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出差半个月,回家看到女儿戴着帽子躲在角落。

掀开一看,原本的长发被剃得精光,头皮上全是红痕。

女老师在群里轻飘飘一句:“头发太长影响智商,我帮她剃了是为她好。”

我气笑了,回了一个“收到”。

第二天升旗仪式,我提着一把专业理发推子冲上主席台。

在全校师生的尖叫声中,我把那个女老师按在讲桌上。

“既然光头聪明,那老师您先来个绝顶聪明吧!”

01

家门推开。

一股熟悉的灰尘味道。

我放下行李箱。

客厅没人。

诺诺没有像以前一样扑过来。

我喊了一声。

“诺诺,爸爸回来了。”

没人回应。

我走向卧室。

她的房门关着。

我拧开门把手。

诺诺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头上戴一顶白色的鸭舌帽。

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

“怎么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

她不说话,身体往后缩。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来。

“诺诺,看着爸爸。”

我伸手,想摘掉她的帽子。

她猛地一躲,双手死死按住帽子。

“不,不要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发抖。

我的心揪紧。

“让爸爸看看,是不是受伤了?”

我的语气放缓,手停在半空。

她犹豫了。

几秒钟后,她颤抖的手松开一点。

我慢慢地,拿下了她的帽子。

我的呼吸停住。

诺"诺原本及腰的长发,没了。

一个光头。

青白色的头皮上,一道一道的红痕,像被耙子犁过。

有的地方甚至渗着血丝。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死死盯着那些伤痕,牙齿咬得咯咯响。

“谁干的?”

我的声音发不出来,从喉咙里挤出来两个字。

诺诺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不敢看我,头埋得更低。

“是……是王老师。”

王莉。

诺诺的班主任。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

点开家长群。

群里一片安静。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日期是昨天下午。

王莉的头像跳出来。

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诺诺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王莉拿着一把电推子,正贴着她的头皮。

照片背景是教室。

照片下面,王莉发了一段话。

“各位家长请注意,周诺诺同学的头发过长,已经严重影响学习注意力,分散智商。本人本着为学生负责的态度,今天下午帮她把头发处理了一下。新发型,新气象,希望诺诺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迎接一个更聪明的自己。”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群里几个家长点了赞。

还有几个回复。

“王老师辛苦了。”

“王老师真负责。”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个刺眼的微笑表情。

我笑了。

气笑了。

胸口那股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在输入框里敲了两个字。

发送。

“收到。”

然后,我关掉手机,站起身。

我摸了摸诺诺的光头,动作很轻。

头皮上的红痕硌着我的手心。

“诺诺,别怕。”

我对她说。

“爸爸给你讨个公道。”

我走出卧室,拿起外套,穿上鞋。

出门。

现在是晚上八点。

我需要一把推子。

一把专业的,马力足的,能把人的脑壳都刮下一层皮的推子。

02

我走在街上。

夜风吹不散心里的火。

我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

没有。

我又找了一家大型商场。

电器区在三楼。

我直奔过去。

导购员迎上来。

“先生,想看点什么?”

“理发器。”

我的声音很平。

导购把我引到一排货架前。

“家用的还是专业的?我们这有几个进口品牌,动力强,刀头好。”

“要最好的。”

我指着一个挂在最高处的盒子。

德国牌子,银色金属外壳,看着就沉。

“这个,拿下来我看看。”

导购搬来梯子,把东西取下来。

我拿在手里,分量很重。

打开盒子,里面配了七八个卡尺,一把小刷子,一瓶润滑油。

推子主体是全金属的,握感冰冷。

我按下开关。

嗡——

一阵低沉有力的震动从手心传来。

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力量。

“这个充电要多久?”

“快充一个小时,能用三个小时。”

“就要它。”

我拿着盒子去收银台。

刷卡,签字。

整个过程,我没有多说一句话。

提着推子回家。

诺诺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

眉头紧皱,眼角还挂着泪。

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

我打开学校的公众号。

翻看上周的通知。

“关于举行新学期开学典礼暨升旗仪式的通知”。

时间:周一,上午八点。

地点:学校大操场。

出席人员:全校师生。

主持人:王莉。

我看着王莉的名字,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很好。

我放下手机,拿出新买的推子。

插上充电器。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像一只眼睛。

我一夜没睡。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天亮了。

灯变成了绿色。

我拔下充电器,把推子放进一个黑色的布袋里。

然后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做了一份早餐。

两个鸡蛋,一杯牛奶。

我需要体力。

吃完饭,我叫醒诺诺。

“诺诺,今天我们不去学校。”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爸爸,你……”

“爸爸去给你解决问题。”

我帮她穿好衣服,把她送到对门的邻居家。

邻居张阿姨是个退休医生,人很好。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张阿姨气得直拍大腿。

“这个老师简直是畜生!你放心去,诺诺我给你看着!”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出小区。

阳光很好。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一小。”

司机发动车子。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我打开布袋,摸了摸冰冷的推子。

王莉。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喜欢帮人变聪明。

今天,我也让你体验一下。

绝顶聪明。

03

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

时间是七点五十。

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涌进学校。

我付了钱,下车。

门口的保安拦住我。

“家长,现在是上学时间,不能进。”

我看了他一眼。

“我找王莉老师。”

“王老师在带学生晨读,你等会儿吧。”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保安想上来拉我,被我一个眼神逼退了。

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他没再跟上来。

我走进校园。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学生,排着整齐的方队。

高音喇叭里放着进行曲。

主席台上,几个学校领导坐成一排。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拿着话筒。

是王莉。

她化了妆,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今天她看起来很高兴。

我穿过操场的边缘,绕到主席台的侧面。

那里有一个楼梯。

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站岗。

他们看见我,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们机会。

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台上的音乐声,讲话声,学生的吵闹声,都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还有心脏剧烈的跳动。

王莉正在讲话。

“……作为市级优秀教师代表,我深感荣幸。教育的本质,是爱与责任。我们要关心每一个孩子,不仅关心他们的成绩,更要关心他们的成长……”

我听笑了。

爱与责任。

我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还在慷慨激昂地演讲。

“……我们要用我们的爱,去引导他们,塑造他们,让他们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就是现在。

我上前一步,从布袋里掏出推子。

按下开关。

嗡——

低沉有力的声音在整个操场上空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莉也停下了演讲,疑惑地回头。

她看到了我。

看到了我手里的推子。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没回答。

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狠狠按在面前的讲桌上。

讲桌上的话筒和奖杯被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校师生,上千双眼睛,瞬间聚焦在这里。

尖叫声四起。

“既然光头聪明,那老师您先来个绝顶聪明吧!”

我的声音通过还在工作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操场。

王莉疯狂挣扎。

“疯子!你放开我!保安!保安!”

没用。

我的手臂像铁钳一样。

推子贴上了她的后脑勺。

一撮染成棕色的卷发,瞬间掉落在讲桌上。

接着是第二撮,第三撮。

推子过处,留下一道青白色的头皮。

和诺诺头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04

推子在我的手里嗡嗡作响。

王莉的头发像败絮一样落下,在她昂贵的红色连衣裙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的挣扎从一开始的剧烈,慢慢变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压抑的哭嚎。

台下的学生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恐惧,有些低年级的孩子已经吓哭了。

老师们乱作一团,几个男老师冲上主席台。

两个保安终于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向我。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我松开手。

王莉像一滩烂泥,从讲桌滑到地上。

她的头顶,一片狼藉。

一半是精心打理的棕色卷发,一半是新生的,长短不一的青皮。

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的妆,看起来像一个拙劣的小丑。

我没有反抗,任由两个保安将我的胳膊反剪到身后,死死架住。

我丢掉手里的推子。

那东西滚到台边,掉下去,摔在塑胶跑道上,不响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冲到我面前,他是校长。

我见过他的照片,在学校的宣传栏里。

“周先生!你!你太冲动了!你怎么能在学校里做这种事!”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惊恐而发抖,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上。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

“冲动?”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清楚。

“你该去看看我女儿的头。你该去家长群里看看,你的优秀教师是怎么‘为学生好’的。”

校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显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谈!可以解决!你这是犯法!”

“我就是在解决。”我一字一句地说,“用她听得懂的方式。”

这时候,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校园的混乱。

两辆警车停在  边上。

几个警察快速穿过人群,跑上主席台。

“警察!都别动!”

领头的一个警察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人是你伤的?”

我点点头。

“是我。”

瘫在地上的王莉看到警察,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一个警察的腿。

“警察同志!救命啊!他要杀了我!他是个疯子!快把他抓起来!把他抓起来!”

