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番外25
没有迟疑,没有皱眉,最后连碗沿上残留的一点药汁都用舌尖轻轻舔干净了。
她把空碗搁回旧案上,把手腕放在膝上,抬起头,把顾强英正面看着,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哭,嘴角压着,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往里咽的样子。
顾强英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她从接碗到喝完的整个过程看完,那张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停顿。
往常被送进冷宫充当试毒药人的,无论是宫人还是失势的主子,到了这一步都会拼命挣扎,或求饶,或哭喊,或把碗摔了宁死不从,从没有人是这副样子——乖顺得像只把所有出路都封死了之后,只剩认命的兔子。
他把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折本,展开,提起搁在案边的细笔,把时辰记了下来,又把初服剂量旁边的空白处填了几个字。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每一步都精准,把药人当成一个会呼吸的药瓶在记录,面色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学者对待实验的专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林卿卿在矮榻上坐着,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维持着沉默。
那碗药确实不是善物。
毒性发作的时候是从腹部开始的,先是一阵钝痛,随后蔓延到四肢,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把每一条经脉都过了一遍火。她把舌下那枚提前备好的解毒药丸死死压住,没有让它滑下去,只用了一小部分药力把毒性的走向稍稍压缓,让发作的过程看起来真实,又不至于真的伤到要害。
痛是真痛的。
大约一刻钟后,她撑不住了,身体顺着榻边往下滑,在地面上蜷起来,手指抠住地砖的缝隙,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
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在喘气,一下一下,把那口气控在某个恰好让旁观者觉得痛苦的频率上。
顾强英在旁边,把折本翻了一页,记下了新的数据。
林卿卿蜷在地上,把四周的距离在脑子里算好,随即在下一次“抽搐“的空档里,把身体往他那边翻滚了一下,抬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袍里,把眼泪往布料上蹭了两下。
很精准,蹭在衣摆的正前方,位置最显眼的地方。
顾强英的动作停了。
他低头,把抱住自己小腿的人看了一眼,随即看了一眼那片被眼泪和冷宫地面上的灰尘一起弄脏的白色衣摆。
他有严重洁癖。
这一点是公开的秘密,整个朝野都知道太傅大人对洁净的执念,从袍摆到袖口,从书案到茶盏,容不下半点污迹。
林卿卿把脸往他衣袍上又蹭了一下,把那片脏污的面积扩大了一圈。
顾强英把折本合上,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把那道抱着他的力道感受了一下。
体温烫。
不是正常的体温,是毒性发作之后血液加速时带出来的热,从她的手掌和脸颊透过衣料传过来,把他小腿上那块地方烤得微微发烫。
他没有踢开她。
这也不在他预料之内。
他原本应该踢开,原本从来都是这样处置的,试毒的药人在毒发时抓住他求救,他向来是俯下身把人推开,保持距离,记录数据,等待结果。
可他没动。
沉默维持了将近十息,他才把脚步轻轻后退了一步,把那个抱着他的力道顺势带离,随即拂了拂衣摆,把已经脏了的部分扫了两下,随即收手,把眉头压了压。
林卿卿放开手,蜷回地面。
顾强英把折本收进袖中,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仍旧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本官留了半成解药在案上,算作药引记录所用。“他把这句话说出来,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你若真有命撑到明日,这东西或许有些用处。“
他推开门。
“小李子。“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圆脸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凑到门边,把脑袋探进来,眼睛圆溜溜的,把地上蜷着的林卿卿看了一眼,脸上浮出一种“这人应该快不行了“的表情。
“盯着她,“顾强英把这三个字说完,停了一下,补充了后半句,“等她咽气,来报本官。“
“是,是。“小李子连连点头,把脑袋缩了回去。
门合上了。
走廊里顾强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从近到远,从重到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冷宫廊道的深处。
林卿卿在地上维持了大约二十息,把外面的动静确认了一遍——小李子缩在门外,脚步声没有靠近,只偶尔有衣料摩擦的细响,他不打算进来,只是守着。
她把手指从地砖的缝隙里松开,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把舌下那枚解毒药丸轻轻一抵,让它顺着舌边滑出来,落在掌心里。
她把那枚药丸对着透进来的灰光看了一眼,随即吞了下去,把后续的毒性压了下去。
