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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史官写的是秦灭赵,还是李牧反赵?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平稳了,是压了下去。

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赵王迁看了他一眼。

郭开跪了下来。

这一跪,殿上的人都看过来了。

丞相轻易不跪。

能让丞相跪的事,不会小。

“臣……有罪。”

赵王迁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收紧了一点。

“说。”

郭开从袖中取出漆匣,双手举过头顶。

“臣身为丞相,受大王信重,本该早报。但此事牵涉重臣,臣怕冤了忠良,一直压着,反复查证。直到昨夜……壶关急报传来。”

他的声音在壶关急报四个字上颤了一下。

“秦军三十万,已开始攻城准备。井陉以南,随时可能开战。”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郭开没抬头。

“在这个关头,臣若再不报,便是臣的罪。”

赵王迁的声音紧了。“到底什么事?”

郭开把漆匣打开,取出那叠帛条,一页一页呈上去。

“李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瞬。

“李牧将军在代地私垦三万亩,不入国库。暗收流民编入军户,兵数远超朝廷簿册。”

第一页递上去。

赵王迁接过来,手在抖。

“代地边境截获燕国密信,燕臣与李将军往来,言及风云之变、共商大计。”

第二页。

赵王迁的脸已经白了。

“近日臣查知……李将军部下在邯郸城中秘密联络庞氏旧部与宗室远支,试探口风。”

第三页。

郭开的额头贴在地面上。

“臣不敢断言李将军有反意。但兵在代地,粮在代地,民心在代地,外通燕国,内联邯郸……”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

赵王迁的手攥着帛条,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

沙丘宫,赵武灵王,掏雀蛋吃,饿死。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秦军正在攻城!”

赵王迁的声音尖了。“秦军三十万压在壶关……他手里有十五万兵……”

他没说完。因为后面的话太可怕了。

如果秦军攻壶关,李牧手握重兵,既不回援也不出击……

或者,趁邯郸空虚……

赵王迁把帛条摔在案上。

“拟诏!”

殿上有人想开口。

武将行列中一个中年将领上前半步,嘴唇张了张。

郭开跪在地上,没看他。

赵王迁已经不等了。

“废李牧一切军职,即刻回邯郸受审!前线军务……”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扭头看郭开。

“谁接?”

郭开的额头还贴着地面。

“赵葱将军与颜聚将军,皆在井陉前线,可暂领军务。”

赵王迁深吸一口气。

“以赵葱为主将,颜聚为副,即日接管井陉防线。”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传旨的人带五百禁卫去。”

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传旨,是抓人。

诏令用王玺盖了印,帛面上留下一个深红的痕迹。

赵王迁的手一直在抖,印盖歪了。

没人提出来。

郭开从地上站起来,退回班列。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那卷盖了歪印的诏令。

没有愧疚。

没有快意。

只有一桩买卖完成之后的平静。

收工了。

……

井陉大营,午时。

日头正毒。

五百禁卫甲胄齐整,列成两队,踩着碎石路进了辕门。

当先一人骑马,紫袍银冠,腰间挂着赵王的节杖。

韩仓。

上一次来,他是犒军使。

这次,他是传诏使。

脸还是那张脸,表情换了。

上次进营时他笑着,端着酒。

这次他面无表情,端着诏书。

五百禁卫的甲片在阳光下晃眼,刀鞘碰着腿甲,发出整齐的声响。

营中的兵卒看见这阵仗,先是愣,然后交头接耳,然后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对劲。

是暴风雨之前的安静。

中军大帐。

李牧刚从北面障碍壕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

韩仓进帐的时候,他正在案前喝水。

粗陶碗,凉白开。

“李将军。”

韩仓站定,双手展开帛书。

“大王有诏。”

李牧放下碗,站起来。

目光扫了一眼帛书上那枚盖歪了的王玺。

他没跪。

韩仓的嘴角动了一下。

“武安君李牧,据查在代地私垦军田、暗收流民、外通燕国、内联邯郸,种种行迹,有悖臣节。即日废除一切军职,交还兵符,即刻回邯郸受审。前线军务由赵葱将军接管,颜聚将军为副。钦此。”

帛书念完了。

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帐外炸了。

“什么?!”

