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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墨香夜宴


黑色的别克轿车悄然滑过夜深人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处青砖灰瓦、门庭雅致的宅院前。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颐和春”,是奉顺城里颇有名气的淮扬菜馆,尤以私房菜见长,环境清幽,常有政商名流、文人雅士光顾。

顾砚峥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苏蔓笙拉开了车门。

“淮扬菜,清淡些,你刚出手术室,需缓缓神。”

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色里带着一种平稳的质感。

苏蔓笙抱着书本下了车,夜风拂面,带来庭院里隐约的桂花香气。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雅致的门脸,心中微讶,这地方瞧着便不寻常。

她点点头,低声道:

“谢谢。”

早有穿着青色长衫、手脚利落的服务生闻声迎出,见是顾砚峥,神色愈发恭敬,并不多问,只躬身引路:

“顾先生里面请,雅间已备好。”

穿过一道月亮门,是曲径通幽的庭院,回廊下悬着绢丝灯笼,光线柔和。被引至一处名为“听雨轩”的雅间,推开雕花木门,内里陈设清雅,一张花梨木圆桌,几把官帽椅,壁上悬着水墨兰草,角落里一座博山炉正袅袅吐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两人落座,服务生奉上两盏新沏的碧螺春,茶香清冽。

顾砚峥将一本蓝布封面的手写菜单轻轻推到苏蔓笙面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看看,有什么合口味的?”

苏蔓笙目光扫过菜单上那些陌生而精致的菜名,下意识地摇头,将菜单推回些许:

“你点就好了……我不挑”  声音依旧带着点拘谨。

顾砚峥也不勉强,接过菜单,指尖在几行字上略作停留,对垂手侍立一旁的服务生道:

“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羹,再来一道清炒虾仁,一份鸡汁煮笋。

主食要两碗饭吧。”

“是,顾先生,两位请稍候。”

服务生记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炉香袅袅,茶气氤氲。

顾砚峥拿起手边的白瓷茶壶,为苏蔓笙面前的茶杯续了八分满,碧绿的茶汤在白瓷里微微荡漾。

“现在,”

他放下茶壶,抬眸看她,目光沉静,“可以问了。你的笔记呢?”

苏蔓笙连忙放下茶杯,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个蓝布包袱,取出笔记本。

指尖触到书页,她又顿了顿,抬眼看他。灯光下,他眉宇间的倦色虽被掩饰得很好,但眼底细微的血丝和那份手术后的疲惫感,是藏不住的。

“你……还是先休息一下?我不急的,可以晚点再……”

“我看看。”

顾砚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直接从她手中,将摊开的笔记本轻轻抽了过去。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节,带着微凉的触感。苏蔓笙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顾砚峥仿佛未觉,目光已落在了那写满清秀小楷的纸页上。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视线迅速扫过苏蔓笙用红笔重点圈出的几个问题。

第一问,是关于胸廓入口区(颈胸交界)的复杂解剖,特别是锁骨下动静脉、臂丛神经、胸膜顶及星状神经节在此狭窄空间内的三维毗邻关系,及其在颈肋综合征、肺尖肿瘤(Pancoast  tumor)侵袭、以及锁骨下静脉穿刺置管时可能的风险与临床意义。

第二问,是关于门静脉高压时,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除了常见的经胃冠状静脉分流,是否存在经脾静脉、胰十二指肠静脉等更罕见侧支的解剖学依据与影像学辨识要点。

第三问,则涉及臂丛神经损伤后,不同部位(如上干、下干、全臂丛)导致的手部内在肌功能障碍的精细鉴别诊断,及神经移植术中可供选择的理想供体神经(如肋间神经、副神经、健侧颈7神经根)的解剖基础与优劣比较。

这三个问题,尤其是第一个,紧密关联着今夜手术中涉及的胸腹区域,且一个比一个深入,直指临床解剖与手术的难点核心,绝非泛泛而谈。

顾砚峥的目光在那清秀却坚定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略显局促的苏蔓笙。昏黄的灯光下,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更为沉静的欣赏。

“没想到,”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你现在就能提出这么深奥的问题,尤其是这胸廓入口的解剖。

看来林教授课上讲的东西,你没少下功夫琢磨。”

苏蔓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他,

“是不是……我想得太深了?其实很多基础的我还没……”

“不,”