再顺手把旧案上那小瓶顾强英留下的半成品解药取来,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药香的底层有一种特殊的组合,配伍思路很清晰,是针对他自己研制那套毒的拆解方向,只是没做完,还少了最后几味收束的药引。
林卿卿把瓶塞塞回去,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
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她往案边走了两步,把旧案上残留的半枚干硬的馒头拿起来,对着那点灰光确认了一眼它的成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凉的,硬的,没有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宿主你……刚才那碗是毒你知道吗。】
小圆的声调有点飘,带着那种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的轻微失真。
【你喝下去了。你真的喝下去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跑?】
“跑哪里去。“林卿卿把馒头又掰了一块,“冷宫有人把守,我现在是废黜的公主,连宫人都没有,往外跑两步就是抓回来,还不如喝了,省得麻烦。“
小圆在脑海里消化了一下这个逻辑。
【那……那你舔碗沿是什么意思。】
“顾强英这个人是什么性格你说了,掌控欲强,病娇,洁癖。“林卿卿把馒头嚼完咽下,把旧案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扶了一下,把它的角度调了调,“这种人最喜欢什么?是那种会拼命挣扎、哭喊求饶、把他的控制欲填满的猎物,还是一个让他完全看不懂的人?“
小圆停了一下。
【……后者。】
“对。“
林卿卿把馒头放回案上,把下巴摸了摸。
下巴上有一块隐约的酸痛,是刚才被顾强英捏住时留下来的,不严重,但按上去有感觉。
她把那块地方按了按,吐槽了一句:
“这病娇手劲真大,下巴都捏红了。“
【宿主,正事,】小圆的声调往回拉了一下,【目标NPC顾强英初始好感度:零。任务提示:引起顾强英的持续关注,让爱意值突破第一阶段。当前章节初步完成——引发了顾强英的违和感与初步好奇。】
林卿卿把这条提示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来把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整理一遍,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推门的力道不小,把门边挂着的一串旧铜铃带得叮当乱响,声音在空旷的冷宫里撞了好几圈。
小李子踉跄着闯了进来。
他显然是准备进来“确认咽气情况“的,进门之前脸上已经摆好了那种“唉,人没了,去报告太傅大人“的表情,连叹气的动作都预备好了。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林卿卿站在旧案旁边,手里拿着半块冷馒头,正在嚼。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小李子把刚才预备好的叹气吞了回去,把嘴张开,把林卿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把地上那个之前还蜷成一团的位置看了一眼,再抬头,把林卿卿看着。
林卿卿把馒头在手里掂了一下,平静地对他点了点头。
“还有吗。“她把这三个字说出来,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个有点硬,我牙不太好。“
第32章
第32章【冷宫里的满汉全席】
小李子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原本是来收尸的。
结果尸没见着,倒看见这位刚灌完毒药的废公主站在旧案旁,面色虽然还有些发白,手里却稳稳拿着半块冷馒头,正一口一口往下咽。
最离谱的是,她还问他有没有别的吃的。
“还、还有吗?这个有点硬,我牙不太好。”
小李子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林卿卿看了他一眼,低头又咬了一口馒头,认真嚼完,才补了一句:“没有也行,你别紧张。我暂时死不了。”
小李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殿、殿下,您刚刚不是……不是快不行了吗?”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林卿卿把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你们太傅大人的药劲挺大,疼是真疼,不过我命也挺硬。”
小李子脑子还是乱的。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些年,最明白一件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知道的别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尤其是太傅大人的事。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不是他想不想知道的问题,是直接糊到了他脸上。
一个被太傅亲自送来试毒的人,喝完药没死,还自己爬起来吃冷馒头。
小李子喉咙滚了滚,转身就想跑。
林卿卿动作比他快。
她往前一步,一把捂住了小李子的嘴。
“唔——”
“别喊。”林卿卿压低声音,另一只手已经从发间抽出一根金簪,“你要是现在把人招来,我未必立刻死,但你肯定先倒霉。”
小李子愣住了。
那根金簪在昏暗灯火下泛着一点旧旧的光,成色不算顶尖,可在这破败冷宫里,已经是极扎眼的东西。
这是原主身上仅剩的值钱物件,也是她最后一点体面。
林卿卿把簪子塞进他手里,捂着他嘴的手却没松。
“你看见什么了?”
