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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烽火照


吉普车在焦土与弹坑间疯狂颠簸,如同怒涛中的一叶扁舟。

车头上那面沾满硝烟尘土的北洋军旗,在灼热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不时被卷起的黄沙遮蔽。车轮碾过碎石与瓦砾,发出刺耳的声响,与远处隆隆的炮火交织成一曲死亡进行曲。

车厢内,苏蔓笙紧紧抱着怀中那个半旧的棕色牛皮小药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药箱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丝毫无法平息她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耳畔是炮弹尖锐的呼啸,近处爆炸的闷响,子弹擦过车身的“嗖嗖”声,以及司机和王团长不时发出的急促咒骂与指令。

沙土混着硝烟,一股股从敞开的车窗外扑进来,迷了眼睛,呛了喉咙,落在她早已斑驳不堪的白大褂上,也落在她沾满血污、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上。

但她仿佛对这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是死死抱着药箱,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炮火最密集的前方。

那里,是清平前线,是顾砚峥所在的地方。

他受伤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反复刺穿着她的神经。

炮弹炸伤……后背……五六天未曾好好处理……沈廷焦灼嘶哑的交代言犹在耳。

该有多疼?

伤口该是何等狰狞?

有没有发热?

有没有感染?

他那样一个人,定是咬牙硬撑,不肯示弱半分……

无数的想象与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心脏一阵阵抽紧,胃里也翻滚着。

她只能紧紧地抱住怀里的药箱,仿佛那是连接她与他的唯一纽带,是救命的稻草。

“轰——!!!”

一声巨响几乎就在左近炸开,大地剧烈震颤,吉普车猛地向右侧倾斜,车轮碾过弹坑边缘,险些侧翻。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沙土和弹片,劈头盖脸砸进车厢。

“趴下!苏医护!快趴下!”

王团长嘶声大吼,猛地伸手将苏蔓笙的头按低,自己也几乎伏倒在车厢底板上。

黄沙、泥土簌簌落下,落了他们一身。苏蔓笙猝不及防,呛了满口的沙土,剧烈咳嗽起来,怀里的药箱却抱得更紧。

车子在司机拼命的操控下,歪歪扭扭地重新稳住,继续向前冲去。

王团长抬起满是沙土的脸,惊魂未定地看向旁边的苏蔓笙。

只见这年轻的女医护,脸上、发间全是沙尘,被蹭破了几道细细的血痕,嘴唇紧抿,脸色在尘土下显得异常苍白,身子因颠簸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可那双抱着药箱的手,却稳得出奇,眼神里也没有寻常女子应有的惊惧哭喊,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镇定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急切。

王团长心里暗自称奇,又涌起一股佩服。

这兵荒马乱、子弹横飞的地界,便是许多老兵也难免色变,她一个看着细皮嫩肉、该是养在深闺的姑娘家,竟能如此……

“开快点!他娘的!老子的命,还有车里这位姑奶奶的命,可都攥在你手里了!”

王团长冲着司机吼了一嗓子,又紧张地望向车外不断掠过的残垣断壁和燃烧的废墟。

车子在几乎能将人骨头颠散的崎岖路上又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终于在一片相对完整、但同样布满战争痕迹的村落边缘停了下来。

几间尚算完好的民房被充作临时指挥所和驻地,天线拉扯着,士兵匆忙穿梭,气氛肃杀而紧绷。

车刚停稳,苏蔓笙便如同离弦的箭,抱着药箱跳了下来,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却立刻站稳,焦急地望向王团长:

“王团长,他在哪?顾少将在哪里?”

她声音嘶哑,带着长途颠簸和紧张后的干涩,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王团长也被颠得七荤八素,指着前方几十米外一处有士兵持枪守卫、看起来稍大些的青砖瓦房:

“就……就那儿!指挥所!”

苏蔓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门口隐约透出昏黄的光。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也顾不上周遭零星的枪炮声和头顶偶尔尖锐掠过的流弹呼啸,拔腿就朝着那间房子狂奔而去。

“苏医护!小心流弹!唉呀!”

