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4章 血缘与抉择
清晨七点,成州市影视城附近的“悦来快捷酒店”。
王安站在402房间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碗刚出锅的牛肉面。热气透过袋子,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
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最后,还是敲了门。
“咚、咚、咚。”
三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王然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身衣服——昨晚王安在酒店楼下便利店随便买的廉价运动服,灰扑扑的颜色,不太合身。头发梳过了,但白发的比例看起来更明显。脸上昨晚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些,但还留着淡淡的红痕。
她看到王安,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王安也没说话。
他把保温袋递过去。
王然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手,触电般缩了一下。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谢……”
“趁热吃。”王安的声音很平。
他走进房间。
房间还是昨晚的样子。两张床,一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王然睡的。另一张床上,被子保持着王安昨晚离开时的状态,动都没动过。
茶几上,放着那五百块钱。整整齐齐,一张没动。
王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王然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牛肉面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拿起筷子,顿了顿,又放下,转头看向王安。
“弟……你吃了没?”
“吃过了。”
又是沉默。
王然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面。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怕弄出声音。
王安在另一张床上坐下,看着她。
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看着她拿着筷子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垢。那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他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几分。
要是赌债是她欠的,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呵斥她!骂她不知悔改,骂她活该!
要是她和刘明还没离婚,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嘲讽她!说她当初选的男人呢?说她眼瞎!
要是她依旧是那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管她!转身就走,就当没这个姐姐!
可偏偏……
偏偏钱不是她借的。
偏偏她离婚了,离开那个黄毛了。
偏偏她昨晚第一反应是叫他快跑,而不是向他求救。
偏偏她现在这副样子,明明白白写着“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
王安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看着姐姐低头吃面的侧脸,心里堵得难受。
父母的死,是我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永远过不去。
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吃完说。”他说。
王然的手顿了一下,点点头,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十分钟后,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王然把碗筷收拾好,坐回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说吧。”王安看着她,“从头说。”
王然沉默了几秒,开始讲述。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要停顿很久才能继续说下去。
她说和刘明是高中同学。刘明那时候很帅,会弹吉他,会写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家里不同意。爸妈说刘明不踏实,说他整天游手好闲。她不信,觉得爸妈不懂爱情。
大学毕业那年,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爸妈要我打掉……”王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不肯。那是我的孩子啊……刘明说,他会娶我,会对我和孩子好。”
所以她就信了。
偷了家里的存款——那是爸妈攒了半辈子,准备给王安娶媳妇、给她陪嫁的钱。偷了户口本,偷了身份证。因为刘明说,要拿钱去创业,要给她和孩子一个未来。
“走的那天……妈在屋里哭,爸在门口拦我……”王然的眼泪掉下来,“我……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
王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但他没说话。
王然继续说。
去了南方,一开始还好。刘明确实“创业”了——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店。但不到三个月就倒闭了,钱全赔了。
然后刘明就开始变了。喝酒,赌博,发脾气。她生完孩子坐月子,刘明还在外面赌,输光了就回家要钱,要不到就打她。
孩子生下来就有问题。一只眼睛先天失明,还有心脏病,哮喘。医生说,可能是怀孕期间情绪波动太大,也可能是遗传问题。
“我给儿子取名叫安乐。”王然的声音很轻,“安,是希望他平安,也是……也是想你。乐,是希望他能快乐。”
王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王然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日子一天天熬。她打工,洗盘子,做保洁,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挣的钱大部分给儿子看病买药,剩下的被刘明搜刮去赌。
三年前,刘明又欠了一笔大债。债主找上门,说要砍他的手。他跪着求她,说最后一次,只要帮他还了这笔债,就戒赌,就好好过日子。
她信了。
把最后一点积蓄都拿出来,还不够。刘明说,用她的身份证去借点钱,很快就还。
“我当时……真的信了……”王然哭出声,“我以为他这次真的会改……我把身份证给了他……”
结果可想而知。
刘明借了八十万,又去赌,输了个精光。然后人跑了,留下她和儿子,还有一堆债。
债主找不到刘明,就找她。她没钱还,就被抓去关了好几天。最后对方说,要么还钱,要么……就把她卖到外地去。
“然后……他们就给你打了电话……”王然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你的……对不起……弟……对不起……”
王安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王然压抑的哭泣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冷:“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想说什么?”
王然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王安的声音突然提高,“爸妈能活过来吗?!”
