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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忍冬劫灰


奉顺城,初秋的早晨,天光是一种惨淡的灰白,透过九号公馆二楼主卧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吝啬地漏进几缕,勉强照亮一室狼藉。

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烟酒混合气味。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打翻的烟灰缸、以及不知何时掉落的银质打火机。

丝绒沙发皱巴巴的,搭着一件揉成一团的西装外套。

紫檀木的雕花矮几上,除了酒瓶,还堆着些未拆的信件和几份过时的报纸,边角卷起,沾着暗红的酒渍。

顾砚峥就在这片狼藉中央,侧卧在宽大的欧式大床上,身上只胡乱盖着一条薄毯。

他动了动,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能洞悉战场瞬息万变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灰翳。

他脸颊深陷,颧骨突出,下巴和两腮冒出了青黑色的、凌乱的胡茬,使得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骇人的憔悴与颓唐。

原本合体的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一道斜贯胸口的、尚未完全褪去粉红的新伤疤——

那是凌海战役留下的印记之一。

两个月了。

距离凌海那场惨烈的阻击战,距离那颗几乎将他后背炸烂、震得他颅脑受损的炮弹,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他还记得在陆军总医院特护病房醒来时的情形。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眼前是晃动的、模糊的光影,耳边是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然后,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却写满狂喜的脸,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苏婉君。

她守在他床边,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见他睁眼,眼泪瞬间就滚落下来,扑簌簌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缩。

“砚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泣不成声,想去握他的手,又怕碰疼他。

沈廷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同样满脸疲惫,眼中是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灼痛,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记忆是破碎的,炮火、硝烟、倒塌的工事、同袍的嘶喊、还有……凌海码头那混乱的人潮,苏蔓笙最后回望时,那双含泪的、决绝的眼眸。

“笙……”  他嘶哑地挤出半个音节。

苏婉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掩饰般地低下头,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额头,柔声道:

“你先别说话,你伤了肺腑,还有脑震荡,要静养。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回来了就好。”

沈廷也走上前,声音低沉:

“砚峥。”

顾砚峥闭上眼,不再试图说话。身体的剧痛和头脑的混沌让他无力思考,但心底某个角落,空落落的,钝痛着,比任何伤口都更清晰。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趴在病床上,任由医生护士摆布,换药,检查。

苏婉君和沈廷几乎是衣不解带地轮流守着他,喂水喂药,擦身翻身,无微不至。

顾镇麟也来过几次,看着儿子背上狰狞的伤口和萎靡的精神,这位叱咤风云的军阀头子,也只是重重叹口气,留下一句“好好养着”,便匆匆离去,前线战事吃紧,他分身乏术。

顾砚峥很配合治疗,但那种配合,是一种彻底的消极和抽离。

他不说话,目光常常没有焦距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或是病房雪白的天花板。苏婉君柔声细语地跟他说话,说起奉顺的趣闻,说起公馆里新换的摆件,说起她为他炖的补汤。

直到他能勉强下地行走的第二天,他便不顾医生劝阻,执意让沈廷办了出院。

苏婉君哭求,沈廷苦劝,他只有一句话,嘶哑却坚决:

“回去。”

他回到了九号公馆。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记忆中的温暖和那个熟悉的身影,而是一把冰冷的、崭新的黄铜大锁,挂在公馆气派的黑漆雕花大门上。

门前的台阶落了一层薄灰,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

陈副官面露难色,低声道:

“中将,是大帅的命令。说您伤势未愈,需要静养,让您先回三姨太那边或别苑住着。这里……暂时封了。”

顾砚峥站在紧闭的大门前,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熟悉的、属于主卧的窗户。

窗帘紧闭,了无生气。

秋风卷起他单薄病号服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没有吵,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上了沈廷开来的黑色雪佛兰轿车。

但他没有去大帅府,也没有去任何别苑。

他让沈廷在离九号公馆两条街外的一处僻静巷口停车,然后,拖着并未痊愈、依旧疼痛的身体,一步步走回公馆侧面。

那里有一道不常走的、供佣人出入的角门,也上了锁。

他试了试,锁得很牢。

第二天,沈廷便发现,顾砚峥不见了。

最后,是在九号公馆的后墙根下找到他的。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旧梯子,倚在爬满枯藤的砖墙上,正试图翻越那不算太高的围墙。

动作因为背伤而显得笨拙艰难,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砚峥!”