司马尚第一个冲进来,脸涨得通红。

“废除军职?受审?!凭什么?!”

身后跟着七八个裨将校尉,一个个手按剑柄,眼睛通红。

更远处,消息像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堆。

营中传来嘈杂声,越来越大。

兵器碰撞声,脚步声,骂声。

“将军为赵国守了二十三年边!”

一个满脸胡碴的校尉拔出剑,剑尖指着韩仓。

“代地军屯的每一粒粮都入了册!流民编户是朝廷批的文书!你们说通燕?证据呢?!”

韩仓退了半步,脸色白了。

五百禁卫在帐外列阵,手都按在刀柄上,但面对满营数万精锐的怒火,他们的阵列像一片落在滚油里的雪。

司马尚回头,看着李牧。

“将军!三十万秦军就在壶关对面!您走了,谁来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如……”

“不如什么。”

李牧的声音不大。

司马尚噎住了。

帐里所有人都看着李牧。

他站在案后,靴上带泥,甲没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如清君侧?”李牧替他把话说完了。

司马尚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砰的一声。

“将军!”

李牧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司马尚,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十四年。”

“十四年。你应该懂我。”

李牧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若不奉诏,他们说的就全成真了。私囤兵粮,拥兵自重,抗旨不遵——件件坐实。朝廷再发一道诏令,说的就不是受审了。是讨逆。”

司马尚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又怎样!有将军在,谁敢讨?!”

“讨得了讨不了,都不重要。”

李牧蹲下来,跟司马尚平视。

“我若反了,赵国不是亡于秦。是亡于我。”

帐里没有人说话。

“五十年后,史官落笔。写的是秦灭赵,还是李牧反赵?”

他伸手拍了拍司马尚的肩。

“一个字的差别,我背不起。”

司马尚低下头,眼眶红了。

肩膀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牧站起来,转身走回案前。

他解下腰间佩剑。

剑鞘是旧的,包铜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昨夜刚擦过,剑身干净。

他把剑横放在案上。

然后从甲衣内侧取出兵符。

铜质虎符,左半。

右半在邯郸。

他看了一眼。

手指在虎符的纹路上停了一瞬。

放下了。

“韩大人。”

韩仓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快步上前,接过兵符,手在抖。

“剑……”

“剑不是朝廷的。”

“但我用不上了。留给赵葱将军吧。”

韩仓不敢再多说。

李牧出了中军大帐。

没有直接走向辕门。

他往北走。

从主营道开始,沿着他亲手规划的防线,一处一处看过去。

东侧的壕沟。

去年秋天挖的,深一丈二,宽八尺,沟底埋了削尖的木桩。

他当时亲自下去量过深度,嫌浅了半尺,让人又挖了一天。

他站在壕沟边上,看了一会儿。

往前走。

北面的障碍墙。

碎石混着夯土垒的,墙后每隔三十步一个箭塔,塔上架着连弩。

弩的角度他调过,仰角十五度,覆盖面最大。

他在箭塔下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弩架。

没动,继续走。

西面的粮仓。

四座连排,地基抬高三尺防潮,屋顶覆了双层茅草。

里面的粮够全军吃四个月。

他心里清楚,赵葱不会按他的法子管粮。

他没进去。

最后走到辕门外的瞭望台。

台子不高,四丈,站上去能看见壶关方向的山廓。

晴天的时候,能看见秦军营寨的炊烟。

今天是晴天。

远处有烟。

李牧在瞭望台下站了很久。

风从太行山谷里灌过来,吹得他甲片轻响。

赵葱已经到了。

他站在中军帐前,手里攥着刚接过的兵符,昂着头。

李牧走过来的时候,他拱了拱手,不算太深。

“李将军,末将接了大王的令,往后井陉的事,就交给末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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