王团长在后面喊了一声,却见她已像只不管不顾的雀儿,径直冲入了那片混乱与危险之中。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混杂着硝烟与焦土的气息。

子弹尖锐的破空声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满心满眼只有前方那扇门,那个可能就在里面、带着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

脚下是碎石瓦砾,几次差点绊倒,她却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跑,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扬起,上面斑驳的血迹与尘土,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触目惊心。

终于,她冲到了那间民房前,甚至没有停顿,一把掀开那厚重的、沾满泥污的毡帘,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

屋内,一盏马灯挂在中央的木梁上,摇曳着昏黄的光。

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军事地图,下方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围站着几个同样满身硝烟尘土、面色凝重的军官。

顾砚峥背对着门口,正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地图上某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论如何,今晚必须拿下精鸡岭。三营从侧面迂回,一营正面强攻,炮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慌乱、焦急、带着剧烈喘息的人影,猛地撞开了毡帘,冲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门口两名持枪卫兵迟了半拍的、惊怒的喝止与追赶的脚步声。

“什么人?!”

“站住!”

“刷啦”几声脆响,屋内几名军官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肮脏白大褂、头发凌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不清面容的纤细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马灯的光晕摇晃着,映照着骤然紧绷的空气,和几支冰冷枪管反射的寒光。

顾砚峥猛地转过身。

当他看清那个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药箱、正剧烈喘息、一双沾满尘灰却亮得惊人的眸子直直望向自己的人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

“放下!”

他厉声喝道,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与紧绷,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是对着拔枪下属的喝令。

军官们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少将的命令不容置疑,纷纷迟疑着、缓缓收起了枪,目光却惊疑不定地在少将和门口那个奇怪的女医护之间来回逡巡。

而苏蔓笙,在枪口移开的刹那,目光便死死锁住了那个转过身来的身影。

是他。顾砚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原本是靛蓝色如今却沾满尘土硝烟、甚至带着几处破损与深色污迹的将校呢军装,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布满了连日征战的疲惫与风霜。

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嘴唇因缺水而干裂,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的,是足以将她淹没的震惊、暴怒,以及那之下,更深沉、更剧烈的心痛。

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苏蔓笙的心,疼得狠狠一缩。

而顾砚峥,看着门口那个身影——

那一袭本该洁白、此刻却被暗红血污、黄黑硝烟浸染得辨不出原色、甚至还挂着草屑沙土的白大褂;

那张本该明净娇艳、此刻却布满灰尘污迹、带着擦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那双本该握着书本或鲜花、此刻却紧紧抱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破旧药箱、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

他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极致惊怒、无边后怕和尖锐心痛的火焰,从脚底瞬间烧遍了全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又敢来这里?!这副模样……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苏蔓笙的视线,却死死落在他军装…

沈廷说,伤在那里……左边肩胛下方……

她动了。

在满屋子军官惊愕、探究的目光中,她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其他人,只是直直地、朝着顾砚峥冲了过去。

脚步有些虚浮,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冲到顾砚峥面前,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瞬间变得铁青的脸,也没有去看他眼中翻腾的骇人风暴。

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军装上那个可能隐藏着伤口的位置。

颤抖的、沾着血污和沙土的手,近乎毫无章法地伸向他的领口,去解那紧扣到喉结下的、冰冷的金属军纪扣。

他有伤……后背……他有伤……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反复回想。

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担忧和一路的紧张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小小的铜扣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解不开。

旁边的军官们面面相觑,看着这诡异而突然的一幕,完全不知所措。

顾砚峥的身体在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触碰到他脖颈皮肤的瞬间,猛地一僵。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颗毛茸茸的、沾满沙土的头颅,看着她毫无血色、紧咬的下唇,看着她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手指,那试图解开他衣扣的、笨拙而急切的动作……

胸腔里那股狂暴的怒火与心疼,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封。

他极慢、极沉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旁边呆立的下属,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按计划,立刻部署。有情况,随时汇报。”

“是!”

军官们如蒙大赦,虽然满腹疑窦,但立刻齐声应道,迅速收起桌上的地图、文件,鱼贯而出,

这时王团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手还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苏、苏……苏医护!你怎么跑得跟兔子一样快!你、你不要命啦?!