她的声音凄厉,回荡在整个  上空。

全校师生都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台上宣讲“爱与责任”的优秀教师,此刻像个泼妇一样,坐在地上,顶着一个阴阳头,哭天抢地。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警察掰开王莉的手,示意同事先将她带走安抚。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拿出手铐。

“周诚,是吧?你涉嫌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手铐锁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挣扎。

我被两个警察押着,走下主席台,穿过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有恐惧,有好奇,有不解。

还有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轻女老师,对我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她身边。

我知道,从今天起,市一小再也不会平静了。

而我,周诚,就是掀起这场风暴的人。

我不在乎。

只要能为诺诺讨回公道,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认。

05

审讯室的灯光很白,照得人心里发冷。

我坐在一张铁椅子上,对面是两个警察。

一个年轻,负责记录。

一个年长,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眼神锐利,是他给我戴上的手铐。

“姓名。”

“周诚。”

“年龄。”

“三十五。”

“职业。”

“工程师,常年出差。”

年长的警察把记录本往前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

“周诚,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

“知道。”我回答,“我给一个伤害我女儿的人,剃了头。”

我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年轻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

年长的警察面不改色。

“这不叫剃头,这叫故意伤害。在公共场合,当着上千名师生的面,使用暴力手段,对他人进行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性质很恶劣。”

“性质恶劣?”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警察同志,那我想请问,一个身为教师的人,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暴力手段,强行剃光一个七岁女童的头发,还在头皮上留下一道道伤痕,这叫什么?这性质算不算恶劣?”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手机,没设密码。相册里有我女儿昨晚的照片,微信里有她老师在家长群发的言论。你们可以看一看。”

年轻警察拿起手机,开始翻看。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到惊讶,再到愤怒。

他把手机递给年长的警察。

年长的警察看得很仔细,照片,聊天记录,那个刺眼的微笑表情,他一一看过。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空调的排风声在响。

过了很久,年长的警察放下手机,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复杂了很多。

“就算老师有错,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有法律,有教育局,你可以去投诉,去举报。”

“我投诉了,然后呢?”我反问他,“等教育局派人调查,等学校开会研究,等一层层流程走下来,一个月,还是两个月?那时候,这件事对我女儿造成的心理阴影谁来负责?她被同学嘲笑,被当成异类,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这些伤害谁来弥补?王莉会受到什么处罚?通报批评?写个检讨?然后换个班继续当她的优秀教师?”

我盯着他的眼睛。

“警察同志,有些伤害,是等不起的。有些公道,必须立刻讨回来。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怎么让我女儿痛苦,我就要让她十倍、百倍地痛苦。我要让她当着全校的面,体验我女儿昨晚的绝望。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去伤害别人,是个什么下场。”

我的话让两个警察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王莉。

王莉换了身衣服,头上胡乱地戴了顶帽子,遮住那个可笑的发型。

她一进来就指着我尖叫。

“就是他!警察同志,你们怎么还跟他这么客气!他就是个暴力狂!精神病!我要告他!我要让他坐牢!让他赔偿我的精神损失!一百万!不,五百万!”

她身边的男人,应该是她丈夫,一脸横肉,指着我骂骂咧咧。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敢动我老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认识人,我让你在牢里蹲一辈子!”

年长的警察猛地一拍桌子。

“都给我出去!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们家菜市场!”

他的气场很足,王莉和她丈夫被镇住了。

“周诚我们会依法处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录口供!再在这里大吵大闹,妨碍公务,一起拘了!”

两人被一个年轻警察连推带劝地弄了出去。

审讯室重归安静。

年长的警察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看到了,这事麻烦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你后悔吗?”

我摇摇头,笑了笑。

“不后悔。”

我只是后悔,昨天回家太晚了。

06

我被暂时拘留了。

待在一个小房间里,一张床,一个马桶。

我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但我能猜到。

此时此刻,那个三百多人的家长群,一定已经炸开了锅。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我冲上主席台的那一刻,就有家长偷偷录了视频。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秒,画面还很晃动,但足以看清一切。

一个男人,按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嗡嗡作响的推子。

背景是学校的主席台和下面黑压压的学生。

视频被发到群里,瞬间引爆。

“天哪!这是周诺诺爸爸吗?他怎么……”

“疯了吧!在学校里打人?还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

“打人?这明明就是正义执行!你们没看到王莉昨天是怎么对诺诺的吗?活该!”

“就是!这种老师就该这么治!周爸爸是英雄!”

群里瞬间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几个平时就喜欢拍王莉马屁的家长为首,疯狂谴责我的暴力行为。

“暴力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是在教孩子以暴制暴!这种家长太可怕了!”

“必须严惩!给所有孩子一个交代!”

另一派,是那些孩子曾经被王莉明里暗里欺负过,敢怒不敢言的家长。

“可怕?王莉当众羞辱孩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可怕?现在有人出头了,你们倒跳出来了?”

“交代?我看最该给交代的是王莉和学校!周爸爸只是做了我们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

更多的家长选择了沉默,默默地窥屏,不敢站队。

校长张建国此时正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

教育局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措辞严厉,要求他立刻平息事态,提交报告。

愤怒的家长电话也快把学校的总机打爆了。

媒体的记者也闻风而动,堵在校门口,想要挖出第一手新闻。

张建国出道几十年,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危机。

处理我?我是个打人的疯子。

处理王莉?她是市级优秀教师,背景不浅。

保学校声誉?现在学校的声誉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他想到了和稀泥,想给我妻子打电话,让她来劝我,给我施压,让我主动道歉,把事情定性为个人冲动行为,再把王莉那边安抚一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拨出电话,我的妻子李玥,已经自己找上了门。

李玥在市里的一家设计院工作,今天本来有个重要的方案要汇报。

她在会议上接到了张阿姨的电话。

张阿姨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只说我出事了,被警察带走了。

李玥魂都吓飞了,也顾不上开会,跟领导请了假就往外冲。

她先是跑去了学校,看到校门口一片混乱,打听之下,才知道我做了什么。

那一刻,她又惊又怒又怕。

惊的是我竟然真的敢这么做。

怒的是我的冲动和极端。

怕的是这件事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

她疯了一样地赶到派出所。

在走廊里,她看到了我。

我正被警察带着,从一个房间转移到另一个房间。

隔着一扇小小的玻璃窗,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全是疲惫。

李玥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冲过来,想抓住我,却被警察拦住。

“周诚!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拳头捶打在门上。

“诺诺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你怎么就不想想后果!”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为一声叹息。

“对不起。”

我对她说。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说完,我转过头,不再看她,跟着警察走进了那扇冰冷的铁门背后。

走廊里,只剩下李玥压抑不住的哭声。

07

派出所的走廊冰冷又漫长。

李玥靠着墙壁,身体缓缓滑落,蹲在地上。

周诚那句“对不起”和“我必须这么做”,像两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哭声压抑,绝望。

她不怕事,不怕穷,就怕这个家散了。

周诚是工程师,看着斯文,骨子里却有股拧劲。她知道,这件事从他看到诺诺头上的伤那一刻起,就没有了回头路。

可她还是怕。

怕诺诺以后怎么办,怕周诚真的会坐牢,怕这个家就这么塌了。

一阵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

是那个年长的警察。

他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水吧,哭解决不了问题。”

李玥没接,只是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丈夫……他会怎么样?”

年长的警察在她身边蹲下,叹了口气。

“故意伤害罪是跑不了的。现场上千个目击证人,他自己也供认不讳。现在就看伤情鉴定结果和对方的态度了。如果对方不谅解,坚持要告,性质又这么恶劣,判刑的可能性很大。”

判刑。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李玥心上。

她身体一晃,差点倒下。

警察扶了她一把。

“但是,”他话锋一转,“凡事都有个因果。你丈夫虽然手段极端,但事出有因。王莉的行为,我们也会介入调查。如果查实她确实存在体罚、虐待学生的情况,那她也脱不了干系。你们提供的证据很重要,我们会核实。这在法庭上,会成为重要的量刑情节。”

他看着李玥。

“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你丈夫在里面扛着,你在外面就得把事担起来。去找个好律师,准备证据,为你丈夫,也为你女儿,打好这一仗。”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

李玥的眼神慢慢变了。

是啊,周诚在里面扛着。

她不能倒下。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接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谢谢你,警察同志。我明白了。”

她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

她没有回家,而是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喂,师兄,是我,李玥。我需要你帮忙,我需要一个全海城最好的刑事律师。”

打完电话,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让她心脏绞痛的家长群。

群里已经吵翻了天。

指责的,辩护的,看热闹的,各种言论交织在一起。

王莉的丈夫也在群里,言辞激烈,不断地辱骂周诚,说要让他倾家荡产,牢底坐穿。

李玥看着那些污言秽语,手指捏得发白。

她没有和任何人争吵。

她只是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录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坚定。

“大家好,我是周诺诺的妈妈,李玥。我丈夫周诚,因为今天上午在学校发生的事,已经被拘留了。我现在,就在派出所门口。”

她把镜头转向身后的派出所大门。

“我不想讨论我丈夫的行为是对是错,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我现在只想让大家看看这个。”

她从手机相册里调出诺诺昨晚的照片。

那个光秃秃的,布满红痕和血丝的头顶,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我七岁的女儿,周诺诺。昨天晚上,我丈夫出差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的她。而她的老师,王莉,在群里说,这是为她好,能让她变聪明。”

李玥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强忍着。

“我就想问问群里为人父母的各位,如果这是你的女儿,你会怎么做?如果你的孩子被这样伤害,被这样侮辱,你还能不能冷静地去走流程,去等一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来的通报批评?”

