能瘫在地上绝望地哭喊:

“别打了!别打了啊!造孽啊!”

我高高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场荒谬绝伦的闹剧。

小皇帝紧紧抓着我的手,小小的身体绷得很直。

没有制止,没有呵斥。

我就这样看着。

10

大殿里,陆子安和顾盼儿还在厮打,咒骂声刺耳。

侍卫们冷眼旁观,无人制止。

顾家爹娘瘫在地上哭嚎,陆宝吓得缩在角落。

突然,陆子安停下来,他不再理会哭骂的顾盼儿,像条疯狗一样,手脚并用地朝着偏殿一个角落爬去!

他捡起刚才还给我的旧帕子。

陆子安紧紧攥着那条旧帕子,像攥着稀世珍宝。

他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到龙椅下方不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举起那条帕子,眼神狂热地仰望着我,声音激动:

“芊芊!你看!你看啊!我一直留着!一直留着当年你送我的定情信物!这条帕子!”

他用力挥舞着那条破旧的帕子,仿佛那是无上荣光的证明: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贴身藏着!从未丢弃!我……我其实心里一直念着你!真的!当年……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迷晕了你!是他们要把盼儿塞给我!我没办法!我反抗不了啊!”

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挤出最深情的表情:

“芊芊!我心里喜欢的,一直是你!只有你!你看我现在……我现在自由了!这个贱人!”

他恶狠狠地指向身后呆住的顾盼儿:

“她就是个不知廉耻的贱妇!我跟她恩断义绝了!芊芊!你现在……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是太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你……你把我留在身边吧!好不好?我不求名分!什么都不求!只要能让我天天看见你!天天看着你就好!行吗?芊芊!求你了!看在我们当年的情分上!看在这条帕子的份上!”

顾家所有人都傻了,爹娘忘了哭,顾盼儿忘了骂,连陆宝都忘了害怕,呆呆地看着他爹。

我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番拙劣的表演。

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虚假深情的表情。

看着他手里那条,当年我熬夜熬红了眼,一针一线绣出来,满心欢喜送给他的、不值一文的破帕子。

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我微微侧过头,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龙椅旁的老太监。

“孙总管。”

我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哀家宫里,还缺人手么?”

老太监孙总管立刻躬身,声音恭敬刻板:

“回太后娘娘的话,净事房前些日子刚清退了一批手脚不干净的,正缺几个使唤的杂役小太监。”

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下面跪着的陆子安身上。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那正好,带他下去吧。”

我的手指,随意地指向陆子安。

“净身。”

“净得干净点。”

“这样,他就能如他所愿,天天在哀家身边看着哀家了。”

轰——!

陆子安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他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只剩下恐惧。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那条举着的旧帕子,无力地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砖上。

“净……净身?”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濒死的呻吟。

顾家爹娘彻底吓傻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缩在角落的陆宝懵懂地抬起头,看着僵住的父亲,又看看高高在上的我,稚嫩的声音带着孩童的天真,打破了这死寂:

“净身?那是什么?好玩吗?娘?”

他甚至还扯了扯旁边同样僵住的顾盼儿的裙角。

我缓缓垂下目光,看着那个一脸天真的熊孩子陆宝。

我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好玩。”

我的声音甚至带上了温和:

“净了身,你就能天天在这大殿里玩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人再敢说你。”

陆宝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兴奋地拍着手,指着地上还在发懵的陆子安,大声叫道:

“那我也要净!我要和爹爹一起净!一起玩!”

“不——!!!”

顾盼儿终于回过神来!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像疯了一样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额头“咚咚咚”地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几下就见了血!

“姐姐!太后娘娘!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忘恩负义!是我不知廉耻!我该死!我该死!您怎么罚我都行!千刀万剐都行!求求您!求求您饶了子安!饶了宝儿吧!宝儿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啊!姐姐!我求求您了!饶了我们一家人吧!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才女”的矜持。

顾家爹娘也被吓疯了,也跟着顾盼儿拼命磕头,哭喊着求饶:

“芊芊!芊芊啊!饶命!饶了你妹妹吧!饶了你妹夫和外甥吧!她……她可是你亲妹妹啊!血浓于水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芊芊!”

