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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雾锁春深


午后的九号公馆,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新叶在微风里摩挲的沙沙声。阳光透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西洋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斓而静谧的光影。

苏蔓笙坐在小客厅那张铺着湘绣软垫的藤编沙发上,身上是家常的月白色细布旗袍,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子固定着。

目光却有些发直,怔怔地望着茶几上那部乌黑锃亮的电话机,仿佛要把它看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帕上绣的几朵淡雅兰草,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慌。

她又想起早上,还有昨天,前天……连着好几日了,她往北平家里挂电话,往大哥苏呈供职的米行挂电话,

听筒那边永远是漫长而空洞的忙音,或者是接线生那千篇一律、毫无感情的“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起初,她还安慰自己,许是父亲出门谈生意,大哥米行事忙。

可一日,两日,三日……这毫无回音的寂静,像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北平近来风声鹤唳的消息,她不是全然不知,报纸上那些语焉不详的报道,同学间压低声音的议论,都像一片片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万一,万一……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指尖都变得冰凉。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伸出手,拨动了那沉重的电话转盘。

机械的转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一圈,两圈……她屏住呼吸,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单调的等待音,心跳随着那“嘟——嘟——”声一起一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令人绝望的忙音,仿佛电话线的那一端,连接的不是家,而是一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声音的黑洞。

苏蔓笙失魂落魄地放下听筒,冰冷的胶木外壳贴着掌心,寒意透骨。

她蜷起手指,紧紧攥着那方素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是不是出事了?

父亲,大哥,嫂嫂,林姨,还有小玥儿……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为什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各种不祥的猜测纷至沓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笙笙?”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苏蔓笙惊得肩膀一颤,仓惶抬头。逆着光,顾砚峥高大的身影立在客厅门口。

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脸上未来得及掩饰的惊惶与苍白。

他立刻皱了眉,随手将帽子搁在门边的矮柜上,快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温暖干燥的大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苏蔓笙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鼻尖一酸,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和那无法言说的无助,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哽咽的颤抖:

“砚峥……我、我电话给大哥,打了好多次,都没有人接……家里,

米行,都没有人接……我怕……是不是父亲,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顾砚峥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他能感受到她单薄身躯细微的颤抖,像一只在风雨中无处可依的幼鸟。

他收紧了手臂,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在她头顶响起:

“没事,笙笙,别怕。”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道,

“是我的人,把他们从北平接出来了。现在,他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苏蔓笙闻言,倏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惊愕与急切的求证:

“接出来了?是不是……北平那边,真的出事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抖。

顾砚峥就着蹲着的姿势,将她整个抱起,自己坐到沙发上,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柔地抚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耐心:

“北平近来是有些不太平,风声紧。我留在那边的人察觉到情况不对,为防万一,就按我之前交代的应急方案,先把他们接出来安置了。

因为事情紧急,又怕走漏风声,所以没有立刻通知你,也没让他们往这边打电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肯定:

“我答应你,等这阵子风声过去,局面稳下来,我就安排他们来奉顺。

到时候,我陪着你,亲自登门,去拜见伯父伯母,还有大哥大嫂,好不好?”

他的话语像是一剂定心丸,一点点驱散了苏蔓笙心头的恐惧和冰冷。

他不仅护着她,连她的家人,他也早已默默安排妥当。这份深情与责任,重逾千钧。

“砚峥……”

她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这次不再是恐慌的泪水,而是混杂了感动、安心、和巨大依赖的宣泄,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他是这动荡世间唯一可依靠的浮木。

顾砚峥感受着颈间滚烫的湿意,和怀里人儿全心全意的依赖,心口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情绪填满。他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吻了吻她的发丝,声音里带着宠溺的无奈:

“傻笙笙,为什么要说谢谢?护着你,护着你在意的人,本就是我该做的,也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天在北平带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都要好好护着你,还有你的家人。

无论他们最初是否看好我,是否接纳我,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做我必须为你做的事。”

苏蔓笙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他颈间的衬衫布料。

这一刻,所有的彷徨、不安,似乎都离她远去了。

有他在,天塌下来,仿佛也有他顶着。她只知道,她不能离开他,也离不开他了。

能遇到他,被他这样珍而重之地爱着、护着,大约是她用尽了前世今生所有的运气,才修来的福分吧。

顾砚峥感受到怀中人儿情绪的平复,那颗因为她落泪而揪紧的心,才稍稍放松。他享受着她此刻全身心的依赖,这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所谋划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能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一切,只要她要,只要他有。

他会为她筑起最坚固的堡垒,挡住所有的风雨和恶意。

“好了,傻丫头,不哭了,嗯?”

他温声哄着,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看,眼睛都哭红了。今天我不出去了,就在家好好陪你,好不好?”

苏蔓笙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哭过一场,又卸下了心头巨石,一阵强烈的疲惫感随之袭来。

她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松柏混合的气息,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连日来因担忧而紧绷的神经,

和昨夜……被他不知疲倦索取、确认存在而累积的疲惫,一起涌了上来。

“笙笙?”

顾砚峥又唤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想同她说说今日特意让孙妈熬的滋补汤水。

他总觉得她近日脸色不如往日红润,人也似乎更容易疲倦。

然而,怀里的人儿却没有回应。均匀清浅的呼吸声,轻轻拂在他的颈侧。

顾砚峥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看去。只见苏蔓笙蜷在他怀里,双目紧闭,长而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细小泪珠,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像沾了露水的蝶翼。

她不知何时,竟已沉沉睡去,睡颜安然,甚至微微嘟着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依赖。

顾砚峥怔了一下,随即,一抹无奈又宠溺到极致的笑容,缓缓在他英俊的唇角漾开,柔化了平日所有的冷硬线条。是他太坏了。

是他心里那点因不安而生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在作祟,总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真真切切属于他,不会离开。

可终究,还是累着她了。

都怪他……每次靠近,都那么不知餍足,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仿佛只有那样紧密的相连,才能驱散他心底深处,因她曾说过“分开”而留下的、难以磨灭的不安与恐慌。

他动作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像对待易碎的琉璃,一步步走向卧房。

将她轻轻放在柔软宽大的铜床中央,拉过轻软的蚕丝被仔细盖好。

他刚要起身去脱下外衣,睡梦中的苏蔓笙却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军装衬衫的衣领一角,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呢喃:

“砚峥……”

只是无意识的两个字,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击中了顾砚峥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

所有的盔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硬,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定定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看了许久,终是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无尽的怜爱与妥协。

他不再试图离开,而是动作轻柔地脱下自己的外衣和鞋袜,掀开被子另一角,躺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熟睡中的苏蔓笙仿佛感知到了熟悉的热源,自动自发地滚进他怀里,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再次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安稳。

顾砚峥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她圈进怀中,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窗外,春光正好,梧桐叶的沙沙声,像是温柔的呢喃。

“笙笙,我在。”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哑而郑重地承诺,

“我永远都在。”

永远爱你,也永远,不会让你离开。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全了这句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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