顾砚峥摇头,将那笔记本在桌上摊平,指尖点在那第一个问题上,

“能注意到这里,并且问出三维毗邻和临床风险,说明你有很好的空间想象力和临床思维。这是外科医生很重要的素质。”

他说着,从自己黑色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支通体银亮、款式简洁却做工精良的派克钢笔。

旋开笔帽,露出金色的笔尖。

他没有坐在原位,而是站起身,随手将身下的官帽椅朝苏蔓笙的方向拉近了些,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苏蔓笙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尚未散尽的消毒水味道,能看清他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和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里,”

他用笔尖虚点着笔记本上“胸廓入口”四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了讲解,“首先,抛开平面图,在脑中构建一个从颈部到胸腔的漏斗状通道。

前界是胸骨柄上缘,后界是第一胸椎,两侧是第一肋骨。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从前到后,大致是:气管食管居中偏后,其两侧是颈总动脉和颈内静脉,更外侧是走行于前、中斜角肌之间的臂丛神经。

而关键且危险的是,”  他笔尖在纸上快速勾勒出锁骨和第一肋骨的轮廓,“锁骨下动脉和静脉从这里穿过,动脉在后上方,经斜角肌间隙,静脉在前下方,走行于前斜角肌前方。

胸膜顶像个小圆帽,就紧贴在这些结构的下方,尤其在内侧和后方。”

他一边说,一边用钢笔在笔记本旁边的空白处,快速而精准地画着示意图。线条简洁却层次分明,将骨骼、肌肉间隙、血管神经的走行和毗邻关系清晰地展现出来。

“……所以,在肺上沟癌(Pancoast  tumor)时,肿瘤容易侵犯这个区域的臂丛神经下干(特别是C8、T1神经根),引起手臂内侧疼痛和手部小肌肉萎缩;也可能压迫锁骨下静脉导致上肢水肿。

而颈肋或前斜角肌肥厚压迫,就是胸廓出口综合征,影响的是臂丛和锁骨下动脉。”

他稍作停顿,看了她一眼,

“至于锁骨下静脉穿刺,之所以选锁骨下路,就是要避开胸膜顶和动脉。位置太靠内,易伤胸膜致气胸;

太靠外,则可能误穿动脉。”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逻辑严密,结合今夜手术中遇到的深部血管显露困难,将抽象复杂的解剖讲得栩栩如生。

苏蔓笙听得全神贯注,眼睛紧紧追随着他的笔尖和话语,时而恍然点头,时而蹙眉思索。

她天资聪颖,对医学又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与悟性,许多地方几乎是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所以,今夜那位伤员,如果是高位贯通伤或弹片从锁骨上窝进入,就极有可能伤及这个区域的结构,造成灾难性出血或臂丛损伤?”

“没错。”

顾砚峥赞许地看她一眼,“临床思维就要这样联系实际。”

就在他准备讲解第二个问题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服务生开始上菜了。

清炖蟹粉狮子头盛在白瓷钵里,汤色清亮,肉丸酥烂;大煮干丝刀工精细,堆叠如云;文思豆腐羹更是将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在清汤中如菊绽放;

清炒虾仁晶莹剔透,鸡汁煮笋鲜香扑鼻。

菜上齐,服务生悄声退下。

顾砚峥的讲解却并未因美食当前而中断。他一边继续用笔在苏蔓笙的笔记本上画着门静脉系的侧支循环图,标注出脾静脉与胃短静脉、胰十二指肠静脉的潜在交通,一边示意她:

“先吃,边吃边听。”

苏蔓笙“嗯”了一声,目光却还黏在笔记本和那幅新画的胸廓入口示意图上,心思显然还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结构上。

“原来胸膜顶最高点能到达锁骨内侧上方2-3厘米……怪不得穿刺有风险……”

她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明亮笑容,赶紧将顾砚峥画的那几张图小心地挪到一边,生怕菜汁溅到,又开始飞快地在自己的笔记上补充要点。

顾砚峥看了她一眼,放下钢笔,拿起手边一个细白瓷的小碗,用勺子从文思豆腐羹里舀了大半碗,轻轻放到她面前。

“趁热吃。”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

“谢谢……”

苏蔓笙下意识地道谢,舀起一勺豆腐羹送入口中,温润滑嫩,鲜香满口。但她只吃了两口,心思又被笔记上一个新冒出的疑问占据了。

她指着第三个问题中关于“健侧颈7神经根移植”的部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砚峥:

