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旧影惊心
奉顺政务大楼三层,顾砚峥的办公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将午后过分惨淡的天光滤成一片昏沉的暗色。
实木大班台上,文件堆积如山,电报机沉默地卧在一角,只有墙角的座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晃动,发出枯燥的“咔嗒”声,切割着室内凝滞的空气。
顾砚峥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身上仍是那套挺括的墨绿将校呢戎装,肩章领章一丝不苟,只是外套被他脱下,随意搭在了椅背上。
他只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立领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紧绷的脖颈。
连日来的高压与疲惫,在他眼底刻下了淡淡的青影,但此刻,那双眼却亮得慑人,紧锁在面前摊开的一份口供上,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将落未落。
口供来自一个叫“向导”的凌丹县人,是前几日清剿吴系及东洋人余党、端掉几处暗桩时,顺藤摸瓜扯出来的一支地方自卫队成员。
据其供述,四年前,凌丹县曾遭一队过境日军血洗,其家与同村数户皆被屠戮,仅余数名青壮侥幸逃生。
国恨家仇,刻骨铭心,他们便自发组织起来,凭着一股血性,用土枪、大刀,甚至锄头,专事偷袭落单的日兵或小股部队,夺其枪械,以作自保与复仇。
口供中提及,队中除“向导”等男丁,还有一女子,带着一对小儿女,姐名“苏玥儿”,弟名“苏望”,藏身于城郊废屋,由他们接济掩护。
“苏玥儿”…… 顾砚峥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反复逡巡,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
这名字,带给他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异样感,仿佛在记忆的某个尘封角落,曾有过惊鸿一瞥的痕迹。
四年前,他命人详查苏家下落时,呈报的苏家亲眷名单里,苏呈之女,似乎便叫“玥儿”,
心跳,在不规则的审讯笔录字句间,悄然漏跳了一拍。
凌丹县,四年多前,日军过境,尸横遍野……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冰冷的针,猝然刺入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笙笙从不主动提及苏家旧事,重逢以来,每每触及,她眼中总有瞬间破碎的哀恸与回避。
他曾以为是兵荒马乱中寻常的离散之苦,加之她说时昀乃何学安之子,那个“护她去王家、最终重伤不治”的何学安……
连何学安都未能幸免,苏家满门,在那样惨烈的世道里,下落不明,似乎也成了情理之中、却又不忍深究的痛。
他不问,并非不在意,而是懂她那看似柔弱外表下,近乎倔强的隐忍与独自舔舐伤口的坚强。
他暗中派陈副官详查多次,皆石沉大海,苏家上下,如同人间蒸发。
直到那日,她亲手交给秦副官那个神秘的信封……疑窦再生,却依旧迷雾重重。
四年前,秦副官奉命执行秘密任务的时间点,与她离开他的时刻微妙重合,一切仍是未解之谜。
辛辣的烟气滚过喉管,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发誓要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她承受半分风雨飘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陈副官推门而入,面色肃然,手中小心捧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走到大班台前,立正敬礼,声音压得极低:
“少帅,按您的吩咐,昨夜派人去了那对姐弟的藏身处。
那小姑娘警觉性极高,一直紧紧护着弟弟。我们的人趁她睡着后,在她贴身包袱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他双手将纸袋递上。
顾砚峥掐灭烟蒂,接过纸袋。入手微沉,带着夜露的湿凉。
他打开封口,从里面取出的,并非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张泛黄起皱、边角磨损的老式家庭合影照片。
照片显然被主人反复摩挲、珍藏,虽已旧损,但影像尚算清晰。
只一眼,顾砚峥的呼吸便是一窒。
照片上,是典型的中式家庭合影。背景是凌丹县老宅的雕花门廊,紫藤花开得正盛。
正中坐着苏城彪与林雪夫妇,苏城彪面容清癯,目光矍铄,林雪温婉含笑,依偎在侧。
他们身后,站着长子苏呈与妻子李莉,苏呈眉目俊朗,与苏蔓笙有五六分相似,李莉则小鸟依人,笑容腼腆。
而最吸引顾砚峥目光的,是站在苏城彪身后的那个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月白底撒银玉兰花的短袄,配着墨绿百褶裙,乌黑的发辫垂在胸前,发梢系着同色发带。
她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的方向,笑容干净而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青涩与纯然欢喜,眼眸弯弯,似有星光。
那是……
学生时代的苏蔓笙。
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她过往无忧岁月的模样。
照片上的苏家众人,皆笑意盈盈,气氛温馨和睦,与如今这乱世飘零、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顾砚峥的指尖,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轻轻抚上照片中少女那柔嫩的脸颊。
冰凉的相纸,却仿佛能灼伤皮肤。
苏家……原来,他们也曾有过这样完满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那么,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这照片上鲜活的人,散的散,只余下两个稚龄孩童,在乱世中如浮萍般挣扎求生?