王然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说话。
王安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心里的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
“你知不知道——”他转过身,盯着王然,“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偷走了钱,偷走了身份证,爸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连住院手续都办不了?!”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跑了,妈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又哭,最后一口气没上来?!”
“你知不知道那三天,我一个人在医院,看着爸的手一点点变凉,看着妈的眼睛一点点闭上,是什么感觉?!”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十五年。
压抑了十五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房间里,温度骤降。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降。
窗户玻璃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霜花。桌面的水杯表面,浮现出白色的冰晶。王然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王安站在房间中央,周身散发出一股恐怖的气势。
那不是杀气,不是怒气,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寒意。
那是碧雪冰真气不受控制的逸散。
“你害死了他们……”王安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通红,“你害死了他们……你害死了他们……”
王然惊恐地看着弟弟。
她看到王安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看到周围的一切都在结冰。
那种气势,那种寒意……
她终于明白,昨晚在KTV那一掌,不是偶然。
如今的弟弟,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她想说话,想道歉,想说什么都好。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呼吸变得困难。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最后,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砰。”
身体倒在床上。
王安看着晕倒的姐姐,愣住了。
然后,那股失控的气势,瞬间收敛。
房间里的寒意开始消退,但窗户上的霜花还在。
他站在原地,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已经不省人事的王然,突然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抬手一抹,是泪。
他哭了。
十五年,他第一次哭。
不知道是为父母哭,还是为姐姐哭,还是为自己哭。
他走到床边,看着王然。
这个让他恨了十五年、现在却又让他心疼的姐姐。
她的脸色很差,呼吸微弱。刚才那一下碧雪冰真气的无意识释放,对普通人来说冲击太大了。以王然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
王安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在了王然的手腕上。
一缕温润的白云烟真气,顺着经络渡入她体内。
真气很温和,像春天的暖流,缓缓流过王然的四肢百骸,滋养着被寒气侵袭的身体。
王然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王安收回手,坐在床边,低着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然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坐在床边的王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坐起来,但身体发软,没力气。
“别动。”王安的声音很轻。
王然躺回去,看着弟弟。
王安的眼睛还红着,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弟……”王然小声开口,“你……你刚才……”
“别问。”王安打断她。
王然立刻闭嘴。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是王安先开口。
“你刚才说……你儿子……叫安乐?”
王然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是的……小乐他……他今年十五岁了,上初三,还有半年就中考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弟……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什么……但是小乐他……他是无辜的……”
“他是个好孩子……很懂事,很努力……学习一直很好,年年都是第一名,还能拿奖学金……”
“可是……可是今年开学,他的奖学金被刘明抢走了……我现在……我没钱给他交学费,没钱给他买书本,连伙食费都……”
她说不下去了,又哭起来。
王安沉默着。
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一个无辜的孩子。
一个天生残疾,有心脏病和哮喘,却还努力学习、年年拿第一的孩子。
一个……叫“安乐”的孩子。
安,乐。
他的名字里,有他的字。
那是你和那个黄毛的种,和我没关系!
他想这么说。
想冷着脸这么说。
可是……
“他姓什么?”王安问。
王然连忙说:“姓王!他姓王!叫王安乐!当初……当初我就没让他跟刘明姓……我想着……想着……”
她没说完,但王安明白了。
想着这个孩子,至少有一半,是王家的血脉。
王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该恨的。
我该不管的。
可是……
那个孩子做错了什么?
他生下来就带着病,带着残疾。
他努力学习,年年第一,却连学费都交不起。
他叫王安乐。
他的名字里,有我的字。
他站起身。
“收拾一下。”他说。
王然愣住了:“什、什么?”
“收拾东西。”王安的声音依旧很平,但多了点什么,“带我去见见他。”
王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真、真的?你……你愿意见小乐?”
“别废话。”王安转过身,“快点。”
王然连忙下床,开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昨晚来的时候本身就什么都没带。
收拾完,她站在王安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弟……那我们……现在就去?”