“这里,颈7神经根移位后,对健侧上肢功能的影响,真的可以忽略不计吗?它的神经纤维分布……”

顾砚峥见她碗里的食物几乎没动,只顾着问问题,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她的专注所触动的柔和。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重新拿起钢笔,就着她指的位置,在笔记空白处又画起了臂丛和颈神经根的示意图,耐心解释道:

“颈7神经根主要参与构成中干,支配背阔肌、肱三头肌等。

但上肢肌肉神经支配有丰富的重叠代偿,且切取时可采用部分束支移位,故对健侧功能影响甚微。关键在于术中精准的束支匹配……”

他讲得细致,苏蔓笙听得入神,手中的勺子早已放下,只顾着点头和记录。她一旦沉浸到医学世界里,便会浑然忘我,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顾砚峥讲完一个难点,抬眼,见她碗里的汤羹已快凉透,虾仁和干丝也几乎未动,而她正咬着笔杆,对着他新画的图凝神思索。

他眸光微动,忽然,极其自然地,用自己还未用过的勺子,从那份清炒虾仁里舀起一颗饱满晶莹的虾球,手腕一伸,便递到了苏蔓笙微微开合的唇边。

苏蔓笙的全部心神都还在那个神经移植的问题上,感觉到唇边有东西,鼻尖闻到鲜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着那递到嘴边的勺子,微微张口,将那颗虾球含了进去。温热的、弹嫩的、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谢谢…大哥…”

她含糊地道谢,话一出口,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眼,对上了顾砚峥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正看着她,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眼神里,有探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温和。

“刷”地一下,苏蔓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脖颈,连耳朵尖都烫得吓人。

她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开,差点带倒椅子,手忙脚乱地将面前的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能遮挡羞赧的盾牌。

“抱、抱歉!我……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羞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啊!

她刚刚做了什么?她居然……居然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吃了他喂过来的东西?

她一定是看书看傻了!

小时候只有二妈妈和大哥会这样在她忙着抄书时喂她几口点心,可现在……

眼前的人,是顾砚峥啊!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模样,顾砚峥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清晰地漾了开来,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愉悦。

他好整以暇地放下勺子,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

“盖上书做什么?没有要问的了?”

“没……没有了!”

苏蔓笙声音发颤,头摇得像拨浪鼓。就算此刻心里还有一百个问题,她也绝对、绝对不敢再问了!

她只想立刻消失!

顾砚峥看着她那副羞窘至极、却又强作镇定的可爱模样,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短促,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好了,不逗你。”  他敛了笑意,但眉眼间的柔和未散,

“快吃吧,菜要凉透了。”

苏蔓笙哪里还敢抬头,只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她胡乱地“嗯”了一声,拿起勺子,机械地舀着碗里已经微温的豆腐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只敢盯着自己面前这一小方桌面。

顾砚峥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公筷,自然地将清炒虾仁、大煮干丝、狮子头里的瘦肉,一样样夹到她的碟子里,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照顾。

“多吃些,”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以后真要当医生,站手术台、值夜班,没点体力可不行。”

苏蔓笙不敢反驳,也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他夹什么,她就吃什么,食不知味,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方才那羞死人的一幕和他近在咫尺的低笑。

这顿饭的后半程,便在苏蔓笙的食不知味和顾砚峥不动声色的照顾中,悄然度过。

终于,碗碟见底。顾砚峥叫来服务生结了账。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苏蔓笙抱着她的蓝布包袱,紧紧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又寂寥的街景,心绪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车子稳稳停在奉顺大学侧门外。这个时候,正门早已落锁。

苏蔓笙几乎是车子刚停稳,就立刻去拉车门把手,声音又急又快:

“今天……谢谢你!我、我先回学校了!”

也不等顾砚峥回应,便抱着书包,逃也似的跳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虚掩的侧门小跑而去。

夜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裙角和开衫下摆,勾勒出纤细而略显仓皇的背影。

顾砚峥坐在驾驶座上,并未立刻离开。他透过车窗,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跑进校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婆娑的树影和昏暗的路灯光晕里。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才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远处,那个刚刚跑上宿舍楼台阶的纤细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抱着书包的手指,却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顾砚峥收回目光,重新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别克缓缓调头,驶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唯有车尾灯,在空旷的街角,划出两道短暂而明亮的光弧,随即也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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