小李子眨了眨眼。
“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小李子又眨了眨眼,视线却已经牢牢粘在那根金簪上。
林卿卿看懂了。
这孩子不光怕死,还贪。
贪不见得是坏事,至少比油盐不进好收买。
她慢慢松开手。
小李子第一时间把簪子往袖子里一塞,动作利落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警惕地看着林卿卿,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奴才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瞧见。”
“很好。”林卿卿点头,“不过一根簪子只够你闭嘴一晚。”
小李子神情顿时一变:“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想长期保密,得有长期好处。”林卿卿往旧案边一靠,语气不紧不慢,“我看你不像个能守清苦的人。你是不是馋?”
小李子本来还想端着一点,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心虚。
“奴才、奴才就是胃口比旁人大点。”
“只是大点?”
“……大很多。”
林卿卿笑了。
她现在脸色苍白,发髻松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破破烂烂的冷宫里,这一笑反倒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鲜活。
“这样吧。”她看着小李子,“你替我保密,我每天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小李子眼睛一下亮了。
可他很快又犹豫起来:“殿下,冷宫里连口热乎饭都没有,您拿什么做?”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林卿卿拍了拍袖子,“你只管办两件事。第一,不把今晚的事说出去。第二,明天给我弄个能熬东西的破锅来,再想法子带点火石。别太显眼,越破越好。”
小李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殿下,您真会做吃的?”
“会一点。”林卿卿很谦虚。
小圆在她脑海里忍不住吐槽。
【宿主,你这是会一点吗?你在前两个世界都快把人喂疯了。】
林卿卿没理它。
小李子还在那儿纠结,手却已经下意识护住了袖中的金簪。
显然,他很想要这笔长期买卖。
“真是每天一顿?”他小心翼翼确认。
“真是每天一顿。”
“有肉吗?”
“有机会就有。”
“有油水吗?”
“只要你有本事弄来东西,我就有本事让它变成油水。”
小李子咽了咽口水,终于狠狠一点头:“成,奴才跟殿下干了。”
“说得跟造反一样。”林卿卿摆摆手,“回去吧,记住了,今晚我已经快断气了,现在还在里头躺着。”
“明白,明白。”小李子连连点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问,“殿下,明天那顿……什么时候吃?”
林卿卿:“……”
她抬手指了指门外:“滚。”
小李子麻溜地滚了。
门一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卿卿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腹部。
顾强英那碗毒药不是闹着玩的,哪怕她有办法化解,也还是伤了些元气。原主这具身体本来就亏空得厉害,再不想法子弄点吃的补一补,后头很多事都不好办。
她低头看了看这间冷宫。
破,寒,空。
但凡能入口的东西,除了半个冷馒头,基本没有。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把能用的都记下了。破陶碗两个,旧木勺一把,角落还有半截裂了口的瓦罐。真要论条件,比荒野求生好不了多少。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和衣在榻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日一早,小李子果然偷偷摸摸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口缺了边的小铁锅,锅底黑得发亮,旁边还塞着一包火石和一把生锈的小刀。东西不值钱,但在冷宫里已经算稀罕。
“殿下,奴才冒了大险。”小李子把东西一放,立刻邀功,“御膳房后头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没人要,奴才顺手捡的。”
林卿卿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不错。”
小李子眼巴巴看着她:“那今天的……”
“先干活。”
林卿卿带着他出了偏殿,往冷宫后面走。
冷宫废弃多年,后头连着一小片荒掉的旧御花园。花木早没人打理,杂草丛生,石径裂开,假山边积着脏水,倒是生出不少野菜和药草。
小李子一路走一路发愁:“殿下,这地方真能吃?”