“亲妹妹?”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下面磕头如捣蒜的爹娘,看着他们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爹,娘。”

我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顾盼儿……不是你们抱来的养女吗?”

“当年抽中签的,是她。”

“你们舍不得她受苦。”

“所以,把我这个亲女儿,迷晕了送进宫顶替。”

“对吗?”

我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的答案。

顾家爹娘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们脸上被一种荒谬的茫然所取代。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地上那个哭得不成人形的“养女”顾盼儿,再看看龙椅上那个一身粗布旧衣、却掌控着他们生死的亲女儿。

养女……亲女……

是啊……顾盼儿……只是养女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养女,把亲生的女儿,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顶替别人做最下贱的浣衣奴?

甚至对外宣称她暴毙?

为什么?

他们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像两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偶。

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顾盼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我唇边溢出。

11

顾家爹娘脸上的茫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那点迟来的悔恨。

他们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猛地调转方向,对着龙椅上的我,更加用力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芊芊!太后娘娘!您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爹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急切的撇清:

“顾盼儿……她就是个养女!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种!我们……我们和她断绝关系!现在!立刻!她不是顾家人!她的死活跟我们没关系!”

娘也立刻哭嚎着附和,手指颤抖地指向瘫软在地的顾盼儿:

“对对对!断绝关系!她不是我们女儿!她犯的事,是她自己的罪孽!跟我们顾家无关!跟我们无关啊!”

她像是怕我不信,又猛地指向自己,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我们……我们才是你的亲爹亲娘啊!芊芊!你是太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把爹娘接进宫里来吧!接我们来享福!让我们好好伺候你!补偿你!我们……我们还是一家人!对!一家人!”

“一家人?”

我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充满希冀的脸,扫过地上那个被“爹娘”当众抛弃的顾盼儿,扫过吓得缩成一团的陆宝,最后落回爹娘身上。

“养女,也是女儿啊。”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砸下:

“她顾盼儿,就算你们现在断绝了关系,可她犯下的重罪……难道就能一笔勾销了?”

爹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她!”

我的手指,清晰地点向顾盼儿:

“贿赂考官,科场舞弊,欺世盗名,窃取江南第一才女之誉,已是欺君大罪。”

“她!”

我轻蔑一笑:

“秽乱宫闱,以才女之名行娼妓之实,攀附权臣,更是罪加一等!”

“数罪并罚……”

我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瞬间惨白如鬼的脸,清晰地吐出那四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字:

“当诛九族。”

“诛……诛九族?!”

爹娘失声尖叫,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神里是彻底灭顶的恐惧!

诛九族!

那意味着什么?

顾家满门!鸡犬不留!

他们刚刚还做着入宫享福的美梦,转眼就要被拖去砍头?!

“不!不要!芊芊!太后娘娘!饶命!饶命啊!”

爹娘再次疯狂磕头,额头上的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开恩!开恩啊!饶了我们!饶了顾家吧!”

陆子安也反应过来,诛九族,他也跑不掉!

他瘫在地上,眼神涣散,裤裆处一片濡湿,竟是吓尿了。

我看着他们涕泪横流的样子,目光最终落在顾盼儿的脸上。

“顾盼儿。”

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

“哀家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12

顾盼儿灰败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死水里投入一颗石子,燃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

“古有七步成诗,相煎何太急。”

我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

“哀家比他仁慈,给你多两步。”

“九步。”

“九步之内,你若能做出一首诗来,哀家就饶了你,也饶了你的九族。”

“作不出来……”

我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只好按律法,九步诛九族了。”

爹娘和陆子安猛地抬头!

绝望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能!她能!盼儿肯定能!”

