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纸鹤无痕
五日光阴,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医院长廊里,被拉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惨白的日灯与昏黄的壁灯交替,映照着来来去去、神色匆匆的灰蓝与洁白身影。
唯有每日黄昏时分,当西斜的日头将最后一点暖金色的光吝啬地投入高窗,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狭长光影时,这沉寂的军属特护区,才会迎来一阵极轻微的、规律的窸窣声响。
那是苏蔓笙的脚步声。
她穿着浆洗得挺括却略显宽大的白色护士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用黑色的发网罩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脸上罩着严实的纱布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惊惶泪水的杏眼,如今沉淀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期盼。
两天前,她身上那场来势汹汹的风寒高热终于退去。
沈廷依约而来,沉默地带她穿过那道曾将她阻隔在外的绿漆木门。当再次看到顾砚峥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被单还要苍白时,她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但沈廷与随后赶来的李婉清按住了她。
是李婉清,凭借与院方的熟稔和自己资深护士的身份,几经周旋,才为苏蔓笙争取到了每日黄昏这次例行的输液与护理工作。
这短短的二十分钟,成了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此刻,她端着铺着洁白纱布的搪瓷器械盘,里面整齐码放着消毒棉球、针剂、新的输液瓶,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边。
无菌病房内异常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微的嗡鸣,以及他清浅却均匀的呼吸声。
窗帘拉开了一半,暮色为室内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也落在他沉睡的侧脸上,那凌厉的线条似乎被光影柔化,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只是唇色依旧淡得近乎透明。
苏蔓笙放下器械盘,动作娴熟地检查了悬挂的玻璃滴瓶,里面的药液将尽。
她先是用手指轻轻试了试他手背输液针头周围的皮肤,确认没有红肿,然后利落地关闭调节器,取下空瓶,换上新的。
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今天看起来又好些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口罩下的唇角微微弯了弯,是个很淡的、带着疲惫却真实的笑意。
她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颊,避开那些胶布和管线。
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做完这一切,本该离开。
她却总是忍不住多停留片刻,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描摹过他清减了些许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抿着的淡色嘴唇。
阳光一寸寸从他脸上移开,室内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
“快点醒来吧……”
她几乎无声地叹息,这句话,她每日都在心里说上千百遍。
她从护士服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用医院包药片的薄棉纸叠成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纸鹤,折痕有些生涩,却异常工整。
这是她今早在值班室里,一点点摸索着折的。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觉得,或许该留点什么在这里,陪着他。
她微微倾身,手指捻着那只纤巧的白色纸鹤,想将它悄悄塞到他的枕下,靠近他脸颊的地方。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蔓笙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小小的白色纸鹤便从指间飘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光洁的、打了蜡的深色木地板上。
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直起身,掩饰般地快速整理了一下器械盘里的东西,镊子碰到玻璃瓶,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进来的是三姨太苏婉君,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暗花绸缎旗袍,外罩着同色系的开司米披肩,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一支碧玉簪子,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她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珍珠白色洋装连衣裙,外罩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薄呢长大衣,颈间系着一条小小的丝巾,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白色高跟鞋。
她烫着时下沪上最流行的波浪卷发,妆容精致,皮肤是养尊处优的象牙白,眉目明丽,顾盼之间自带一种受过良好教养与见过世面的从容气度,与医院这沉闷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手中捧着一大束新鲜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清雅的香气顿时冲淡了些许病房里的药水味。
“叶小姐有心了,还专门从上海赶回来看砚峥。”
苏婉君侧身引着,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那位叶小姐——
叶心栀,目光轻轻扫过病床上的顾砚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落在床边正低头匆忙收拾器械的护士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自然的好奇。
苏蔓笙已迅速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她端起器械盘,微微低着头,避开叶心栀打量的目光,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夫人,顾少将的液换好了,生命体征平稳。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出去了。”
苏婉君点了点头,语气和蔼:“有劳小护士了,去吧。”
“应该的。”
苏蔓笙略一颔首,端着盘子,脚步平稳却略显快速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叶心栀身边时,两人擦肩而过。
叶心栀似乎微微侧了侧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低垂的眉眼和护士服下过分纤瘦的身形,但很快便收了回去,并未多言。
就在苏蔓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门即将合拢的刹那——
病床上,顾砚峥那一直静置于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眉心也似乎极轻地蹙了蹙,仿佛在沉睡中感应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神经抽动。
而病房内,苏婉君已引着叶心栀走近病床。
“砚峥啊,快些醒过来吧,”
苏婉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叶心栀听,轻轻叹了口气,
“叶小姐得知你受伤,担忧得紧,特意从国外飞回来看你呢。”
叶心栀将手中的百合交给随行的女佣,示意她插到窗边的花瓶里。
她步态优雅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顾砚峥脸上。即使是在病中,脸色苍白,闭目沉睡,这个男人眉宇间的英挺与那股沉淀下来的、不容忽视的气度,依旧令人心折。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
就在她目光流转,准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地板上的那一点突兀的白色。
那是一只极小、极精致的白色纸鹤,静静地躺在深色地板上,在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线暮光中,几乎像个幻觉。
叶心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目光扫过正低头替顾砚峥掖被角的苏婉君,又快速扫过门口——
那里空空如也,方才那小护士已离开。
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甚至没有低头特意去看。只是在那极其自然的、迈步走向椅子的过程中,穿着精致白色高跟鞋的脚,状似无意地,轻轻向前挪了半步。
鞋尖,不偏不倚,恰好踩在了那只纤弱的白色纸鹤上。
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鞋跟落下,碾过。
叶心栀恍若未觉,姿态娴雅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重新温柔地投注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仿佛那只承载着某人无声祈盼与隐秘心思的纸鹤,从未存在过。
暮色更深,最后一线天光隐没。
百合的香气在室内幽幽弥漫开来,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也掩盖了那地板上,几乎看不见的、被碾入细微灰尘里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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