而他的笙笙,又是如何独自熬过那炼狱般的岁月?
“苏玥儿……苏望……”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干涩。是苏呈的孩子无疑了。
可他们为何会与笙笙失散?
又为何会流落到凌丹县,与那“向导”等人混迹一处?
一切疑团,如同窗外沉沉的雾霭,层层叠叠,将他包裹。
他抬起眼,看向陈副官,目光已恢复冷肃,但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带那个孩子来。记住,别吓到他们。”
“是,少帅。” 陈副官领命,悄声退下。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都显得格外漫长。
顾砚峥将照片小心地放在大班台上,目光却无法从上面移开。
照片上苏蔓笙那清澈的笑容,与如今她眉间偶尔掠过的、深藏的哀愁与隐忍,在他脑海中反复交叠。
心口某处,传来细密而持久的疼痛。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再次传来动静,伴随着极轻的、有些迟疑的脚步声。
“少帅,人带来了。” 陈副官在门外通报。
“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用红头绳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鬏鬏。
一张小脸脏兮兮的,沾着灰土,但掩不住清秀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大而黑亮,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小兽般的警惕与恐惧。
那女孩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紧紧拉着身后一个更小的男孩。
那男孩约莫三四岁,同样瘦小,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灰扑扑的旧夹袄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屋内的一切,小手死死拽着前面女孩的衣角。
两个小小的身影,就那样紧挨着,站在办公室门口,再也不肯往前多走一步,仿佛那厚实的地毯是吃人的陷阱。
尤其是那女孩,苏玥儿,她将弟弟苏望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单薄的小身板挺得笔直,背脊却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竖起所有尖刺的幼猫,盯着端坐大班台后的顾砚峥,那目光里,是深不见底的惊惶与不信任。
一个八岁的孩子,该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年纪,可她的眼中,却已装下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血与火淬炼出的惊惧。顾砚峥的心,被那目光刺了一下。
他静默地看了他们几秒,然后,在苏玥儿几乎要因这沉默的威压而崩溃时,他有了动作。
他缓缓站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随手放在一边,只穿着那件白衬衫,然后,他绕过大班台,朝门口走去。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意放得轻缓,尽量敛去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迫人的气势。
他走到离姐弟俩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在苏玥儿更加惊惧的注视下,他竟慢慢蹲下了身,使得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
这个动作,让一直肃立旁观的陈副官,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
顾砚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仔细地、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苏玥儿。
脏污的小脸,难掩与苏呈、与苏蔓笙相似的五官轮廓,尤其那眉眼的形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那双眼眸里,没有苏呈的温文,没有苏蔓笙的沉静,只有深植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一切外界的警惕与敌意。
这目光,让见惯风浪的顾砚峥,心口也微微发紧。
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尝试着,极慢地、极轻地,向苏玥儿伸出了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一点污迹,或者,只是表示一下无害的接近。
“别过来!”