那子弹就在你身边‘嗖嗖’地飞,你躲都不躲一下……”

他的话,在看到屋内情形时,戛然而止,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顾砚峥在王团长冲进来的那一刻,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苏蔓笙那双还在和他衣扣“搏斗”的、冰凉颤抖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你怎么来了?”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蕴含着毁灭般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奉顺吗?啊?!谁让你来的?!你有没有受伤?!说话!”

他手上用力,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刀子,在她脸上、身上每一寸逡巡,检查着可能存在的伤口。

那张小脸上除了尘土和擦伤,还有掩饰不住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惊惧。

而她身上那件白大褂……那些深深浅浅、干涸的、新鲜的、层层叠叠的暗红血迹,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窒息。

苏蔓笙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质问,也没有感觉到手腕的疼痛。

她只是固执地、拼命地想抽回自己的手,继续去解他的扣子。

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顾砚峥猛地提高了音量,那一直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着他。

王团长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看看少将铁青的脸,又看看苏医护煞白的脸和执拗的眼神,心里叫苦不迭,再不敢多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把门重新掩好。

苏蔓笙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盛怒的、却深藏着惊涛骇浪般痛楚的眼眸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漫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却写满震怒的脸,所有的委屈、害怕、一路的艰辛、看到血海尸山的恐惧、救治伤员时的紧绷、找到他的狂喜、

以及此刻被他如此凶恶对待的伤心……无数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她强撑多时的堤防。

“有伤……”

她终于从颤抖的唇间,溢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滚滚而落,

“后背……”

就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顾砚峥胸中那桶早已满溢的炸药。

他所有的担忧、后怕、愤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以一种更加狂暴的方式倾泻而出。

“回去!”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指着门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暴戾和冰冷,仿佛要将她彻底推离这危险之地,

“滚回去!我有没有说过,不许你到前线来?!我有没有让你好好待在奉顺,等我回去?!

你把我的话当成了什么?耳旁风吗?!啊?!”

他逼近一步,看着她因他的怒吼而瑟缩,看着她脸上肆意横流的泪水,看着她不受控制、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单薄身子,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可出口的话却更加伤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逼走她,让她远离这吃人的战场:

“你抖什么?!嗯?!你连个正经的医护都算不上!

你一个医学院都没毕业的学生,你有什么资格跑到前线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清平!

是前线!

是日本人枪炮底下的修罗场!不是汉口、不是那些教会医院的病房!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滚!立刻给我滚回去!”

他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瞪着苏蔓笙,然后猛地转头,朝着门外嘶声怒吼,声音因暴怒而劈裂:

“陈副官!陈烬磷!你给我滚进来!!”

苏蔓笙被他这一连串疾风暴雨般的怒吼彻底震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泪痕交错,沾着尘土,显得无比狼狈。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从没有这样对过她,从来没有。在汉口的那些日子里,他对她总是温柔的,克制的,带着笑意和纵容的。

哪怕是最生气的时候,他也只是沉下脸,语气冷淡些,何曾像现在这样,面目狰狞,声嘶力竭,用最伤人的字眼驱赶她?

她就那样看着他,不停地摇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没入她早已被黄沙尘土覆盖的鬓发,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好,只是想帮他处理伤口,

她跨越了生死线,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

房门被猛地推开,陈烬磷一脸紧张地冲了进来:

“少将!少将!”

“把她给我带回去!”

顾砚峥看也不看苏蔓笙,指着门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下,

“  你亲自送回奉顺!把她给我锁在公馆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大门一步!

如果再敢让她跑出来,陈烬磷,你就拿你的命来跟我交代!听清楚没有?!”

陈烬磷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暴怒和杀气吓得脸色一白,立刻挺直背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属下遵命!”

他从未见过少将如此失控,如此……不近人情。

苏蔓笙听着顾砚峥绝情的话语,看着他冰冷暴怒的侧脸,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

她不再看他,只是慢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抱着药箱的手,用手背狠狠地、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却越擦越多。

然后,她转过身,抱紧了怀里那个冰冷的小皮箱,迈开虚浮的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万念俱灰般的孤寂。

顾砚峥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的肩背,那只方才抓住她手腕的手,还僵硬地停留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冰凉肌肤的触感,和她那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多想冲上去,狠狠地把她拉回来,用力地抱进怀里,吻去她脸上所有的泪水和尘土,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害怕了,怕她在这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怕他护不住她……

可他不能。

这里是清平前线,是真正的战场,枪炮无眼,日本人就在对面,比汉口的局势凶险百倍千倍!