沈廷惊得魂飞魄散,连忙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梯子。

顾砚峥喘着气,低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沈廷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坚持:

“我要进去。”

他打断沈廷,继续向上攀爬。沈廷无法,只能在下而死死扶稳梯子,心惊胆战地看着他艰难地翻过墙头,消失在墙内。

自那以后,这便成了顾砚峥每日的“功课”。

伤好些,能自己行动了,他便常常甩开沈廷和苏婉君,独自来到公馆外,用各种方法翻进去。

有时是那架旧梯子,有时是攀爬墙外的老树,有时甚至只是徒手。

苏婉君哭过,求过,顾镇麟也发过怒,派人来将公馆所有可能的入口加固、上锁,甚至加派了守卫巡逻。

但顾砚峥总有办法进去,如同一个固执的幽灵,执意要回到早已空寂的巢穴。

公馆内部,一切如旧,却又面目全非。

所有昂贵的法式家具、丝绒沙发、波斯地毯、水晶吊灯,都被蒙上了厚厚一层防尘的白布,在从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弱的光线里,像一个个沉默的、臃肿的白色幽灵。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久未通风的霉味,冰冷而死寂。

没有了她插在珐琅花瓶里、每日更换的时令鲜花,没有了她在小客厅弹奏钢琴时流淌的旋律,

没有了她在卧室里喊他的声音。

也没有了她倚在书房窗边看书时,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安静侧影。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只剩下空旷,冰冷,和回忆无声的啃噬。

顾砚峥常常在蒙着白布的客厅里一坐就是半天,有时是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烟灰缸堆满。

有时是喝酒,从地窖里找出的、她之前收起来不准他多喝的好酒,对瓶而饮,直到酩酊大醉,倒在这片冰冷和空寂里。

他走遍公馆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卧房,她喜欢待着的小花厅,给他煮长寿面的厨房…

触目所及,皆蒙着白布,了无生气,只有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只有后园小暖房旁,那架他亲自搭的忍冬花架下,是唯一鲜活的、与“她”相关、且依然“活着”的所在。

时已初秋,忍冬的藤蔓不再如春夏般青翠欲滴,叶子有些发黄,但依然紧紧攀附在花架上,在秋风中微微瑟缩,却透着一股子顽强的、沉默的绿意。

那几株从北地带来的、她亲手种下的忍冬,已经比初时高壮了不少,盘绕的枝桠遒劲,诉说着生命不息的坚持。

他记得那个春寒料峭的早晨,他即将动身前往坪洲。

在书房便看见她蹲在花架下,正用小铲子小心地培土。几缕碎发被晨露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晨光熹微,给她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边。

“种什么?”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怕惊扰了这晨间静谧的图画。

目光落在那片被水洇湿的、深褐色的泥土上,那里,已冒出了几点怯生生的、嫩黄带绿的新芽。

“一种很特别的花,”

她闻声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子,带着几分献宝似的雀跃,声音轻快如出谷黄莺,

“医科班一个从北地来的同学给的种子。她说,这种花叫‘忍冬藤’,也叫‘金银花’。”

她微微侧头,唇边噙着笑,继续道:

“最奇妙的是,它的生命力特别顽强,哪怕是极寒的冬天,哪怕缺水少光,只要根还在土里,春天一到,就能自己破土发芽,开出很好看的、一黄一白的小花。”

她说着,伸出沾了一点泥星子的、纤白的手指,极轻地、爱怜地,点了点那孱弱却倔强挺立的嫩芽,

“听说,还能入药,清热解毒,疏散风热,是极好的。”

顾砚峥听着,目光从那些在微寒晨风中轻轻颤抖的嫩芽,移到她清澈含笑的眼眸。她眼里有光,有对生命的温柔期许,有一种与他所处的、充满硝烟与权谋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干净而坚韧的力量。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那目光轻轻触动,泛起细密的、温热的涟漪。

他走过去,蹲下身,将她那只沾了泥点的手指轻轻握住,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腹,一点点、极仔细地,擦拭掉她指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泥星。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要将一切尘污与可能的伤害,都从她身边拂去。

“嗯,是很好的花。”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的温柔,像是怕惊碎了晨露。他抬起眼,深深看进她眼里,那目光专注而郑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如同许下某种誓言:

“不过,我的笙笙,不需要像它那样,去经历寒冬,去忍耐干涸。”

他微微收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温度全部传递过去,

“你有我。我会为你遮风挡雨,会给你阳光雨露,会好好浇灌呵护,让你永远不必独自面对那些。”

那时,她眼中光芒更盛,颊边飞起淡淡的红晕,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肩头。

忍冬藤的嫩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见证这无声的承诺。

如今,承诺犹在耳畔,种花的人,却已杳无音信。

只有这忍冬藤,历经春华秋实,依旧沉默地、顽强地生长在这里,见证着物是人非,见证着他的颓唐与空诺。

顾砚峥靠在冰冷的花架柱子上,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威士忌。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胃,却暖不了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难听的声音。

今天再次醒来,他的笙笙,还是没有回来。

这偌大的、冰冷的、被遗弃的九号公馆里,除了灰尘、回忆和这架忍冬藤,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轻盈的脚步声,没有她温软的呼唤,没有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阳光的气息。

