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念生生病了。

高烧，呓语，小脸烧得通红。

孟扶光给他用了药，但效果不大，孩子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安静下来，闭着眼睛流眼泪。

穆知南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看着那张酷似魏梨的眉眼，心里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

第三天夜里，念生的烧终于退了点，但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只虾米。穆知南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念生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眼神空洞，然后又闭上，嘴里喃喃着什么。

穆知南凑近去听。

是一句很轻的、含混的童谣，用穆家村的土话唱的：

“月光光，照地堂，阿妈缝衣到天光……阿爸当兵打老蒋，打完老蒋返家乡……”

穆知南浑身一僵。

这句童谣，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母亲唱给他听。

后来，他唱给魏梨听。

再后来，魏梨抱着襁褓里的念生，轻轻哼唱。

月光光，照地堂……

念生还在喃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抽泣：“阿妈……阿妈别走……念生听话……念生好好读书……”

穆知南抱紧儿子，把脸埋在孩子滚烫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让她等他回来，可他没回来。

他忘了她，忘了儿子，忘了承诺。

他在另一个地方，有了另一个家，另一个女儿。

而现在，魏梨死了，死在那个寒冷的凌晨，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给孩子买棉袄的二十块钱。

念生在他怀里，烧得糊涂，哭着喊妈妈。

穆知南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孟扶光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哭声，没有进去。

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念生的烧彻底退了，但人很虚弱，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穆知南笨拙地试图弥补。他去供销社买了新棉袄，最好的棉花，最软和的布料，藏青色的，印着小汽车图案。

他买了新书包，不是魏梨买的那种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蓝布包，而是军绿色的，带搭扣的，城里孩子流行的那种。

他还买了铁皮铅笔盒，买了彩色蜡笔，买了大白兔奶糖，买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念生床前，小心翼翼地说：“念生，看，爸爸给你买的。喜欢吗？”

念生看也不看，只是紧紧抱着魏梨留下的那个旧书包。

蓝布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过。

那个书包里，装着魏梨用卖血钱买的铅笔和橡皮，还有一本用旧报纸订的作业本。

穆知南拿起新棉袄，想给念生试试：“天冷了，穿这个，暖和。”

念生突然动了，他猛地挥开穆南知的手，棉袄掉在地上。

孩子用那双酷似魏梨的眼睛瞪着他，眼睛里是赤红的血丝和冰冷的恨意。

“不要。”念生说，声音嘶哑，但清晰，“我不要你的东西。”

穆知南的手僵在半空。

“我要我妈妈。”念生继续说，眼泪掉下来，但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你把我妈妈还给我。”

穆知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为什么不救她？”念生问，每个字都像刀子。

“她咳血，她发烧，她那么难受，你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为什么？”

为什么？

穆知南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忘记？为什么他不相信？为什么他一次次转身？为什么他要在那个凌晨，留下她一个人，拎着收拾好的小布包，站在寒风里？

他没有答案。

他只有悔恨，噬心蚀骨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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