“我丈夫做错了,他会承担后果。但是,伤害我女儿的人,也必须付出代价。从现在开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女儿讨回公道。所有王莉老师曾经做过的,对孩子不公的事情,请你们告诉我。我李玥,在这里给你们鞠躬了。”

说完,她对着镜头,深深地弯下了腰。

视频发送。

整个家长群,瞬间死寂。

08

李玥在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师兄介绍的律师。

律师姓陈,三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眼神冷静,气质沉稳。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李女士,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从法律上讲,周先生的行为构成了故意伤害罪,这是事实,我们无法否认。”

李玥的心沉了下去。

“那……最坏的结果会是……”

“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陈律师冷静地回答,“关键在于两点:第一,王莉的伤情鉴定结果。如果鉴定为轻伤二级以上,那就达到了刑事立案标准,公诉是免不了的。第二,对方是否出具谅解书。如果对方坚持不谅解,法官在量刑时会从重考虑。”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李玥,继续说:“但是,我们并非没有机会。这个案子的核心,不在于周先生‘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将一张纸推到李玥面前。

“我们的辩护策略,就是围绕‘事出有因’和‘情节显著轻微’来展开。王莉对你女儿的暴力剃头行为,是严重的先行过错,是导致事件升级的直接原因。这是我们最重要的筹码。”

“我们需要做什么?”李玥立刻问。

“证据。”陈律师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我们需要海量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来证明两件事。”

“第一,证明王莉的行为对你女儿造成了实质性的身体和心理伤害。你需要立刻带孩子去正规医院做详细的伤情检查,并找权威的儿童心理医生进行心理创伤评估。这两份报告,是法律上最有力的证据。”

“第二,证明王莉的行为并非孤例,她存在长期、一贯的滥用职权、体罚学生的行为。你在家长群发的视频,是一个很好的开始。现在,你需要联系那些被她伤害过的孩子的家长,拿到他们的证人证言,甚至是物证。越多越好。我们要让法庭和社会看到,王莉不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是一个长期披着教师外衣的施暴者。”

陈律师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让李玥混乱的心绪找到了一丝方向。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陈律师补充道,“王莉的丈夫叫赵宏,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包工头,社会关系比较复杂。他们已经放话要让你丈夫坐牢,就说明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利用媒体和舆论来抹黑你们,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律师的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把手机递给李玥。

那是一个本地新闻公众号的推送。

标题赫然是:《震惊!因作业问题发生口角,一男子闯入校园,暴力袭击女教师!》

文章内容避重就轻,将事件起因模糊地描述为“因孩子学习问题与老师发生口角”,然后用大量篇幅渲染了周诚行为的暴力和可怕,描述了王莉老师如何“兢兢业业,深受学生爱戴”,却惨遭“无妄之灾”,身心受到巨大创伤。

文章下面还配了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一张是周诚被警察押送的背影,显得十分凶恶;另一张是王莉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面容憔悴的照片,旁边还有她丈夫赵宏在悲痛地握着她的手。

评论区已经涌入大量不明真相的网友。

“太可怕了!这种人必须严惩!”

“现在的家长都这么疯狂吗?支持老师!”

“不管什么原因,打人就是不对,还当着孩子的面!”

舆论的风向,在对方的操控下,已经开始偏转。

赵宏的反击,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阴险。

李玥看着那篇颠倒黑白的报道,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怎么能这么无耻!”

“冷静。”陈律师拿回手机,表情依然平静,“舆论战已经开始了。愤怒没有用,我们要做的,是用事实反击。”

他看着李玥的眼睛。

“李女士,从现在起,你不仅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你还是一个战士。准备好了吗?”

李玥深吸一口气,将眼里的泪水逼回去,眼神变得无比坚硬。

“准备好了。”

09

李玥的第一步,是带诺诺去医院。

市儿童医院。

皮肤科的医生看到诺诺头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弄的?用的什么工具?太野蛮了!”

医生一边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伤口消毒,一边愤怒地说道。

经过详细检查,诊断报告很快出来:头皮多处挫伤、划伤,伴有局部毛囊炎。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外力暴力所致”,并盖上了章。

这份病历,是铁证。

从皮肤科出来,李玥又带着诺诺去了心理咨询中心。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姓刘的温和女医生。

咨询室里布置得很温馨,有柔软的沙发和可爱的玩偶。

诺诺从进了医院就一言不发,小小的身体一直紧绷着。

刘医生没有急着问话,而是拿出一个画板和一盒彩笔。

“诺诺,你好,我是刘医生。你喜欢画画吗?能不能给医生阿姨画一幅画?”

诺诺看了看李玥,李玥鼓励地点点头。

她接过画笔,趴在小桌子上,开始画画。

李玥和刘医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诺诺画了很久。

画纸上,出现了一个小女孩,没有头发,孤零零地站在一个角落里。

她的周围,画了很多很多张嘴。

每一张嘴都张得很大,里面是尖锐的牙齿。

小女孩在流眼泪。

看到这幅画,李玥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刘医生把画收好,然后蹲下来,用最温柔的声音问诺-诺。

“诺诺,能告诉阿姨,那天在教室里,发生了什么吗?”

诺诺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不是王老师说了一些让你不开心的话?”刘医生引导着。

诺诺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点了点头。

“她……她说我的头发像长草,会把营养都吸走,让我变笨。”

“她说……她要帮我除草,让大家都看看,没头发的样子是不是更聪明。”

诺诺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好多同学都在笑……张小胖说我像个卤蛋……王老师也笑了……她说,这下你就聪明了,全班第一聪明。”

李玥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原来,不仅仅是剃头。

还有言语的侮辱,同学的嘲笑,和老师带头的公开处刑。

这根本不是教育,这是虐待。

刘医生轻轻拍着诺诺的背,将她抱在怀里。

“没关系了,诺诺,都过去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个伤害你的人。你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诺诺在李玥的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玥抱着女儿,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异常沉重。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

“李女士,对方的伤情鉴定出来了,轻微伤。”

看到这几个字,李玥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轻微伤,意味着这件事大概率不会进入公诉程序,可以转为民事调解或者治安处罚。周诚,有希望出来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陈律师的第二条信息又来了。

“但是,他们拒绝调解,并且向法院提起了刑事自诉,同时索赔一百万精神损失费。他们就是要让你丈夫坐牢。”

李玥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手机上的信息。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她知道,这场仗,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李玥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你好,是周诺诺的妈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声。

“我是。请问你是?”

“我……我是豆豆的妈妈,诺诺的同班同学。我在群里看到了你的视频……我想说,王莉去年也用剪刀剪过我家豆豆的裙子,说他穿得太花哨,不像个男孩……”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愤怒。

“不止我家,还有好几个孩子都被她欺负过……我们之前都忍了,但是今天……我们不能再忍了。如果你需要,我们愿意站出来,为你作证!”

这个电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李玥冰冷的黑夜。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10

那个陌生的电话,像是在漆黑的海面上,为李玥点亮了一座灯塔。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豆豆妈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李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न的颤抖。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电话那头的女人叹了口气,“王莉在班上作威作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都怕她,怕她给孩子穿小鞋,怕她丈夫赵宏的报复。你丈夫虽然冲动,但他撕开了这块遮羞布。我们要是再当缩头乌龟,就真不配当父母了。”

这番话,让李玥的眼眶瞬间湿润。

原来,这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

“你们方便吗?我想和你们见一面。”李玥立刻说道。

“方便!我们早就想找你!我们建个小群吧,我把几个信得过的家长拉进来,我们约个地方。”豆豆妈妈的语气变得果断起来。

很快,一个只有七个人的小群建好了。

除了李玥和豆豆妈妈,还有另外五个家长。

他们约在了一个离学校很远的社区活动中心见面。

李玥赶到时,其他六个人都已经到了。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压抑着愤怒和担忧的表情。

看到李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诺诺妈妈。”豆豆妈妈迎上来,是一个看起来很朴实的女人。

李玥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肯站出来。”

“快坐吧,别这么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扶起她,“我们都是为了孩子。”

李玥坐下,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诺诺头皮伤口的照片,医院的诊断证明,还有心理医生出具的评估报告,以及诺诺画的那幅画。

“这是我的女儿,周诺诺的遭遇。”

当那张布满红痕的头皮照片和那幅充满了尖牙嘴巴的画作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妈妈当场就红了眼圈。

“畜生!王莉简直就是个畜生!”