“饿急了连树皮都能吃,何况这些。”林卿卿蹲下身,熟练地掐了两把嫩叶,“这个能吃,这个也行。那个别碰,有毒。”
她动作利落,边认边摘,顺手还挖了几株草药出来。
现实里顾强英教过的医术她没忘,辨药更不在话下。昨晚那碗毒药的残留药性她已经摸得差不多了,眼下正好借这些草药调和掉余毒,再顺便补补身体。
小李子蹲在旁边,越看越惊。
“殿下,您怎么什么都认得?”
“以前看过些杂书。”
“您以前不是公主吗?”
“公主就不能看杂书了?”
小李子噎了一下,不敢问了。
两人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凑出一堆能入口的东西。更意外的是,小李子居然还从别处顺来半只瘦鸡,个头不大,但好歹是荤腥。
“你从哪儿弄的?”林卿卿挑眉。
小李子挺起胸膛:“奴才有门路。”
“偷的吧。”
“……殿下说话别这么直。”
林卿卿笑了声,提着那半只鸡回了冷宫。
她在偏殿外头垒了个简易土灶,用碎砖和枯枝把火生起来。小铁锅架上去,先烧水,再把鸡块焯一遍去掉腥气,随后把野菜和挑出来的草药按顺序放进去。
药材一入锅,味道慢慢就起来了。
不是单纯的苦药味,而是草木清香和肉香一点一点融开,混成一股极勾人的热气。
小李子蹲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
“殿下,这真能吃?”
“不能吃我费这么大劲做什么。”林卿卿拿木勺搅了搅,“去,把那边几根柴再添上。”
她一边熬汤,一边把昨夜残留的毒性和草药的药性重新拆开,在脑子里过配比。火候到了,味道才会顺。药膳最怕一锅乱炖,苦是其次,药性相冲才麻烦。
半个时辰后,锅里汤色渐浓。
再过一会儿,香气彻底压不住了。
肉香、药香、野菜的鲜气混在一起,从冷宫这一角慢慢飘出去,把原本死气沉沉的地方搅得都不一样了。
小李子馋得抓心挠肝,偏还得等。
“好了没?”
“没好。”
“现在呢?”
“还差点。”
“殿下,我觉得已经很香了。”
“闭嘴,火候不够。”
又熬了一会儿,林卿卿才终于把锅盖一掀。
热气扑面而来。
小李子差点当场给她跪下。
“殿下,您这是神仙手艺啊。”
“少废话,拿碗。”
两人一个破陶碗一个裂口瓦罐,条件简陋到不能更简陋,偏偏舀出来的汤却油亮鲜浓。鸡肉炖得刚好,入口不柴,草药的苦味被压得很淡,余下的全是热乎乎的鲜。
林卿卿先喝了一口,胃里顿时暖了。
这具身体缺的就是这一口。
小李子更夸张,第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快飘了。
“这、这比御膳房做的还香。”
“你在御膳房吃过多少好东西?”
“偷尝过一点。”小李子抱着碗,嘴根本停不下来,“可他们做得都规矩,没您这个有劲。”
林卿卿懒得理他的彩虹屁,专心喝汤。
喝到后面,锅里只剩最后一只鸡腿。
小李子盯着鸡腿,眼神发直。
林卿卿也盯着鸡腿。
两人沉默一瞬,下一秒同时伸手。
“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
“鸡是我弄来的!”
“锅是我熬的!”
“柴是我添的!”
“药是我配的!”
两个人一左一右拽着鸡腿,谁也不肯撒手。
冷宫荒院里,火堆还在噼啪冒着小火,破锅里热气袅袅,两个本该在宫斗和权谋夹缝里挣命的人,却为了最后一只鸡腿抢得面红耳赤。
而此时,冷宫墙头上,正多了一道白色身影。
顾强英原本是深夜来验尸的。
昨晚那碗毒,按理说足够放倒一个体弱的废公主。就算不死,也该躺在榻上奄奄一息。他来这一趟,不过是想看看药效记录是否准确,顺便收尾。
可他刚靠近冷宫,就闻到了一股肉香。
很浓,很热,带着明显的鸡汤味。
在这种地方闻到这种气息,本身就是一件荒唐事。
他立在墙头,衣摆被夜风拂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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