“嗯。”
两人下楼,退房,走出酒店。
清晨的影视城已经开始热闹了。群演们聚集在门口,等着接活。剧组车辆进进出出。
王安拦了辆出租车。
“去南源市。”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
一路上,王然一直很紧张。她时不时偷看王安,想说什么,但看他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又不敢开口。
王安确实闭着眼睛。
但他没睡。
他在想。
想那个叫王安乐的孩子。
想那个生下来就带着病、却还努力学习的孩子。
想那个……名字里有他的字的孩子。
血缘这东西,真是麻烦。
明明恨了十五年,明明发誓这辈子都不原谅。
可一听说有个孩子,听说那个孩子过得不好……
心还是会软。
该死的。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南源市。
在王然的指引下,车子开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楼,墙皮剥落,电线乱拉。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
最后停在一栋六层楼前。
“就、就这里……”王然小声说。
王安付了钱,下车。
楼道很窄,很暗。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王然住在四楼。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一开,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布衣柜,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窗户很小,光线昏暗。
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而此时,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小煤气灶前,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在煮东西。
那是个男孩。
很瘦,非常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个子也不高,十五岁的年纪,看起来还不如雨欣高。
他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拿着一本书,正凑在昏暗的光线下,歪着脑袋,艰难地阅读着。
王然看到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小乐。”
男孩转过身。
王安看到了他的脸。
很清秀的一张脸,但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有些发紫——那是心脏病的表现。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而他的眼睛……
左眼是闭着的。不是正常的闭着,而是眼皮塌陷进去,像是里面没有眼球。右眼睁着,但眼神里有一种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疲惫。
那是一种被生活压榨了太久、早就习惯了苦难的眼神。
“妈?”王安乐看到王然,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到她身后的王安,“这位是……”
王然连忙走过去,拉着儿子的手:“小乐,这是……这是舅舅。妈妈的弟弟。”
王安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看向王安,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怯懦。
他放下书和锅铲,站直身体,小声说:“舅舅好。”
声音很轻,很礼貌。
王安看着他。
看着这个瘦弱、苍白、天生残疾却还在努力的孩子。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揉了揉王安乐的头。
“好孩子。”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温和。
王安乐愣住了。
他抬起头,用那只唯一能看到的眼睛,看着王安。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舅舅……坐……”他小声说,然后手忙脚乱地想去搬凳子。
“不用。”王安按住他,“你继续做饭。”
王安乐点点头,转身继续煮面。但动作明显紧张了许多。
王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忍着没出声。
王安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
墙上贴着很多奖状——“年级第一”、“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厚厚一叠。
桌子上堆满了书和练习册。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孩子,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破房子里,在这个天生残疾、疾病缠身的情况下,还在努力学习,年年第一。
王安心里那团乱麻,突然松开了一些。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本练习册。
是数学。上面的字迹很工整,解题步骤清晰,几乎没有错题。
“成绩很好。”他说。
王然连忙点头:“小乐他很努力……老师都说,他要是身体好,能上市里最好的高中……”
王安没说话。
他放下练习册,看向还在煮面的王安乐。
那孩子很专注,一边煮面,一边还在默念着什么,像是在背课文。
一个无辜的孩子。
一个懂事的孩子。
一个……名字里有我的字的孩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把他转到成州市上学吧。”
王然愣住了。
王安乐也愣住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转、转到成州?”王然声音发颤。
“嗯。”王安说,“方便照顾。”
王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着嘴,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王安乐也转过头,用那只独眼看着王安,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王安没看他,拿出手机,走到窗边,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通了。
“喂?”是陈婷的声音。
“是我。”王安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姐姐王然有个儿子,十五岁,初三,成绩很好但身体不好,现在在南源市上学,想转到成州市来。
电话那头,陈婷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把孩子信息发给我。我家里有关系,可以安排他进成州一中——雨欣马上初中也要去那里。不过……”
她顿了顿:“需要办转学手续,还有户口什么的。可能需要点时间。”
“多久?”
“最快半个月。”
“好。”王安说,“麻烦了。”
“不麻烦。”陈婷的声音很轻,“那孩子……叫王安乐?”
“嗯。”
“名字挺好的。”
挂了电话,王安转过身。
王然和王安乐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半个月。”王安说,“转学手续办下来,就去成州一中。”
王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拉着儿子,对王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弟……”
王安乐也跟着鞠躬,小声说:“谢谢舅舅。”
王安看着他们,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松开了。
恨,还是恨的。
父母的死,永远过不去。
可是……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这个叫王安乐的孩子,身上流着一半王家的血。
他叫我舅舅。
他深吸一口气。
“这几天先住酒店。”他说,“等手续办好了,再找房子。”
王然用力点头:“好……好……”
王安看着窗外。
老旧居民区的景色,灰扑扑的。
但远处,有成州市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面馆,有他的女儿,有他现在的生活。
而现在,他要带两个人回去。
一个让他恨了十五年、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姐姐。
一个天生残疾、却懂事努力的外甥。
因为有些事,有些责任,有些血缘的牵扯……
他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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