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京城之夜鬼唱歌
夜,深了。
京师的夜,像是被泼了浓墨,化不开的黑。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敲出孤单的回响。
乾清宫的灯火,熄了。
那道被无数人窥探的,佝偻萧索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黑暗中,给了所有人一个可以安睡的假象。
然而,在这片沉寂之下,某种东西,正如同阴沟里的霉菌,悄然滋生。
城南,最是腌臢破败的贫民窟。
一个豁了牙的半大孩子,靠在墙角,嘴里哼着一段刚从一个酒鬼嘴里学来的调子。
那调子简单,上口,带着一种诡异的节拍。
“石榴花,开满枝,”
“小太子,没人知。”
“一声哭,一声啼,”
“谁把他,推进了泥?”
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童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凑了过来。
“二狗,你唱的啥?”
“新学的!”豁牙的孩子得意地挺起胸膛,又唱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些。
这一次,他唱出了后面的几句。
“国公爷,把头低,”
“尚书们,笑嘻嘻。”
“寡妇门,风波起,”
“换个人,当皇帝!”
“嘿!”
童音清脆,却字字诛心。
孩子们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这歌谣顺口好玩,便也跟着学唱起来。
“国-公-爷,把-头-低……”
“寡-妇-门,风-波-起……”
歌声,像是长了脚的鬼魅,从这条肮脏的巷子,飘向另一条巷子。
很快,整个贫民窟的孩子,都在唱这首歌。
大人们起初并未在意,可听得多了,一些识字、或是平日里喜欢听书的,脸色渐渐变了。
石榴花?怀献太子朱见济的小名,就叫“小石榴”!
小太子,没人知?这说的是太子死得不明不白!
国公爷?整个大明朝,于谦于少保因北京保卫战之功,刚被封为少保,加封“忠国公”!
尚书们?内阁首辅陈循、吏部尚书王文,哪个不是尚书?
寡妇门?当今宫里最大的寡妇,不就是垂帘听政的孙太后吗?
风波起,换个人,当皇帝!
这几句连起来,一副阴森可怖的画卷,在所有听懂的人心中,轰然展开!
一个可怕的流言,在歌声中成型:于谦、陈循、王文这些大臣,勾结孙太后,害死了太子朱见济,目的就是为了换掉当今皇帝朱祁钰!
嘶!
想明白其中关节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要翻天啊!
……
夜半,于府。
于谦刚刚处理完军务,正准备歇下。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心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今日在殿上,他同意“大赦天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一脚踏入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可那陷阱究竟是什么,他却看不分明。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模糊的、孩童的歌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寡妇门,风波起……”
“……换个人,当皇帝……”
于谦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耳倾听,那歌声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清晰。
当“国公爷,把头低”这句传入耳中时,于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猛地推开窗!
寒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府外的长街上,一个晚归的小吏,正醉醺醺地哼着那首童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于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不是蠢人。
相反,他聪明到了极点!
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这首童谣里蕴藏的,比刀剑更锋利,比砒霜更恶毒的杀意!
杀人,诛心!
这是要把他于谦,把整个北京保卫战的功臣集团,钉在“弑君谋逆”的耻辱柱上!
“噗!”
一股急火攻心,于谦喉头一甜,竟是呕出一口血来,洒在窗棂之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宛如点点梅花。
“好……好毒的计!”
他死死攥着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到了!
他终于想明白那个陷阱是什么了!
大赦天下!
皇帝用“大赦天下”这个谁也无法拒绝的阳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而真正的杀招,却是这首在暗夜里滋生的童谣!
是谁?
是那个在南宫踢毽子,在金殿上咳血,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皇帝吗?
不……不像!
一个精神崩溃之人,如何能布下如此阴狠、精准的连环计?
那是谁?
南宫里的太上皇朱祁镇?他想复位,搅乱朝局,好浑水摸鱼?
有可能!
还是朝中那些在京师保卫战中被清洗的官员的党羽?他们对自己恨之入骨,想要报复?
更有可能!
一瞬间,无数张脸在于谦的脑海中闪过。
整个京城,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就是被困在网中央的猎物。
四面八方,皆是敌人!
……
同样的夜晚。
内阁首辅陈循的府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老爷!老爷!您听听外面!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陈循的脸色煞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像于谦那般有军功护体,他靠的就是文官的声望和首辅的地位。
这首童谣,等于是在刨他的根!
吏部尚书王文的家中,更是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
“反了!都反了!这是谁在污蔑老夫!查!给老夫查!把这些唱歌的刁民,全都抓起来!”
……
慈宁宫。
孙若微听着宫女战战兢兢的禀报,手中的茶盏,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寡妇门前是非多?”
她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胸口剧烈起伏。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朱祁钰!
那个疯子!那个刚刚死了儿子,就跑去跟她孙子踢毽子的疯子!
一定是他!
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报复自己!来污蔑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歌谣,固然骂了她和于谦,可最大的矛头,却是“换个人,当皇帝”。
这岂不是在逼着她和于谦等人,为了自证清白,必须死死保住朱祁钰的皇位吗?
这……这到底是伤敌一千,还是自损八百?
孙若微的脑子,彻底乱了。
她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南宫里的,她的亲生儿子,朱祁镇!
会不会是他在背后搞鬼,想把水搅浑,让他这个“渔翁”得利?
……
南宫,幽静的庭院。
朱祁镇也听到了这首歌。
是墙外一个守卫的禁军,压低了声音,偷偷哼唱时被他听见的。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好!唱得好!”
“于谦!陈循!王文!你们这帮乱臣贼子,也有今天!”
他兴奋地在院中踱步。
在他看来,这定是朝中还有忠于自己的臣子,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鸣不平,打击于谦等人的嚣张
希望!
他看到了复位的希望!
……
一夜之间,一首简单的童谣,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权倾朝野的国公,勃然大怒。
老谋深算的阁老,惊慌失措。
垂帘听政的太后,疑神疑鬼。
囚于南宫的废帝,看到了曙光。
整个京城的上空,都笼罩在一片猜忌与怨毒的阴云之下。
所有人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得晕头转向。
谁都不知道,这盘棋,是谁在下。
谁都不知道,那只手,属于谁。
而此刻,这只手的主人,正安然地躺在乾清宫的龙榻之上。
朱迪钧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仿佛早已熟睡。
但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却无声地,勾起了一道冰冷而残酷的弧线。
第一步,麻痹敌人。
第二步,搅乱浑水。
都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第三步。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第一层,或者第五层的时候,他其实,早已掀了棋盘。
“于谦……”
黑暗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国之栋梁,是吗?”
“朕,倒要看看……”
“当万民都想让你死的时候,你这根栋梁,还撑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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