他喝再多的酒,抽再多的烟,也无法在醉眼朦胧或烟雾缭绕中,再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他朝思暮想的幻影了。

以前,醉得狠了,朦朦胧胧间,似乎还能看见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绣玉兰的旗袍,在楼梯转角对他回眸浅笑;

或是坐在小客厅的钢琴前,指尖流淌出不成调的、却让他心安的音符。

可后来,酒越喝越多,人却越来越清醒,那些幻影,便再也不肯眷顾他了。

这公馆的每一寸空气,都冷得刺骨,空得让人发疯。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瓶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将空瓶掼在地上,上好的水晶玻璃瓶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炸开,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碎片和残酒四溅,在蒙尘的白布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他看也不看,踉跄着,穿过死寂的客厅,走向通往后园角门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锁,早就被他不知道第几次翻墙时弄坏了。

深秋的奉顺街头,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法租界依然歌舞升平,霓虹闪烁,百乐门夜总会门口,流线型的汽车停了一排,穿着西装或长衫的男人们挽着烫着时新卷发、穿着高开叉旗袍、外罩貂皮大衣的舞女,谈笑风生地进进出出。

留声机里软绵绵的歌声和萨克斯风慵懒的调子,混合着香水和酒气,飘散在微冷的空气里。

顾砚峥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外面随意套了件同样皱巴巴的黑色西装,领口敞着,

头发凌乱,胡茬满脸,眼神空洞,脚步虚浮,与这衣香鬓影的繁华街景格格不入,活脱脱一个失魂落魄的醉鬼。

路人纷纷侧目,但看他虽然形容狼狈,那身质料上乘却已污损的衣物,以及即使颓唐也难掩的、久居人上的冷硬轮廓,又都避之唯恐不及。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要去向何处,只是本能地远离那令人窒息的、空寂的九号公馆。

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酒精在灼烧,头也疼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需要更多的酒,或者,能让他忘记一切的东西。

经过百乐门旁一条幽暗狭窄的巷子口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撞了他一下。那是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旧长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恍惚的满足笑容,嘴里颠三倒四地哼着不成调的俚曲:

“一口大烟,快活似神仙……想见的人儿在眼前,想要的……都齐全……嘿嘿……”

那男人撞了顾砚峥,也不道歉,只是乜斜着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想见的人都有……想要……都足……”

“想见的人都有……”

这梦呓般的几个字,像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电流,猝然刺入顾砚峥混沌麻木的脑海。

他猛地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丝骇人的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是淬了毒的。

他想见她。

疯狂地想。

想到骨头发疼,想到心脏每一寸都在叫嚣。

喝酒见不到,做梦梦不到,在这空空如也的、充满回忆的牢笼里,他快要被思念和悔恨逼疯了。

“在哪里?”

他猛地转身,几步追上那个摇摇晃晃的烟鬼,一把抓住对方瘦骨嶙峋、油腻污秽的手腕,

力气大得几乎要将那脆弱的骨头捏碎。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急切。

“哎哟!松手!你干什么!”

烟鬼吃痛,挣扎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待看清顾砚峥虽然憔悴但衣着不俗,惊惧又变成了惯常的、混不吝的油滑,

“什么在哪里?大爷您说什么呢?”

“想见的人都有……在哪里?”

顾砚峥死死盯着他,重复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神里的偏执和疯狂让那烟鬼都打了个寒颤。

烟鬼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种暧昧又了然的、令人作呕的笑容,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烟臭:

“哟……原来是为这个……想见心里头的人儿了?”

他上下打量着顾砚峥,虽然落魄,但那大衣的料子、袖口隐约露出的名贵腕表,都显示这绝非普通潦倒之人,定是哪个世家公子或军爷,为情所困,走了绝路。

他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指向巷子深处,

“那呢……瞧见没?‘逍遥阁’,真正的快活地儿……

一口,赛过活神仙……两口,您想见谁,谁就在眼前……包您满意!”

顾砚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巷子深处,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暗红色的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俗艳的红色写着“逍遥阁”三个字,字迹歪斜。

门缝里,隐约透出昏黄的光线,还有一丝甜腻的、带着异香的烟雾飘出来,混合着巷子本身的霉味和尿骚气,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气味。

他想见她。

哪怕只是幻影,哪怕只是梦境,哪怕……是饮鸩止渴。

他甩开烟鬼的手,看也不看对方揉着手腕嘟囔着走开,径直朝着那扇暗红色的小门,跌跌撞撞地走去。

推开那扇沉甸甸的、似乎能隔绝外界一切的小门,一股更加浓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着劣质脂粉、汗臭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灰尘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人脸。空气中漂浮着淡蓝色的烟雾,丝丝缕缕,盘旋上升,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幻出诡异的形状。