“这已经不是体罚了,这是虐待!”

李玥的证据,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愤怒。

沉默被打破,控诉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王莉去年冬天,把我儿子新买的羽绒服给剪了!”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气得满脸通红,“就因为羽-绒服上有个小小的卡通图案,她说影响学风!那件羽绒服八百多块!我找她理论,她居然说是我儿子自己不小心划破的,还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我儿子说谎!”

“我女儿,就因为上课举手回答问题,声音小了点,被她罚站在教室后面一整天,不许吃饭,不许上厕所!”一个瘦弱的女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孩子回家就发高烧,我问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肯说,后来还是她同桌告诉我的!”

“还有我!我给孩子带的水果是车厘子,王莉看见了,当着全班的面把水果倒进垃圾桶,说我们家是故意炫富,带坏班级风气!”

“她还收礼!明里暗里暗示我们送购物卡,谁送了,孩子就能坐第一排,谁不送,孩子就被安排在垃圾桶旁边!”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这些家长们曾经为了孩子能“平安”度日而忍气吞声的血泪。

他们以为的忍耐,换来的却是王莉的变本加厉。

李玥静静地听着,用手机将每一个人的控诉都录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些和她一样,愤怒又无助的父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能再忍了。每一次忍让,都是在纵容罪恶,都是把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推。”

她站起身。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需要你们把这些经历写成书面材料,签上字。我需要你们保留好所有和王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我需要你们,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和我一起,把王莉这个毒瘤,从教育队伍里彻底清除出去!”

没有人犹豫。

“我们写!”

“我这里还有去年她骂我儿子的录音!”

“算我一个!大不了这个学不上了,转学!也不能让孩子再受这种委屈!”

七个家庭,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不再是孤单的个体,他们是一个联盟,一个为孩子讨回公道的“复仇者联盟”。

李玥看着桌上新收集到的一沓沓证据,看着身边同仇敌忾的盟友,她知道,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

赵宏,王莉,你们的报应,要来了。

11

赵宏的心情很好。

他正坐在一家高档会所的包厢里,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推杯换盏。

那篇抹黑周诚的报道,是他花钱找人发的,效果出奇的好。现在网络上,大部分人都觉得周诚是个一点就炸的暴力狂,而他的老婆王莉,则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至于那个刑事自诉和一百万的索赔,更是他引以为傲的杰作。

他就是要让周诚和李玥知道,得罪他赵宏,是什么下场。他不仅要让周诚坐牢,还要让他们倾家荡产。

“宏哥,这事办得漂亮啊!”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举起酒杯,“对付那种穷鬼刺头,就得这么干!让他赔钱,让他坐牢,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赵宏哈哈大笑,得意地喝下一杯酒。

“一个臭打工的,也敢跟我斗?我玩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已经想好了,等拿到那一百万赔偿,他就办个庆功宴,请所有朋友来热闹热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赵宏的女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他安插在学校里的一个眼线打来的。

“喂,什么事?”赵宏的语气很不耐烦。

“宏哥,不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焦急,“周诚的老婆,那个李玥,把好几个家长都组织起来了!他们今天下午偷偷开了个会,好像在收集王老师的黑料!”

赵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几个人?”

“好像有六七个,豆豆妈妈,丁丁爸爸他们都在……”

赵-宏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当然知道这几个人,都是班上那种不怎么会来事,又有点穷酸的家长。他没想到,这群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人,居然敢跟李玥搅和在一起。

“妈的,反了天了!”他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宏哥,怎么了?”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想翻天!”赵宏眼神阴狠,在包厢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如果真让这群人把所谓的“证据”捅出去,舆论风向很可能会逆转,到时候对他和王莉都会很不利。

必须在他们成气候之前,把这股苗头掐死。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满脸横肉,手臂上全是纹身的男人身上。

“老彪,帮我办点事。”

老彪立刻站起来:“宏哥你吩咐。”

“豆豆家,是不是开了个小面馆?”赵宏冷冷地问道。

“是,就在城南那块,我熟。”

“去‘关照’一下。”赵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别动手,咱们是文明人。就去吃碗面,跟他们聊聊卫生问题,消防问题,提醒他们家里的孩子还小,走路要小心,别摔着碰着了。”

老彪心领神会地笑了:“明白,宏哥,我这就带兄弟们去尝尝他家的面。”

当天晚上。

豆豆家的面馆正准备打烊。

几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了门口。

车上下来十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为首的正是老彪。

他们晃晃悠悠地走进店里,把所有桌子都占了。

“老板,来十几碗面,多放肉。”老彪一脚踩在凳子上,拍着桌子喊道。

豆豆的父母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去厨房下面。

面端上来,那群人吃得乱七八糟,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吃完面,老彪晃到豆豆爸爸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老板,你这店不行啊。后厨看着挺脏的,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还有这线路,老化得也太严重了,消防要是来查,你这店还想开吗?”

豆豆爸爸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啊,”老彪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你家孩子也在一小上学?跟那个周诺诺一个班?最近学校不太平,当家长的,要多长点心眼,别跟着瞎掺和。孩子还小,万一在学校磕了碰了,那多不好啊。”

赤裸裸的威胁。

老彪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没付一分钱。

豆-豆妈妈当场就吓哭了,瘫坐在地上。

豆-豆爸爸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通了李玥的电话。

“诺诺妈妈……对不起……我们……我们可能帮不了你了……他们找上门了……”

电话那头,是男人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声音。

李玥正在整理白天收集到的证据,接到这个电话,她心里猛地一沉。

赵宏的报复,来了。

比她想象的更直接  。

挂掉电话,李玥没有害怕,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心底烧起。

她立刻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

“陈律师,他们开始动手了。他们威胁了其他家长。”

电话那头的陈律师沉默了几秒钟。

“我明白了。李女士,这反而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李玥不解。

“对。”陈律师的声音冷静而有力,“他们越是这么做,就越证明他们心虚。他们越是想用盘外招,就越说明我们在正确的道路上。现在,轮到我们主动出击了。”

12

陈律师所谓的“主动出击”,目标非常明确:学校。

在他看来,赵宏和王莉是敌人,而市一小和校长张建国,则是这场战争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阵地。

赵宏有钱有关系,可以耍流氓。但学校是教育机构,最怕的就是丑闻和舆论。

“赵宏威胁家长,是违法行为,但取证困难,很难一击致命。但我们可以利用这件事,去向校方施压。”陈律师在电话里对李玥进行着详细的部署,“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赵宏硬碰硬,而是带着所有证据,去见校长张建国。我们要让他明白,包庇王莉,对他和学校来说,才是最大的风险。”

第二天一早。

李玥带着陈律师,以及两位胆子比较大的家长代表,直接来到了市一小的校长办公室。

为了防止张建国避而不见,陈律师提前半小时,匿名给市里几家最有影响力的媒体和教育局办公室,都打了个电话。

电话内容很简单:“市一小‘剃头门’事件家长,正在与校方领导进行交涉。”

张建国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头两个大。

这几天,他吃不好睡不好,头发都多白了好几根。王莉那边,她丈夫赵宏天天打电话来施压,要求学校出面谴责周诚,并为王莉“讨回公道”。另一边,教育局的领导也天天敲打他,让他尽快平息事态,消除负面影响。

他正愁着怎么和稀泥,秘书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周诚的妻子李玥带着律师和家长代表,指名道姓要见他。

张建国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可他还没开口,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教育局分管他的副局长。

“建国同志,我听说学生家长去学校找你了?注意方式方法,妥善处理,疏导情绪,无论如何,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副局长的话音刚落,另一家媒体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张建国明白了,他今天,是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吸一口气,对秘书说:“让他们进来吧。”

李玥和陈律师走进办公室。

张建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诺诺妈妈,陈律师,快请坐。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谈。学校对诺诺同学的遭遇,也深表同情和遗憾……”

“张校长,我们今天不是来听你打官腔的。”

李玥直接打断了他,她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她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摔在张建国的办公桌上。

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铺了一桌子。

诺诺的伤情照片,医院的诊断书,心理评估报告,还有那十几份签着名字,按着红手印的,来自其他家长的血泪控诉。

“这些,你先看看。”

张建国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尤其是看到那些不同孩子,不同遭遇的陈述书时,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王莉和周诚一家的个人冲突了。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整个学校的炸药桶。

“这……这些情况,学校之前确实不知情……王莉老师作为市级优秀教师,我们对她……”

“优秀教师?”李玥冷笑一声,“一个用剪刀剪坏学生衣服,把学生的水果倒进垃圾桶,罚站一整天不给吃饭,公然索要财物,还带头辱骂学生的老师,是你们学校评选出来的优秀教师?张校长,这是你的失职,还是你们市一小的‘优秀’,标准就这么别具一格?”