她是怎么来的?

她怎么敢来?!

他不是早就下了死命令,让林铮无论如何不许她踏出奉顺一步吗?!

她知不知道,看到她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看到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看到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恐惧和疲惫,他几乎要疯了!

他恨不得立刻把她绑起来,塞进最安全的堡垒里,再也不让她看到这世间的半点血腥与危险!

如果她在这里出了事……

如果他来不及护住她……

顾砚峥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几乎要将他冻结。

苏蔓笙走到门口,陈烬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接她怀里那个看起来很沉的皮箱:

“苏医护……我、我帮您拿吧。”

苏蔓笙却像是没听见,抱着药箱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没有走出那扇门。

而是在门内的角落,那个光线最昏暗、堆放着一些杂物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将那个小皮箱放在脚边,然后,将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单薄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抽动起来。

她没有走。

她不能走。

他的伤还没有处理。

沈廷说,伤口可能已经感染了,五六天了……她不能走。

强烈的恐惧和担忧,压过了被他责骂驱赶的伤心和委屈,也压过了连日来的疲惫和惊惧。

她要留下来,必须留下来。

可方才他那番绝情的话语,又像冰锥一样刺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寒冷和伤害,就能积蓄起一点点勇气。

陈烬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蹲在角落、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苏蔓笙,又小心翼翼地、求助般地看向背对着他们、浑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顾砚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这位苏医护……这是……赖着不走了?

顾砚峥单手撑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手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胸腔里翻江倒海,说不清是怒火、是心痛、还是无边无际的后怕。

他听到身后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那声音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可一转身,看到的就是那个缩在昏暗角落里、肩膀不住耸动、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了的单薄身影,和她脚边那个孤零零的、沾满泥土的小皮箱。

陈烬磷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满脸为难。

“怎么还不把她带走?”

顾砚峥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刻意强压的烦躁和戾气,看向陈烬磷,

“陈副官,我的话,你没听清楚吗?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命令。

“呜……”

蜷缩在角落的苏蔓笙,听到他这句更加冰冷无情的话,一直压抑着的、紧绷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那细碎的啜泣,变成了无法抑制的、伤心欲绝的呜咽。

连日来的担惊受怕,从汉口到奉顺,从奉顺到这清平前线,一路的颠沛流离,目睹的惨烈伤亡,救治伤员时的恐惧与坚持,找到他时的狂喜,被他驱赶责骂的委屈和心碎……

所有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膝间,哭声压抑而破碎,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门外,匆匆赶来的赵启明正好撞见守在门口、一脸苦相的王团长。

赵启明刚想问里面怎么回事,就听到了顾砚峥那声冰冷到极点的命令,以及随之响起的、女子压抑不住的伤心哭泣。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王团长,用口型无声地问:

“什么情况这是?”

王团长也苦着脸,用气声回道:

“沈医官让我送来的……这苏医护,路上炮弹在旁边炸了都不带眨眼的,还能在车上救人,到了重伤营二话不说就敢上手术台,

那叫一个镇定……怎么到了少将这儿,就……”

他摇摇头,表示完全看不懂。

顾砚峥站在屋子中央,听着那一声声压抑般的哭声,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仿佛要将自己缩到消失的身影。

她身上那件肮脏染血的白大褂,此刻沾满了地上的灰尘,显得更加狼狈可怜。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无助,仿佛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瑟瑟发抖的孤儿。

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胸中那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戾气,在这摧心肝的哭泣声中,一点点被侵蚀,被融化,

最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无力。他终究……还是对她狠不下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骇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他不再看苏蔓笙,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一旁呆若木鸡的陈烬磷,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滚出去。”

陈烬磷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了门,一眼看到门外的赵启明和王团长,也顾不上打招呼,赶紧闪身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重新关严实,彻底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昏暗的指挥所内,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顾砚峥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马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如同他们此刻晦暗难明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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