苏玥儿像被火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将身后的苏望护得更紧,小脸惨白,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破音的哭腔。
她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弟弟面前,尽管她自己也怕得浑身发抖。
顾砚峥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并没有因这拒绝而愠怒,只是慢慢收回了手,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刻意放得更加温和。
他不再尝试触碰,只是用那放低放柔、与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的声音,问道:
“别怕。你叫苏玥儿,是吗?”
苏玥儿咬着下唇,不答,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里,恐惧与倔强交织。
顾砚峥的目光,转向她身后紧紧挨着她的苏望。
小男孩看起来只有四岁左右,瘦小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除了害怕,更多的是茫然的好奇,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蹲在面前的这个高大男人。
顾砚峥心念微动。
他没有再追问苏玥儿,而是缓缓伸手,探入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
他打开钱包,动作很慢,确保两个孩子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钱包的内夹层里,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他将钱包展开,递到苏玥儿眼前,指尖轻轻点在那张照片上,声音依旧低沉温和:
“你看看这个……你认得她吗?”
照片上,是穿着月色旗袍的苏蔓笙,笑容清澈明媚。
而她身旁,站着一个穿着挺括军装、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
正是此刻蹲在他们面前的顾砚峥。
那是多年前,他们为数不多的合影之一。
苏玥儿的目光钉在了照片上那个少女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盛满恐惧的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波动起来。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层晶莹的水光迅速弥漫上来,凝聚成豆大的泪珠,在她眼眶里滚来滚去,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那是一个孩子,在绝境中突然看到至亲影像时,最本能的、最无法掩饰的、混合了狂喜、委屈、心酸和更多复杂情绪的反应。
顾砚峥看着她的反应,心中那七八分的猜测,已化作了十分的确信。
他强压着心头的激荡,用更轻、更缓,仿佛怕惊碎梦境般的声音,继续引导:
“你是小玥儿,对吗?
这是你的姑姑,苏蔓笙,对吗?你爹叫苏呈,你娘叫李莉,对不对?”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小女孩紧闭的心门。
苏玥儿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脏污的小脸滚落,冲开两道白痕。
她想点头,想扑过去抓住那张照片,想放声大哭,问问姑姑在哪里。
可是,向伯伯一遍又一遍的叮嘱,那些在血与火、在颠沛流离中刻入骨髓的教训——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穿军装的、有权有势的人”
——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死死锁住了她的喉咙。
她不敢认,不敢开口,生怕这是另一个陷阱,另一场即将吞噬她和弟弟的噩梦。
可是,眼泪,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对照片上亲人的渴望,已经出卖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顾砚峥的心,被那无声的眼泪和强忍的恐惧狠狠揪紧。
他保持着蹲姿,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将拿着钱包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别怕,小玥儿。我不是坏人。你的姑姑苏蔓笙,现在是我的妻子。
我叫顾砚峥。你看,我和她在一起。别怕,告诉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李副官压低的声音:
“少帅,向导带来了。”
苏玥儿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回头,看到被两名士兵带来、同样神情紧张却强作镇定的向导,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拉着苏望,飞快地躲到了向导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向导破旧的衣摆,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依旧警惕而小心地打量着顾砚峥。
向导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精干,面色黝黑,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袍,脸上带着风霜与警惕的痕迹。
他显然也认出了顾砚峥的身份,眼神一凛,下意识地将两个孩子往身后护了护,然后才上前一步,对着顾砚峥,有些生硬地、带着乡音开口:
“顾……顾长官。”
顾砚峥的目光,从向导脸上掠过,又落回他身后那两个小小的、惊魂未定的身影上。
他眼中的冷硬与审视,在面对孩子时刻意敛去的威压,此刻稍稍流露出一丝。
但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站起身,他随手将钱包合上,收回口袋,然后对着向导,以及他身后那两个孩子,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不容置疑:
“进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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