李玥步步紧逼,言辞犀利,让张建国毫无还手之力。

陈律师适时地站出来,从法律层面进行补刀。

“张校长,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教师法》,王莉的行为已经涉嫌严重违反师德,甚至是虐待学生。作为用人单位和管理方,市一小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现在,这些证据一旦曝光,不仅王莉的教师资格不保,学校的声誉,以及您个人的前途,恐怕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

“据我所知,楼下已经有几家媒体的记者在等了。我们是选择在这里,和平地解决问题,还是选择让这件事,成为明天的头版头条,您来决定。”

威胁。

不加掩饰的威胁。

张建国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在学校的声誉和自己的前途面前,一个王莉,一个赵宏,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学校教务处的内线。

“喂,是教务处吗?立刻发布通知。即日起,暂停教师王莉的一切职务,成立专项调查组,对近期网络上和家长们反映的有关问题,进行全面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王莉不得进入校园。”

挂掉电话,张建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李玥,声音沙哑地说:“李女士,这样处理,您还满意吗?”

李玥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想和稀泥,后一秒就果断切割的校长,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阵冰冷的悲哀。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13

赵宏是在一个饭局上接到电话的。

电话是校长张建国亲自打来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疏远。

“赵总,跟你说个事。经过学校党组会议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暂停王莉老师的所有职务,配合调查组工作。”

赵宏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手里的酒杯差点捏碎。

“张建国,你什么意思?调查?查什么?我老婆是受害者!你们学校不保护自己的老师,反而去查她?”

“这是上级的要求,也是为了回应广大家长的关切。”张建国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学校的公告已经发出去了,就这样吧。”

说完,电话就挂了。

赵宏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得铁黑。

他一把将手机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妈的!张建国这个老狐狸,居然敢过河拆桥!”赵宏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舆论对他有利,周诚被关着,其他家长也被他派人吓住了。他只要等着开庭,就能把周诚送进监狱,再拿一百万赔偿。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玥那个女人,居然敢直接闹到学校,还把张建国给逼反了。

他低估了这个女人。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会哭哭啼啼的家庭主妇,没想到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宏哥,消消气。一个破学校的校长,不至于。”旁边有人劝道。

“不至于?”赵宏眼神阴狠地扫了他一眼,“你们懂个屁!王莉被停职,这等于学校官方认怂了!外人会怎么看?会觉得王莉真的有问题!我之前花钱造的势,全他妈白费了!”

他烦躁地在包厢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威胁那些穷鬼家长,没用。

威逼学校,现在也反水了。

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得换一条更狠的。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

李玥。

对,问题就出在这个女人身上。只要把她打垮,让她自顾不暇,那个什么狗屁家长联盟,自然就散了。

他重新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帮我查个人。叫李玥,在海城设计院上班。对,就是周诚的老婆。我要她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另外,帮我约一下你们设计院的马院长,就说我赵宏请他吃饭,有个几千万的幕墙工程项目,想跟他谈谈。”

挂掉电话,赵宏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残忍又自信的冷笑。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我不仅要让你老公坐牢,我还要让你丢工作,让你全家都喝西北风去!

第二天,李玥刚到公司,就被部门主管叫进了办公室。

主管脸色凝重,欲言又止。

“李玥啊,你家里……是不是出了点事?”

李玥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她没有隐瞒。

“马院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主管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态度好点,院长最近火气大。”

李玥走进院长办公室。

马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看到李玥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玥坐下,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足足五分钟,马院长才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看着李玥。

“小李啊,你在我们院,也有五六年了吧。”

“六年半了,马院长。”

“嗯,业务能力不错,为人也踏实。本来今年院里评高级工程师,我是有考虑你的。”马院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是,你最近在外面搞的那些事,性质太恶劣了!”

他把一份报纸摔在桌上,正是那份抹黑周诚的报道。

“你看看!暴力伤人,聚众闹事!现在整个海城都知道,我们设计院有个员工,家属是个暴力狂!你知道这对我们院的声誉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吗?昨天晚上,宏图集团的赵总亲自给我打电话,说我们院的家风有问题,他要重新考虑跟我们的合作!”

宏图集团,赵宏。

李玥瞬间全明白了。

“马院长,”她的声音很冷,“那份报道颠倒黑白,我丈夫是事出有因。而且,这是我的家事,和我的工作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马院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李玥!你太天真了!赵宏是什么人?海城建材行业的地头蛇!我们院一半的项目都要从他手里拿材料!得罪了他,我们全院都得喝西北-风!你一个人的家事,要拉上全院几百号人给你陪葬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玥。

“我今天给你指条明路。第一,立刻停止在外面的一切活动,解散那个什么家长联盟。第二,去医院给王莉老师赔礼道歉,在媒体上公开发表声明,承认你丈夫行为过激。第三,接受赵总提出的所有赔偿条件。只要你做到这三点,赵总那边,我去帮你谈,你工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胁。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你自己写份辞职报告交上来,别弄得大家脸上都难看。”

这是最后的通牒。

用她的事业,她的前途,来逼她就范。

李玥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和妥协,只有冰冷的决绝。

“马院长,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来设计院工作,是来卖我的专业能力,不是来卖我的人格和尊严的。”

“工作没了,我可以再找。但女儿的公道,丈夫的清白,要是没了,我这辈子都找不回来。”

“辞职报告,我不会写。你要开除我,就按照劳动法给我赔偿。否则,我们劳动仲裁委员会见。”

说完,她没有再看马院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14

走出设计院的大门,李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丢掉工作的威胁,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全部的斗志。

赵宏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屈服,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他越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越证明他内心的恐惧。

李玥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果然坐不住了。”陈律师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这是好事。说明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既然他们把战火烧到了舆论场,那我们就在舆论场上,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你的意思是?”

“把我们手里的所有证据,全部公之于众。”陈律师的声音斩钉截铁,“之前我们顾虑影响,只给了校方。现在看来,对付流氓,就不能用君子的办法。我们要让全社会都看看,王莉和赵宏,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找哪家媒体?”

“不找传统媒体。”陈律师显然早有准备,“传统媒体流程慢,容易被公关。我们找一家在本地影响力最大,最敢说话的自媒体公众号。我已经联系好了,主编是我的朋友,绝对可靠。你现在把所有材料的电子版,包括诺诺的照片,医院的报告,还有所有家长的陈述书和录音,全部发给我。剩下的,交给我来办。”

李玥立刻回家,打开电脑,将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血泪证据,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加密,然后发送到了陈律师的邮箱。

那个文件夹,被她命名为“正义”。

当晚,海城本地一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公众号“海城观察”,发布了一篇深度长文。

文章的标题,像一把尖刀,直刺人心。

《“优秀教师”的光环之下:市一小“剃头门”背后,十几个家庭的血泪控诉!》

文章的开头,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语言。

第一张配图,就是诺诺那张光秃秃,布满红痕的头皮特写。

第二张配图,是诺诺画的那幅,被无数张尖牙利嘴包围的,没有头发的哭泣小女孩。

仅仅是这两张图,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为人父母者,瞬间破防。

紧接着,文章以极其详尽和客观的笔触,完整地还原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从周诚出差回家,发现女儿被剃头,到王莉在群里轻描淡写的回应,再到周诚第二天冲动的报复。

然后,笔锋一转,文章开始逐一放出那些家长们的证词。

豆豆妈妈的儿子,因为羽绒服上的卡通图案,被王莉用剪刀剪烂。附上了羽绒服被剪坏的照片和购买记录。

丁丁爸爸的女儿,因为回答问题声音小,被罚站一天不准吃饭上厕所。附上了孩子当晚高烧的医院病历。

乐乐妈妈,因为给孩子带了车厘子,被王莉当众倒进垃圾桶,辱骂“炫富”。附上了王莉在群里点名批评的聊天记录截图。

还有那个被暗示送购物卡的家长,附上了给王莉微信转账的记录,转账说明上写着“王老师,辛苦了”。

一篇篇陈述,一段段录音,一张张截图,像一颗颗重磅  炸弹  ,将王莉那个“市级优秀教师”的光环,炸得粉碎。

文章还披露了赵宏派人威胁豆豆家面馆的事件,虽然没有监控,但作者用侧面描写,还原了豆豆父母当晚的恐惧。

最后,文章将矛头直指赵宏花钱买通稿,颠倒黑白,以及向李玥单位施压,逼她辞职的卑劣行径。

整篇文章,有理有据,逻辑清晰,每一个指控,都附上了无可辩驳的证据。

文章的结尾,引用了李玥的一段话:“我丈夫的行为错了,我们接受法律的惩罚。但是,我们绝不向罪恶低头。今天我们退让一步,明天,就可能有更多的孩子,倒在王莉这样的人手里。为了孩子,我们退无可退。”

这篇文章,就像一场酝酿已久的火山,瞬间爆发。

发布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突破十万加。

两个小时,全网刷屏。

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彻底炸了。

“我操!我收回之前骂那个爸爸的话!这他妈是英雄啊!”

