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铁柱与二锤

就是因为萧允今天要去送行，卫西橙才有机会一个人溜出来。

她尽量用揶捋的口气说出这句话，可边关月依然愣住了，手里的茶杯没有端稳，一半茶水溅落在她淡紫色襦裙上。

她眼里零星散落的点点希冀，慢慢黯淡下去，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她失明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似乎被全世界抛弃。

虽然她视若姐妹的卫西橙，现在此刻正陪在她的身边，但她依然感觉到了无边无尽的寂寞和孤独。

心里像是有一片荒原在着火，她只能不停喝水，才能把这把火浇灭。

他来的悄无声息，像归途的旅者，叩开柴扉一样自然，却给她的世界带来了风和雪、月和花，无尽的快乐和希望。

那一夜秋雨，他们曾一同坐在屋檐下，听着滴滴檐露，他讲述着游历见闻，她说着宇宙精彩。

他讲着道法天然，她便说万象无穷。

他说民间疾苦，她便对物竞天择……

雨下的很大，她说这肯定比杜甫的诗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雨还大。

他却笑着回应，“同样是雨，同样是杜甫，却写出了润物细无声的《春夜喜雨》，可见心境不同，人的感受也是不同的。”

外面应是寒风骤雨，她却觉得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光芒万丈。

有那么一瞬，她突然很想看清面前的男子。

他还是唯一一个，在这个世界里跟她说这么多话的男子。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无知残疾的盲女，甚至没有把她当做一个社会底层卑贱的下人。

而是把她当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女子，他就像外国电影里的那种绅士，所有动作都是出于对人本能的尊重。

这种态度，在这个封建阶级等级森严的社会，尤为可贵，超脱了制度的存在。

所以，当有人拿来那盏烛台的时候，她居然看见了一抹光亮。

顺着光亮她看到那个瘦高的身影，模糊不清的面容。

她应该激动的流了眼泪，又快速用袖子抹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世界会一直继续黑暗下去，她以为自己波澜不惊的心，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静灭。

可光明来的那一霎，就像有股风冲破了云层，将她的预先设置好的坚硬外壳也一并粉碎了。

原来内心深处，她每时每刻都渴望着光明。

而给她带来光明的那个人，却就要离开了，就像重新给她的世界关上了灯。

说不上喜欢，却心情复杂。

卫西橙剥了瓣橘子放在她嘴里，“你也不要着急，我已经给沈大夫写过信了，她一有空就会来给你治眼睛。”

边关月嚼着橘子却味同嚼辣，“可是……”

就算眼睛好了，还能再看见那个人吗。

“你见过他了吗？”

卫西橙答道，“没有。”还真的无缘一见。

边关月有些失望，她还是非常想听听长林师兄长什么样子，甚至在她的想象里，已经给他添上了五官。

“要不我现在带着你骑马赶去，说不定还能赶到长亭送别，你也知道，这些文人雅士都轻生死，重离别，一个作别常常要搞两三个时辰，咱们现在去，还赶得及。”

边关月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虽然在卫西橙面前不用掩饰情绪，可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对任何事情都笑脸迎。

过了一盏茶功夫，她才开口说道，“罢了，有的人是注定见不到的，就算我去了，还是看不清，又能做些什么呢？”

两人还未说完，门口一阵马车声响，卫西橙从窗口看去，正是她请的客人，韩香悦和燕寒来了。

两人分别坐了两辆马车，韩香悦在佩儿的搀扶下进了院子，燕寒也和宋无非、薛冲随后跟上。

韩香悦作为公主府的贵女，还没进过庄户人家的院子，对院子外面的大晒场十分好奇。

此时雪落晴初，那黄的玉米，红的辣椒都分外鲜艳。

韩香悦莲步款款，燕寒他们只好慢慢跟在后面。

自从上次丰收节，韩香悦的水田衣获得圣上赞誉后，她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对农业抱有了极大的兴趣，看见磨碾也要推一推，看见镰刀也要挥两下。

弄得他身后的薛冲神经紧绷，真怕她一不小心，就要转头刺杀他家未来燕王。

好不容易进了内院，迎面是一个大照壁，照壁后面的路全由透水石砖铺就，两边绿松高墙，在晴天白雪掩映下格外醒目。

往常卫西橙只在外间大院里待客，除了几个心腹，甚少有人能进内院。

任谁也想不到外面看起来淳朴的农家大院，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今日她要宴请韩香悦，至少这妮儿也管代了她一个月，而且韩香悦今天还有大用处呢。

这内院是青砖碧瓦砌起来的二层小楼，三面围着高墙，中间是板木铺成的大露台。

此是冬天，却可以想见，主人夏天躺在这参天古木下，纳凉吃冰的快活。

地方不大，一草一木皆被有心人点缀的花样百出。

一步一风景，一眼一万象，眼里不见花木，而花木之气自香。

这些都是边关月费心修葺的，虽不如现代园林建筑，但也比古代一般的屋舍舒服许多。

边关月把客人带到露台，分两桌坐下，着几个下人把准备好的东西搬了上来，是烧烤专用的架子和串成串的食材。

卫西橙和韩香悦、燕寒坐在一起，其余人被安排在另一桌。

韩香悦穿着宽袖外袍，不方便移动。

燕寒显然见都没见过这烤架，更是一动不动。

卫西橙一边熟练的把肉串放在烤架上，一边瞟了一眼燕寒和宋无非，才几天不见，这两人又像了几分。

她有些好奇，心下想着，如果仅是易容之术，也画虎画皮难画骨，如何能改了一个人的骨骼身量，莫非？

她又看了燕寒一眼，还没顾上说话，就被韩香悦一声惊叫打断了，“啊，这个香菇和玉米串的这么可爱，让人怎么下的去口？还有这个茄子和青椒串在一起，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茄子？”

然而，两分钟之后，这个说下不去口的女子，却吃的最凶，全然不顾教习嬷嬷的礼仪教导，把烤好的烤串每样捡了两串，死死捏在手里。

那架势，谁要敢跟她抢，她就敢跟人玩命。

卫西橙递了一串烤鸡翅给燕寒，没好气的说道，“铁柱，你发什么愣啊，赶快吃，没下毒。”

燕寒看着旁边桌的边关月，愣了愣神，等回过神来，嘴里嘟囔着，“卫西橙，你叫谁铁柱呢？”

“不叫铁柱，想叫二锤吗？”卫西橙递给他一个鸡头，燕寒立马缩了缩脖子，躲了起来，一副好欺负的模样，惹的旁边的韩香悦捂着嘴笑。

“阿橙，你这样就不怕表哥找上门来？”韩香悦意有所指的看了燕寒一眼。

“山人自有妙计，”卫西橙放下手中的酒杯吩咐月奴，“去看看，边总请的客人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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