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6章 新的家人
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影视城“老王面馆”里比平时热闹了些。
王然一大早就起来打扫，把店里店外擦得锃亮。她今天特意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服——虽然还是地摊货，但至少是新的，颜色也鲜亮些。王安乐也穿上了那身新买的运动服，黑色眼罩遮住了左眼，看起来像个酷酷的街头少年。
“舅，今天表妹真的会来吗？”王安乐有些紧张地问。他已经从妈妈那里知道，舅舅有个女儿，叫王雨欣，比他小两三岁，马上小学毕业，要上初一了。
“嗯。”王安正在后厨揉面，头也不抬，“你陈阿姨带她过来。”
王然在旁边切菜，手顿了顿，没说话。
她没见过陈婷。
当年她离家时，王安还没结婚。后来听老家的人说，弟弟娶了个城里姑娘，开了家面馆，过得还行。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见这个弟媳。
如果不是因为儿子的事……
“叮铃——”
门口风铃响了。
王然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看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短发干练的女人走了进来。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卫衣和牛仔裤的小姑娘。
小姑娘很漂亮，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皙，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一进门就喊：“爸！我来了！”
然后像只小燕子一样扑向后厨。
王安从后厨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他笑着接住女儿：“慢点，我手上脏。”
“没事！”王雨欣笑嘻嘻地说，然后才注意到店里还有两个人。
她看向王然和王安乐，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陈婷也看向王然。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王然立刻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很小：“你、你们来了……坐、坐吧……”
陈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拉着女儿在靠窗的桌子坐下。
气氛有点尴尬。
王安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对王雨欣说：“这是你姑姑，王然。这是你表哥，王安乐。”
又对王然和王安乐说：“这是我女儿，雨欣。这是……陈婷。”
他没说“你弟妹”，也没说“前妻”，就简单一个名字。
王雨欣很乖巧地站起来：“姑姑好，表哥好。”
王安乐也站起来，有些拘谨：“表妹好。”
他按妈妈教的称呼——舅舅的女儿，应该是表妹。
王然连忙摆手：“别、别站起来……坐、坐……”
她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陈婷倒是很自然，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王安：“乐乐转学的手续办好了。下周一直接去成州一中报到就行，初三三班。住宿我也安排好了，四人间，条件不错。”
王安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点点头：“麻烦了。”
“不麻烦。”陈婷说，“雨欣下学期也去那里，正好有个照应。”
王然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黯淡下去。她小声说：“谢、谢谢……”
陈婷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王雨欣则凑到王安乐身边，好奇地看着他：“表哥，你眼睛怎么了？”
王安乐下意识摸了摸眼罩：“没、没什么……就是……有点问题……”
“哦……”王雨欣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表哥，你在哪上学啊？成绩怎么样？”
“以前在南源三中……”王安乐小声说，“成绩……还行……”
“什么叫还行？”王雨欣笑嘻嘻地说，“我听我爸说，你年年第一呢！真厉害！”
王安乐脸红了红：“没、没有……”
两个孩子聊起来，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陈婷和王安在旁边说着转学的一些细节，王然则默默去后厨倒了茶水端过来。
“喝、喝茶……”她把杯子放在陈婷面前，手有些抖。
陈婷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
王然赶紧退到一边，不敢坐，就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陈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看向王然，开口了：“乐乐的事，我听王安说了。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王然浑身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摇头：“没、没什么……都是我自找的……”
陈婷没接这话，继续说：“乐乐是个好孩子，成绩好，懂事。你放心，转学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王然抬起头，看着陈婷，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哽咽着说：“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陈婷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中午，王安下厨做了几道菜。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这是十三年来，王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气氛还是有些别扭。