“那张头皮的照片和那幅画,我看哭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到底经历了多大的恐惧和绝望!”

“剪衣服,不给饭吃,辱骂,索贿……这哪是老师,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这种人不配为人师表!”

“还有那个赵宏,典型的黑社会!威胁家长,买稿子,逼人辞职!查!必须严查!看看他那个建材公司干不干净!”

“之前那篇洗白文的记者出来挨打!收了多少黑心钱?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舆论,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完成了惊天逆转。

之前所有对周诚的指责,都化为了同情和支持。

而所有的愤怒,都像潮水一般,涌向了王莉和赵宏。

海城市教育局的举报电话,在一夜之间,被打爆了。

15

舆论的火山,一旦喷发,其能量是赵宏这类只懂用金钱和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完全无法想象的。

那篇深度报道,像病毒一样扩散。不仅在海城,甚至在全国范围内都引起了巨大的关注。

#海城剃头门事件真相#、#把恶魔清出教师队伍#等话题,冲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省一级的教育督导组,连夜进驻海城。

市纪委,也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宣布对王莉涉嫌严重违反师德师风,以及赵宏涉嫌寻衅滋事、商业贿赂等问题,进行立案调查。

风向,彻底变了。

海城设计院的马院长,一夜没睡。

他看着网络上排山倒海的声讨,看着教育局和纪委的官方通报,吓得魂飞魄散。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了一个几千万的虚假项目,差点把自己绑上了一条正在沉没的贼船。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冲了一杯最好的龙井茶,端到了李玥的办公桌前。

“小李啊……不,李工!昨天……昨天是我糊涂!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放心,你的工作,谁也动不了!那个高级工程师的名额,今年肯定是你的!院里全力支持你维权!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

马院长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李玥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马院长,不必了。这个地方,我待着恶心。”

她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纸箱,抱着箱子,在全办公室同事复杂的目光中,径直走了出去。

她不干了。

不是被逼走的,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她的尊严,不容践踏。

与此同时,在海城市看守所。

周诚的拘留期限到了。

原本,按照赵宏的自诉案,警方可能会申请批捕。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王莉作为“受害人”,自己已经成了被立案调查的对象。她对诺诺的伤害行为,以及长期以来的斑斑劣迹,都被认定为严重的先行过错。

周诚的行为,虽然过激,但社会危害性,在强大的民意和事出有因的前提下,被重新评估。

陈律师提交的取保候审申请,被顺利批准。

下午四点。

看守所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周诚走了出来。

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天,瘦了一些,黑了一些,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沉静和坚毅。

门口,李玥静静地站着。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相视而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都知道了。”周诚先开了口,“你做的,比我做的,好一百倍。”

“我们是夫妻。”李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的背后,有我。我的背后,也有你。这个家,我们一起扛。”

回到家。

诺诺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当看到周诚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丢下积木,迈开小腿,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了周诚的怀里。

“爸爸!”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让周诚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他紧紧地抱着女儿,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诺诺的头发,已经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有点扎手,却带着生命的温度。

他闻到了女儿身上熟悉的奶香味。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一家三口,紧紧地抱在一起。

窗外,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了客厅。

周诚知道,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

赵宏和王莉的刑事自诉案还没有撤销,官司还要继续打。

但他们已经赢得了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抱着女儿,看着妻子,心里无比踏实。

这个家,就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全部世界。

16

法院传票寄到家里的那天,海城正下着一场秋雨。

我和李玥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赵宏和王莉提起的刑事自诉案,终究还是要开庭。

“怕吗?”李玥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温暖干燥。

“不怕。”我说,“我只是觉得,该来的,总算来了。”

这几个月,我和李玥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从原来的公司辞了职,在陈律师的帮助下,处理好了取保候审的各项手续。李玥也毅然离开了那个让她恶心的设计院,用她多年的积蓄和人脉,和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诺诺转了学,去了一所新的小学。新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友善,加上我们和心理医生的共同努力,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她的头发也长长了,剪了一个俏皮的短发,看起来像个小精灵。

而王莉和赵宏,则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王莉被学校开除,教师资格证被吊销,教育系统将她列入了从业黑名单,这意味着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和“老师”这个词沾上任何关系。

赵宏的公司,因为被纪委和税务部门联合调查,查出了偷税漏税、商业贿赂等多项问题,公司被查封,他本人也背上了巨额的债务和官司。

他们像是两条落水狗,狼狈不堪。

但他们没有撤诉。

这桩自诉案,是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妄想着,只要能在法庭上把我定罪,把我送进监狱,他们就能在舆论上扳回一城,把自己塑造成真正的受害者,从而博取同情,减轻他们自己身上的罪责。

他们想得太美了。

开庭前一天,陈律师把我们约到了他的事务所。

“所有证据都准备好了。明天,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陈律师的眼神里充满了自信,“明天会是一场公开审理,很多媒体都会到场。这不仅是周诚先生你一个人的案子,也是全社会关注的一场关于师德和底线的公开课。”

他看着我:“周先生,明天在法庭上,对方律师很可能会用各种言语来打击你,让你情绪失控。你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动怒,保持冷静。把一切,都交给我。”

我点点头:“我明白。”

开庭那天,天气晴朗。

我和李玥牵着手,走进法院。

法院门口,围满了记者。闪光灯像星辰一样在我们面前亮起。

我们没有躲闪,坦然地穿过人群。

在人群的一个角落,我看到了豆豆妈妈,丁丁爸爸,还有其他几个家长。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对着我们,用力地握了握拳头。

我心中一暖。

走进法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我和李玥在被告席坐下。

几分钟后,原告席那边,赵宏和王莉也走了进来。

赵宏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花白,眼神阴鸷,像一头濒死的狼。

王莉则用一条厚厚的头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个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她走进来的时候,身体一直在发抖,不敢看旁听席上任何人的眼睛。

法槌落下,庭审开始。

赵宏请的律师,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他一上来,就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开始陈述案情。

他把我说成一个“因对老师正常教学方式不满,便预谋报复”的极端暴力分子,把王莉描述成一个“兢兢业业,深受学生爱戴,却无辜遭受奇耻大辱”的悲惨受害者。

他避重就轻地将王莉给诺诺剃头的事,说成是“一次不太妥当的善意提醒”,而我当众给王莉剃头的行为,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有预谋的公开处刑”。

“我的当事人王莉女士,身心都遭受了巨大的,不可逆的创伤!她每天都在噩梦中惊醒,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坐在被告席上的周诚!”

“我们请求法庭,以故意伤害罪,判处被告人周诚有期徒刑三年!并要求其赔偿我的当事人精神损失费,一百万元!”

律师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赵宏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王莉则配合着,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我坐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心里却觉得无比可笑。

黑的,还能被他们说成白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陈律师。

他神情自若,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微笑。

他等到对方律师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审判长,我反对原告律师刚才的一切说辞。”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因为他的陈述,不仅充满了谎言和歪曲,更是对‘受害者’这三个字,最无耻的亵渎。”

“现在,请允许我,让大家看一看,真正的受害者,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样的‘善意提醒’,能在一个七岁女孩的头皮上,留下这样触目惊心的伤痕!”

说完,他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法庭正中央的大屏幕,瞬间亮起。

诺诺那张布满红痕,甚至带着血丝的头皮特写照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整个法庭,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17

那张被放大了数倍的照片,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法庭里每个人的心上。

照片的冲击力,远比任何语言都来得更加直接,更加  brutal。

旁听席上,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甚至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迅速用手捂住了嘴。

原告席上,王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张照片刺伤了眼睛。赵宏脸上的得意也瞬间凝固,转而变得无比难看。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请看大屏幕。”陈律师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这张照片,拍摄于案发前一晚。照片上的,是被告人周诚七岁的女儿,周诺诺的头。原告律师口中那‘不太妥当的善意提醒’,就是把一个孩子的头发全部剃光,并在她的头皮上,留下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医院的诊断报告显示,这些伤痕,均为‘暴力外力所致’。”

陈律师再次按动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诺诺画的那幅画。

那个被无数张尖牙利嘴包围的,没有头发,正在流泪的小女孩。

“这是案发后,儿童心理医生让诺诺画的画。评估报告指出,诺诺在事后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创伤反应,包括失眠,噩梦,以及社交恐惧。一个原本活泼开朗的孩子,变得不敢见人,不敢上学。我想请问原告王莉女士,这也是你的‘善意’所带来的结果吗?”