屋子里摆放着十几张简陋的烟榻,大多是竹制的,上面铺着脏兮兮的毯子。

几乎每张榻上都躺着人,男女都有,穿着各异,但无一例外眼神迷离,嘴角挂着痴傻满足的笑容,

沉浸在各自的幻梦里。吞云吐雾的“滋滋”声,夹杂着几声含糊的呓语、满足的叹息,还有角落里传来的、男女调笑的腻人声响。

“丽丽……我的心肝儿……别走……”

“蓉蓉……给我唱支曲儿……”

“钱……老子有的是小黄鱼……再来一口,一口就好……”

一个穿着油腻绸衫、戴着瓜皮小帽、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男人,像闻到腥味的苍蝇,立刻凑了上来。

他眼尖,一眼就看出顾砚峥虽然形容落魄,但气质衣着绝非寻常烟鬼可比,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搓着手:

“这位爷,面生啊!头回来?快里边请,里边清净!”

他引着顾砚峥往里走,避开那些太过不堪的景象,走到一处用屏风勉强隔开的、稍微“雅致”些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烟榻。

“爷,试试这个?”

老板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珐琅彩扁盒,打开,里面是黝黑油亮、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膏状物。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

“正宗印度来的‘公班土’,劲道足,回味醇!一口下去,烦恼全消,心想事成!

包您满意!”

顾砚峥的目光落在那黝黑的膏体上,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膏体,看到了别的什么。他嘶哑地问,声音飘忽:

“想见的人……都有吗?”

老板一愣,旋即笑得更加谄媚,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有!有有有!这就是‘如意膏’!保管您想见谁,梦里就能见着谁!

别说见了,让她给您唱曲儿、陪您说话都成!”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顾砚峥眼前捻了捻,

“这个数,五块大洋,保管您舒舒服服见着想见的人儿!”

顾砚峥像是没听见价钱,只是死死盯着那烟膏,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他摸索着大衣口袋,掏出皮夹,看也不看,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榻边的小几上。不止五块,是十块。

“我要了。”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老板眼睛一亮,飞快收起钞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爷敞亮!您躺好,我亲自给您伺候着!”

他手脚麻利地点亮烟灯,那是一种特制的、带着长长弯管的小灯,火焰幽蓝。他用一根细长的银签,挑起一小块黝黑的烟膏,在灯火上细细烤着,那膏体受热,渐渐软化,冒出丝丝缕缕带着奇异甜香的青烟。

烤到恰到好处,他将烟膏熟练地捻入一支精致的、象牙嘴的烟枪斗锅里,双手捧着,递到已侧躺在烟榻上的顾砚峥嘴边。

“爷,您请。慢着点吸,对,就这样……往里吸,咽下去……”

老板殷勤地指点着,声音带着诱哄。

顾砚峥依言,含着冰凉的象牙烟嘴,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

一股辛辣、苦涩、却又带着奇异香气的浓烟,顺着喉咙冲入肺腑,瞬间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

但紧接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飘飘的、暖洋洋的感觉,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头脑开始变得昏沉,却又异常“清醒”,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模糊,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嘈杂的声音,似乎都在远去……

烟雾缭绕中,眼前的景象变了。

昏暗肮脏的烟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温暖的阳光,透过九号公馆小客厅那扇宽敞的落地玻璃窗,洒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她最喜欢的茉莉花茶的清香,还有新鲜出炉的杏仁酥的甜香。

她就在那里,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崭新的浅棕色小洋裙,裙摆及膝,款式简洁大方,衬得她腰身纤细,小腿笔直。

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她乌黑的长发烫了时髦的卷儿,俏皮地贴在耳后。

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是他熟悉的、温柔明媚的笑容,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她歪着头,冲他轻轻挥手,

唇瓣轻启,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俏皮:

“砚峥……我在这里呀。你看,新买的裙子,好看吗?”

顾砚峥怔怔地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

是她!

是他的笙笙!

她回来了!她穿着新裙子,笑得这么好看,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所有的颓唐、痛苦、绝望、空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温暖的阳光,触碰那鲜活的身影。

“笙笙……”

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

“你回来了?你别走……别再离开我了……求你……”

他的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着,想要握住那只向他挥动的、白皙柔软的手。

指尖似乎真的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馨香。

烟雾缓缓升腾,将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极度渴望、脆弱与虚幻幸福的表情,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淡蓝色的光晕里。

烟榻边,烟馆老板看着顾砚峥脸上那迷醉而满足的笑容,无声地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中闪过一丝见惯不怪的、冷漠的讥诮。

又一个,陷进来了。

而现实中的九号公馆,依旧冰冷、空寂、尘埃遍布。

后园的忍冬藤,在深秋的夜风里,沉默地、顽强地,攀附着花架,叶片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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