爹激动地大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江南第一才女!作诗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九步?九步足够了!”

娘也像打了鸡血,对着顾盼儿嘶喊:

“盼儿!快!快作诗!作最好的诗!快啊!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陆子安也挣扎着爬向顾盼儿,声音嘶哑地催促:

“作诗!快作诗!你是才女!你一定能作出来!”

顾盼儿被他们推搡着,拉扯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强行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

“一。”

我平静地数着。

顾盼儿被身后的爹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前迈出第一步。

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二。”

第二步,娘在旁边急切地低吼:

“快想!快想啊!”

“三……四……五……”

爹娘和陆子安数着步数,比顾盼儿还急。

顾盼儿机械地迈着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六……七……”

陆子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盼儿!快啊!”

“八……”

爹娘的声音已经绝望。

“九!”

最后一步迈出。

顾盼儿被推得几乎摔倒。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她。

顾盼儿站在第九步的位置,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不成调的音节,然后,带着哭腔念了出来:

“天上一只鹅……鹅鹅鹅……地上跑着狗……狗追鹅……鹅飞了……狗摔跤,摔掉牙……”

一首前言不搭后语、连三岁孩童都不如的打油诗,被她带着哭腔念完。

大殿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噗嗤——”

不知是哪个官员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百官们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盼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什么江南第一才女?

分明是个笑话!

爹娘和陆子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被这震耳欲聋的嘲笑彻底碾碎!

“不!不是这样的!”

爹猛地跳起来,指着顾盼儿,目眦欲裂:

“你好好作!好好作啊!你是才女!你是才女啊!!”

“废物!你这个废物!!”

陆子安也疯了,冲上去就要撕打顾盼儿:

“你害死我们了!贱人!!”

顾盼儿被这巨大的羞辱和绝望彻底击垮了。

她“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所有的伪装和骄傲都粉碎了。

她抬起头,脸上是崩溃的泪水,对着所有人,也对着我,嘶声哭喊出来:

“我不会!我不会作诗!我根本不会!那些诗……那些才名……都是假的!是我……是我陪那些男人睡觉!伺候他们……偷听来的句子……也是他们……是他们找人帮我写的!抄的!全是假的!假的!!”

大殿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用厌恶的目光看着地上那滩烂泥。

爹娘和陆子安也彻底傻了,像被雷劈中,呆立当场。

他们一直引以为傲、倾尽所有去培养的“才女”,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靠身体换虚名的娼妓!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又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着他们彻底崩溃的样子,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兴致。

我轻轻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那就,诛九族吧。”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宣判了结局。

“不——!!!”

爹娘和陆子安发出撕心裂肺嚎叫!

顾盼儿则彻底瘫软,眼神空洞,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宝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得再次大哭。

侍卫们如同虎狼,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拖起瘫软的顾家四人,还有那个哭嚎的陆宝,像拖死狗一样,朝着殿外拖去。

他们的哭喊、求饶、咒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大殿里恢复了死寂。

百官垂首,噤若寒蝉。

我独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裳传来。

殿外的哭嚎声似乎还在耳边。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月夜。

陆子安拉着我的手,站在顾家后院的桂花树下,信誓旦旦:

“芊芊,此生此世,我陆子安只爱你一人,恩恩爱爱,长长久久,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誓言犹在耳畔。

我低头,看着身下冰冷坚硬的龙椅扶手,手指缓缓抚过那雕刻着威严龙纹的金漆。

恩恩爱爱?

长长久久?

我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怀念,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漠然。

有些话,说得再好听,终究不如这冰冷的龙椅,让人心安。

又想起了更久以前。

爹娘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

“芊芊,你是长姐,要让着妹妹,你们都要争气,要成才,要光宗耀祖!给咱们顾家争脸!”

光宗耀祖?

我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

我的九族……不都被我自己,亲手,诛得干干净净了么?

也好。

那我就单开族谱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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