王然不敢夹菜，就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王安乐也很拘谨，只夹自己面前的菜。王雨欣倒是很活跃，不停给王安乐夹菜：“表哥，你尝尝这个，我爸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表妹，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你多吃点，你看你那么瘦！”
陈婷看着女儿，又看看王安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饭后，陈婷带着王雨欣准备离开。
“雨欣，跟姑姑和表哥说再见。”
“姑姑再见！表哥再见！下周学校见！”
王雨欣挥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王安送她们到门口，看着车开走，才转身回店。
店里，王然正在收拾碗筷。王安乐在帮忙。
王安走过去，按住王安乐的手：“别弄了，去休息吧。”
“舅，我不累……”
“让你休息就休息。”王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安乐这才放下抹布，擦了擦手，上楼去了——王安在面馆二楼给他腾了个小房间，方便他学习。
王然还在收拾，动作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王安看着她，忽然开口：“陈婷……她人不错。”
王然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嗯……看得出来……”
“当年我爸妈去世后，是她一直陪着我。”王安继续说，声音很平，“没有她，我可能撑不过来。”
王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背对着王安，肩膀在颤抖。
“对不起……”她小声说，“弟……对不起……”
王安没说话。
他看着姐姐颤抖的背影，看着那些白发，看着那双粗糙的手。
心里的恨，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尖锐了。
下午，王雨欣又偷偷跑回来了。
她是自己来的，没让陈婷送。
“爸！姑姑！我来了！”她推门进来，笑嘻嘻的。
王然正在擦桌子，看到她，愣了一下：“雨、雨欣？你怎么……”
“我想跟表哥玩！”王雨欣说着，跑到楼上，“表哥！我来啦！”
王安乐正在看书，听到声音，放下书：“表妹？你怎么又回来了？”
“找你玩呀！”王雨欣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表哥，我问你个问题……”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声说：“你是不是……也喝过那种红色的饮料？”
王安乐心里一惊。
他看着表妹，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种……同类之间的感应。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真的？！”王雨欣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喝过！是我爸给我的！他说是什么高级维生素饮料，但我知道不是！”
她抓住王安乐的手：“你是不是也感觉力气变大了？而且身体变好了？”
王安乐又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王雨欣兴奋地说，“咱们是同类！不过表哥，我告诉你哦，力气变大了以后，要小心控制，不然会不小心弄坏东西的。我爸教了我一个方法，叫站桩，学会了就能控制力量了！”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不过你不能告诉别人哦！这是咱们的秘密！”
王安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第一个，知道他秘密，却不害怕、不嫌弃，反而把他当“同类”的人。
而且，是他的表妹。
“嗯。”他用力点头，“我不告诉别人。”
“那我教你站桩！”王雨欣说，“来，跟我做！”
两个孩子在房间里，一个教，一个学，气氛融洽。
楼下，王安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而且……有了共同的秘密，关系应该会更好吧。
周末，王安决定带两个孩子去买衣服。
王安乐来成州这么久，穿的都是以前的旧衣服。虽然王然给他洗得干干净净，但那些衣服太旧了，袖口都磨破了，鞋子也开了胶。
王安早就想带他去买新的，正好趁这个周末。
“走，今天带你们去商场。”王安对两个孩子说。
王雨欣欢呼：“好耶！我要买新裙子！”
王安乐却有些犹豫：“舅……不用了吧……我衣服还能穿……”
“能穿什么？”王安看着他脚上那双开了胶的鞋，“鞋都这样了，还不换？”
王安乐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然在旁边小声说：“弟……太破费了……”
“你别管。”王安说，“乐乐，去换鞋，走了。”
三个人出了门，打车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这是王安乐第一次进商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光洁如镜的地面，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看着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人们，脚步有些迟疑。
“走啊表哥！”王雨欣拉着他，“里面可好玩了！”
王安乐这才跟着走进去。
他走得很小心，生怕踩脏了地板。眼睛也不敢乱看，就盯着自己的脚尖。
王安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他带两个孩子去了运动品牌店。
“乐乐，试试这个。”王安拿了一件黑色卫衣。
王安乐接过，看了看标签，手抖了一下——那上面的价格，够他和妈妈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舅……太贵了……”
“让你试就试。”王安不由分说，把他推进试衣间。
王雨欣也在旁边选衣服，她选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在镜子前比划：“爸，这个好看吗？”
“好看。”王安点头。
等王安乐换好衣服出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黑色的卫衣很合身，衬得他皮肤白了些。眼罩也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种酷酷的感觉。
“哇！表哥好帅！”王雨欣拍手。
王安也点点头：“不错。再试试裤子。”
最后，王安给王安乐买了两套衣服，两双鞋，还有一个新书包。给王雨欣也买了两套。