王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

陈律师的目光转向她,变得无比锐利。

“现在,我请求传唤证人,豆豆的母亲,张女士上庭。”

豆豆妈妈从旁听席站起来,走上证人席。她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很坚定。

“张女士,请你告诉法庭,你的孩子,是否也曾遭受过王莉老师的‘善意提醒’?”

“是!”豆豆妈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去年冬天,就因为我儿子穿的羽绒服上有一个小小的奥特曼图案,王莉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一把剪刀,把那件新买的羽绒服给剪烂了!她说我儿子穿得花里胡哨,影响学风!事后我去找她,她还说是我儿子自己不小心划破的,批评我儿子说谎!”

“你有证据吗?”

“有!这是那件被剪坏的羽绒服的照片!”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件儿童羽绒服的照片,胸口的位置,被剪出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口子。

法庭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声。

“请求传唤证人,丁丁的父亲,李先生。”

丁丁爸爸走上证人席,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此刻却红了眼圈。

“我女儿,就因为上课回答问题声音小了点,王莉就罚她站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一整天,不许吃饭,不许上厕所。孩子回家就发高烧,得了急性肠胃炎,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请求传唤证人……”

一个接一个的家长,走上证人席。

一件又一件,曾经被掩盖的恶行,被公之于众。

剪烂的衣服,被倒掉的水果,带有侮辱性言辞的批评,暗示索要红包的聊天记录……

所有的证据,形成了一条完整而坚固的证据链,将王莉那个“优秀教师”的伪装,撕得千疮百孔。

法庭的气氛,已经从审判我,变成了对王莉的公开控诉大会。

赵宏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死灰。他不停地给他的律师使眼色,但那个律师此刻也是满头大汗,根本无力回天。

最后,陈律师的目光,再次锁定了王莉。

“王莉女士,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受害者。那么,当这些孩子,被你用剪刀剪破衣服,被你罚站不给饭吃,被你当众辱骂的时候,他们,又是什么?”

王莉猛地抬起头,墨镜后面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

“我没有!他们都是胡说!是他们联合起来陷害我!是李玥那个  贱货  给了他们好处!”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刺耳,像是在绝境中的嘶吼。

“陷害你?”陈律师冷笑一声,他举起一份文件,“这是市教育局刚刚发布的,关于撤销你‘市级优秀教师’称号,并吊销你教师资格证的官方红头文件。难道,教育局也是在陷害你吗?”

这份文件,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莉看着那份文件,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我,指着旁听席上的家长们,状若疯癫。

“是你们!都是你们毁了我!我没有错!我都是为了他们好!不听话的学生,就该管教!是你们这群刁民!是周诚这个疯子!他毁了我的一生!我要你死!我要你不得好死!”

她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像一个真正的疯子。

法警立刻上前,将她控制住。

赵宏冲上去想抱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滚开!你这个废物!你不是说能搞定一切吗?你不是说能让他坐牢吗?现在呢?我的工作没了!我的名声也毁了!都是你没用!”

法庭之上,上演了一出丑陋至极的闹剧。

审判长猛地敲响法槌。

“肃静!肃静!将原告带离法庭!”

王莉被两个法警强行拖了出去,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声。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震惊的目光,看着这场闹剧的收场。

陈律师转过身,面向审判席,微微鞠躬。

“审判长,我的质证,结束了。”

18

法庭宣判的那一天,阳光灿烂。

我和李玥,还有所有帮助过我们的家长们,都坐在旁听席上。

原告席空着。

王莉因为精神状态不稳定,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赵宏则因为公司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被正式批捕,此刻,他应该在另一个地方,等待着他自己的审判。

这场由他们挑起的官司,最终只剩下了一个荒诞的结尾。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宣读着最终的结果。

“……经本庭审理查明,原告王莉对被告人周诚之女周诺诺的暴力剃发行为,存在严重先行过错,其行为已严重违反《教师法》及《未成年人保护法》,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被告人周诚的报复行为,虽已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但其情可悯,事出有因,且未造成严重人身伤害……

“……现判决如下:驳回自诉人王莉、赵宏对被告人周诚的全部诉讼请求。被告人周诚的行为,不构成故意伤害罪。其过激行为,由公安机关另行处以行政罚款处罚。”

“判决完毕,闭庭。”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

李玥紧紧握住我的手,眼圈红了。

旁听席上,豆豆妈妈他们,都站了起来,对着我们,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然后,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不是给我的,是给所有不向罪恶低头的人,是给迟来的正义。

走出法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记者们再次围了上来,但这一次,他们的话筒和镜头前,都充满了善意。

“周先生,对于这个判决结果,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镜头,想了很久,然后牵起李玥的手,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我想说的只有一句:别怕。当你的孩子受到伤害时,请你一定要勇敢地站出来。因为你保护的,不仅是自己的孩子,也是所有人的孩子。”

说完,我们没有再停留,在陈律师的护送下,离开了现场。

生活,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平静。

半年后。

李玥的设计工作室,因为接了几个大项目,在业内声名鹊起。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用自己的才华和汗水,赢得了尊重和事业。

我也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本地的设备公司做技术总监。工作稳定,离家很近,我再也不用长期出差,每天都能回家,陪诺诺吃饭,给她讲睡前故事。

那些曾经帮助过我们的家长们,成了我们生活中最好的朋友。我们时常会一起聚会,孩子们在一起追逐打闹,大人们则举杯,感慨着那段一起并肩战斗过的岁月。

至于赵宏,他的公司破产清算,他本人因为数罪并罚,被判了十年。王莉,则一直在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们就像两颗被冲上沙滩的垃圾,被生活的潮水,彻底带走。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带着李玥和诺诺去公园放风筝。

诺诺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扎着两个可爱的小辫子,随着她的跑动,在阳光下一甩一甩。

她举着风筝,在草地上咯咯地笑着,跑着,像一只快乐的蝴蝶。

我和李玥坐在草地上,看着她。

“你看,她好像已经忘了那些事了。”李玥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

“她没有忘。”我摇摇头,伸手揽住她的腰,“她只是把那些不好的记忆,藏了起来。然后用我们的爱,和她自己的坚强,在上面开出了一朵新的花。”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诺诺回过头,对着我们用力地挥手,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身边的李玥。

忽然觉得,生活有时候就像这只风筝,总会遇到没有风,甚至被狂风暴雨吹打的时候。

但只要你手里的线足够坚韧,只要你身边有人陪你一起拉着,那么,总有一天,它会再次飞向那片属于它的,辽阔而晴朗的天空。

19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转眼,距离那场风暴已经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里,海城发生了很多事,但对我们这个小家来说,生活平静得像一汪清澈的湖水。

李玥的工作室步入正轨,她的才华和韧性,让她在男性主导的建筑设计圈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看院长脸色的“小李”,而是人人尊敬的“李工”。

我也彻底告别了需要常年出差的日子,在新公司里,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家庭中。每天接送诺诺上下学,陪她做功课,给她讲故事,这些曾经缺失的日常,如今成了我生活中最珍贵的宝藏。

诺诺是我们家最大的变化。

她已经彻底走出了阴影,变得比以前更加开朗,也更加自信。她的头发长长了,李玥给她扎了漂亮的马尾,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跳跃的阳光。在新学校里,她交到了很多好朋友,成绩也名列前茅。

偶尔,她也会不经意地提起“以前那个学校”,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更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那道伤疤还在,但它已经不再疼痛,而是变成了一枚坚硬的,闪着光的勋章。

这天是诺诺的八岁生日。

我们没有请很多客人,只是简单地在家里,做了一桌她最爱吃的菜。

吹熄蜡烛后,诺诺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爸爸,谢谢你。”

“傻丫头,跟爸爸客气什么。”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不是,”她摇摇头,眼神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我是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当我被欺负的时候,会有人像超人一样保护我。”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

李玥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眶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陈律师提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陈叔叔!”诺诺开心地扑了过去。

“小寿星,生日快乐。”陈律师笑着把果篮递给我,然后一把抱起了诺诺。

这一年多,我们和陈律师已经从委托关系,变成了很好的朋友。

“陈大律师,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李玥给他倒了杯茶。

“路过,顺便上来看看你们。”陈律师放下诺诺,在沙发上坐下,“主要是,想跟你们分享几个好消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报纸,在我们面前铺开。

“还记得你们那个案子吗?现在,它有了一个官方的名字,叫‘海城9·12剃头门’事件。”

他指着其中一份报纸的头版头条。

标题是:《以“剃头门”为鉴,我市出台史上最严“师德红线”管理办法》。

“你们的案子,像一颗  炸弹  ,把教育界那块遮羞布给炸开了。”陈律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这一年,省里和市里联合行动,清退了上百名像王莉那样不合格的教师。并且,以你们的经历为蓝本,出台了新的规定。现在,任何老师只要敢对学生进行体罚或者言语侮辱,一经查实,直接吊销教师资格,终身禁入。学校校长,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他又拿出另一份报纸。