“够了够了……”王安乐看着手里的大包小包，心里既高兴又不安，“舅，真的够了……”
“不够。”王安说，“走，去吃饭。”
他带两个孩子去了商场里的餐厅。
王安乐从来没进过这样的餐厅——灯光柔和，音乐舒缓，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服务员穿着整齐的制服，笑容可掬。
他看着菜单，手又抖了。
一个菜，就要几十块……
“想吃什么就点。”王安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王安乐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王雨欣凑过来，小声说：“表哥，你别看价格，看我爸那样子，今天就是要让你吃好的！你就点呗，不然他要不高兴了！”
王安乐这才小声说：“那……那我点个最便宜的……”
“不行！”王雨欣抢过菜单，“我帮你点！”
她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都是店里的招牌菜。
等菜上来，满满一桌。
王安乐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肴，眼眶有点红。
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吃得很珍惜。
王雨欣则很自然地给他夹菜：“表哥，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表妹，你自己吃……”
“我吃呢！你多吃点！”
王安看着两个孩子，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不少。
都是好孩子。
雨欣懂事，知道维护表哥的尊严。
乐乐也懂事，知道感恩，知道珍惜。
饭后，王安又带他们去看电影。
这是王安乐第一次进电影院。巨大的银幕，震撼的音效，黑暗的观众席里，只有屏幕的光在闪烁。
他看得目不转睛。
王雨欣在旁边小声给他讲解剧情，虽然她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
电影散场，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回面馆的路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开心吗？”王安问。
“开心！”王雨欣大声说。
王安乐也小声说：“开心……谢谢舅……”
“开心就好。”王安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
回到面馆，王然还在等。
看到他们回来，看到王安乐手里那些新衣服新鞋，她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谢、谢谢弟……”她小声说。
“别说这些。”王安摆摆手，“乐乐，把东西放好，下来，我检查一下你的功课。”
“我也要检查！”王雨欣举手，“爸，你也检查我的！”
“好，都检查。”
王安先检查了王安乐的作业——一如既往的工整，正确率很高。
然后检查王雨欣的。
“桩功练得怎么样？”他问。
“天天练！”王雨欣说着，当场摆了个桩功的架子。
很稳，很扎实。
王安点点头：“身法呢？”
王雨欣在店里不大的空间里，演示了一套白虎身法的步法。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不错。”王安满意地说。
王雨欣收起架势，凑到王安身边，小声说：“爸……你是不是……传说中的隐士高人？”
王安愣了一下，看着她狡黠的眼睛，笑了。
“你说是就是。”他配合地说。
“我就知道！”王雨欣眼睛亮了，“那……那你教我真正的武功呗！我不要那种花架子，我要真本事！”
王安看着她，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教你。不过……”
“要保密！我知道！”王雨欣抢答，“我谁也不告诉！连我妈都不告诉！”
王安笑了。
他让王雨欣坐下，开始传授白虎真功入门篇的内功心法。
不是具体的修炼法门——王雨欣现在年纪还小，身体还在发育，不适合练太深的内功。他教她的，是一些基础的导引方法和呼吸技巧，能帮她更好地控制体内那股来自基因优化液的力量。
王雨欣学得很认真。
她本来就很聪明，加上身体被优化过，学起来很快。
一个小时后，她已经能初步掌握那种呼吸节奏了。
“爸，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像电影里那样，飞檐走壁？”她眼睛亮晶晶地问。
“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王安笑着说。
王雨欣激动地握紧小拳头。
太好了！
我不只是电影里的女侠！
现实中，我也能成为真正的女侠！
夜深了，王雨欣被陈婷接走了。
王安乐也上楼休息了。
店里只剩下王安和王然。
王然在拖地，动作很轻，怕吵到王安。
王安坐在柜台后，看着姐姐的背影，忽然开口：“姐。”
王然浑身一震，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地上。
她转过身，看着王安，眼睛里有不敢相信。
这是十三年來，王安第一次叫她“姐”。
“乐乐的转学手续办好了，下周就去上学。”王安继续说，声音很平，“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这次没低头，而是看着王安，用力摇头：“我……我就想……就想帮你把店看好……把乐乐照顾好……弟，我……我不求别的……我就想……就想赎罪……”
王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上楼了。
王然站在店里，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她脸上，有笑。
虽然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弟弟……终于肯给她一个机会了。
哪怕只是“好好干”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夜很深了。
面馆的灯还亮着。
王然把店里最后一点角落拖干净，关灯，锁门。
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二楼窗户透出的灯光，看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向酒店的方向。
脚步很轻，但很稳。
就像她终于找到了，能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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