“还有这个,市里成立了一个‘未成年人权益保护中心’,专门为那些在学校受到不公正待遇,又不敢发声的孩子和家长,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疏导。据说,这个中心的成立,就是市委书记看了你们的卷宗后,亲自拍板的。”

陈律师看着我和李玥,眼神里充满了敬意。

“你们看,你们当初的坚持和勇敢,不仅为诺诺讨回了公道,还间接地,保护了千千万万个像诺诺一样的孩子。你们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一座城市的规则。”

我和李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我们从未想过,一个父亲出于本能的复仇,一个母亲为了家庭的抗争,最后竟然会产生如此深远的社会影响。

原来,我们那场看似渺小的战斗,竟然在不经意间,推动了一点点社会的进步。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难,都烟消云散。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价值感,涌上心头。

“周诚,李玥。”陈律师站起身,郑重地对我们说,“我代理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当事人。但你们,是我最敬佩的。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家庭,在面对不公时,所能迸发出的,最耀眼的光芒。”

送走陈律师,夜已经深了。

诺诺早已睡下,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

我和李玥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周诚,”李玥靠在我的肩上,“你后悔过吗?为了这件事,我们差点家破人亡。”

我摇摇头,将她搂得更紧。

“以前,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诺含。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看着远处璀璨的灯火,轻声说:“如果我们的痛苦,能让这个城市里,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免于遭受诺诺那样的伤害,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

李玥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在我肩上,靠得更紧了。

夜风微凉,但我们的心里,却无比温暖。

20

诺诺的新学校,有一个传统,每年春天,都会举办一次“校园故事会”。

这不仅仅是一场演讲比赛,更是学校鼓励孩子们表达自我,分享成长的舞台。

今年的主题是:“我身边的英雄”。

当诺诺拿着报名表,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她想参加的时候,我和李玥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我们当然支持她参加任何活动,但这个主题,太敏感了。

我们害怕她会再次揭开那道伤疤,害怕她会因为讲述那段经历,而再次受到伤害。

“诺诺,这个主题……你想讲什么故事呀?”李玥试探着问,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

诺诺歪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保密!”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爸爸妈妈,你们就等着看我的精彩表现吧!”

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又古灵精怪的样子,我们把所有担忧都咽了回去。

我们选择相信她。

相信我们的女儿,已经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内心,去面对她自己的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诺诺变得很忙碌。

她每天放学回家,就钻进自己的小房间里,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我们好几次想偷偷看看她到底在写什么,都被她神秘兮兮地挡了回去。

故事会那天,学校的大礼堂里坐满了学生和家长。

我和李玥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当主持人念到“二年级三班,周诺诺”的时候,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诺诺穿着一身洁白的公主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了舞台。

在聚光灯下,她小小的身影,显得那么挺拔,那么自信。

她走到舞台  中央,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拿起了话筒。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周诺诺。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故事,叫《我的爸爸是超人》。”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很多人都觉得,英雄是电影里的超人,他们会飞,会喷火,能打败怪兽,拯救世界。但我的英雄,不会飞,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程师。他就是我的爸爸。”

诺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我总是盼着他回来,因为他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但有一件事,比这些礼物更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视,最后,准确地落在了我和李玥的身上。

她对着我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有一年,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不是感冒发烧那种,是心里的病。我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我把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我觉得全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

听到这里,李玥再也忍不住,抓紧了我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我的肉里。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反手握住她,给她力量。

台上的诺诺,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平静。

“就在我最害怕,最绝望的时候,我的爸爸,我的超人,回来了。”

“他没有说很多大道理,他只是蹲下来,摸着我的头,告诉我:‘诺诺,别怕,爸爸给你讨个公道。’”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用他的行动,赶走了那个欺负我的大怪兽。他让我明白,当黑暗来临的时候,我们不能害怕,不能躲起来哭。我们要勇敢地站起来,和它战斗。因为,只要我们足够勇敢,光明就一定会到来。”

“我的爸爸,不是电影里的超人。他不会拯救世界。但他用他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晴朗的天空。他让我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永不妥协的勇气。”

“他就是我的英雄,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最厉害的超人。我的故事讲完了,谢谢大家。”

说完,她再次深深鞠躬。

礼堂里,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经久不息。

很多家长,都在悄悄地抹着眼泪。

我看着舞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脸上那自信而从容的笑容,我知道,我的女儿,已经彻底痊愈了。

她没有回避那段痛苦的过去,而是选择勇敢地面对它,审视它,最后,将它变成了自己成长的一部分,变成了一枚闪闪发光的,勇气的勋章。

那天,诺诺的演讲得了一等奖。

回家的路上,她抱着那个金灿灿的奖杯,高兴得又蹦又跳。

我和李玥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心里无比安宁。

晚饭后,诺诺拿着奖杯,郑重地把它放在了客厅的展示柜上,摆在我当年获得的那些工程师奖章旁边。

“爸爸,以后,我们就是战友啦。”她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以后,我们一起保护妈妈,保护我们的家!”

我笑着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好!我们一起!”

那一刻,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屋里,照亮了我们一家三(口)幸福的笑脸。

我忽然明白,真正的英雄,或许不是战胜了多少敌人,而是守护了多少美好。

而我的整个世界,就在我的怀里。

21

故事会之后,诺诺的生活,彻底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她变得更加自信,更加坚强,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那段曾经让她深陷泥潭的经历,如今,竟成了她最宝贵的财富。

我和李玥,也终于可以放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开始全心全意地规划我们的未来。

李玥的工作室越做越大,她的设计理念,融合了女性的细腻和工程师的严谨,在业内独树一帜。她开始接到一些地标性建筑的邀请,每天忙碌而充实,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则在新公司里,带出了一个非常优秀的技术团队。我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家人。我们一家三口,会在每个周末,去郊外露营,去海边看日出,去探索这个城市里每一个有趣的角落。

那些平淡而温馨的日常,像涓涓细流,慢慢抚平了岁月留下的所有褶皱。

又是一个春天,我们一家人去海边度假。

诺诺的头发,已经长发及腰,乌黑亮丽,海风吹过,像黑色的绸缎一样飘扬。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赤着脚,在沙滩上追逐着浪花,笑声像银铃一样,传出很远很远。

我和李玥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她的身影,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

“周诚,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李玥忽然轻声说。

我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你还在设计院里,为了一个高级工程师的名额,忍气吞声。可能,我还在全国各地飞,一年有三百天不在家。我们可能会有更多的钱,但我们一定不会有现在这么快乐。”

李玥笑了,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是啊。生活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它给了你最沉重的打击,却也让你看清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们沉默着,看着远处的海天一色。

过了一会儿,诺诺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几个五彩斑斓的贝壳,献宝似的递给我们。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捡的贝壳,好看吗?”

“好看。”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忽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爸爸,我想去剪个头发。”

我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李玥也紧张地看着她。

“为什么呀?长头发不是很好看吗?”

“嗯……”诺诺嘟着嘴,想了想,“长头发是很好看,但是,洗头发好麻烦呀!而且,我想换个酷一点的发型!”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就是那种,很短的,到耳朵这里的,看起来很精神的那种!”

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我和李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和欣慰。

我知道,她这次提出剪头发,和那次被动的,屈辱的经历,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

这纯粹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一个小女孩,对自己身体和形象的,第一次自主的决定。

“好!”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爸爸都支持你!我们明天就去,找全海城最好的理发师,给你剪一个最酷的发型!”

“耶!爸爸万岁!”诺诺高兴得跳了起来。

第二天,我们带着诺诺,走进了一家装修得非常时尚的发廊。

首席发型师是一个很帅气的年轻男人,他单膝跪在诺诺面前,像对待一位小公主一样,温柔地询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发型。

诺诺毫不怯场,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剪刀在发型师的手里飞舞,一缕缕乌黑的长发,轻轻飘落在地。

我看着镜子里的诺诺,看着她的长发一点点变短,心里没有丝毫的伤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喜悦。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段关于头发的噩梦,被彻底剪断,彻底埋葬了。

半个小时后,一个全新的诺诺,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头俏皮利落的短发,衬得她的大眼睛更加明亮,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像一个自信满满的小骑士。

“哇!我好喜欢!”诺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喜地叫了起来。

她转过身,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爸爸!”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诺诺坐在车后座,哼着不成调的歌,窗外的风,吹拂着她崭新的短发,她像一棵迎着风,向阳而生的小树。

李玥握着我的手,轻声说:“真好。一切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目光望向前方洒满金光的道路。

“不,”我笑着说,“不是过去了。是我们,走过来了。”

是啊,我们走过来了。

我们用爱,用勇气,用永不妥协的坚持,走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布满荆棘的道路。

而前方,是阳光,是坦途,是属于我们一家三口,最安稳,也最灿烂的,幸福未来。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5/4855113/3974488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