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屿，团建的钱转一下，人均386。”
周婷把收款码甩到我工位上，指甲敲着桌面。
这是我入职两年零三个月以来，第23次收到这个收款码。
我没去过一次。
“好。”我扫了码，输入386，点发送。
她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笑声，隔壁组的小赵探头问她：“周姐，昨晚那个日料店真不错啊，三文鱼刺身太肥了。”
“是吧？下次还去。”
我盯着转账记录，8878块。
两年零三个月，8878块。
我关掉手机，继续改方案。
01
“江屿，方案改好了吗？”
方哲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改好了，方经理。”
我把文件发到他邮箱，又打印了一份送过去。
他翻了两页，点点头：“行，下午给客户。”
我转身往外走，听见他叫住周婷：“周婷，下午你跟我去汇报。”
“好的方经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这个方案我写了三天，熬了两个通宵。周婷全程没碰过一个字。
但去汇报的人是她。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回到工位，何敏正在补口红，看我回来，嘴角一撇：“哎江屿，你那个方案，周姐说她帮你优化了一下。”
“哦。”
“你也真是的，自己写的东西，让周姐帮你改，多不好意思。”
我没说话，打开文档，看了一眼修改记录。
最后一次修改：江屿，昨天23：47。
“优化”在哪？
我关掉文档，继续干活。
下午四点，周婷从会议室出来，脸上带着笑。
“方经理说客户很满意，”她从我工位前走过，声音不大不小，“这次项目奖金应该不少。”
赵鑫凑过去：“周姐厉害！”
“哪里，主要是方案写得好。”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看不懂。
或者说，我假装看不懂。
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群消息。
“今晚庆功，老地方，7点。”
发消息的是周婷。
我看了一眼群名：运营部团建群。
群里17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消息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都是“好的”“到”“收到”。
我没回。
因为我知道，这条消息虽然发在群里，但不是发给我的。
果然，七点半的时候，周婷发来收款码。
“江屿，今晚聚餐，人均412。”
我盯着那个数字，412。
庆功宴。庆的是我写的方案。
我点开转账页面，输入412。
手指悬在“发送”上面，停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02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HR李姐。
主题：关于Q3项目奖金发放。
我点开，往下翻。
“运营部Q3重点项目——XX品牌推广方案，奖金15000元，归属人：周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15000。
我写的方案，我熬的夜，我掉的头发。
15000，一分没有我的。
“江屿，发什么呆呢？”
何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关掉邮箱：“没什么。”
“哦对了，周姐说让你把下个月的排期表做一下，她下午要用。”
“好。”
我打开Excel，开始做表。
做到一半，听见周婷的声音：“方经理，那个奖金我收到了，谢谢您！”
“应该的，这次方案确实做得好。”
“主要是团队配合好，大家都出了力。”
我手指顿了一下。
大家都出了力。
我抬头，正好对上周婷的目光。
她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又得体。
“江屿，排期表做好了吗？”
“快了。”
“快点啊，别耽误事。”
她走了。
我继续做表。
中午吃饭的时候，新来的实习生小林坐到我对面。
“江姐，我能问你个事吗？”
“嗯？”
“那个，我昨天听周姐说，那个XX品牌的方案是她做的，但我记得……”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我记得我之前帮你打印过那个方案的初稿，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啊。”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看错了。”
“可是……”
“小林，”我打断她，“职场上，少问，少说，少管闲事。”
她愣住了，嘴张了张，没再说话。
我继续吃饭。
筷子有点抖。
下午五点，周婷又在群里发消息。
“周五部门团建，密室逃脱+火锅，报名的扣1。”
消息下面很快刷起来。
“1”
“1”
“1”
十几个1，没有我的。
我也没扣。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扣了，也不会有人理。
两年前我试过一次。
我在群里扣了1，然后周五那天，我在公司等到七点，没人叫我。
我发消息问何敏：“咱们几点出发？”
她回我：“啊？你也去啊？我以为你不去呢，我们已经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扣过1。
但钱，每次都会收。
周五下午，周婷准时发来收款码。
“团建费用，人均298。”
我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两年了。
我在这个部门待了两年。
写了30多个方案，没有一个署我的名。
参加了0次团建，交了23次钱。
我就像个透明人，只有在需要出钱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
“江屿，转了吗？”周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头，看着她。
“周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这些团建，为什么从来不叫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叫你了啊，群里不是发了吗？”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具体时间地点。”
“那你不会问啊？”她的语气带上了点不耐烦，“大家都忙，谁有空一个个通知？再说了，你平时也不怎么跟大家说话，我们还以为你不想来呢。”
“可是钱……”
“AA嘛，正常的。你不来是你的事，钱是大家一起出的，总不能因为你不来就让别人多掏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她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很对。
“行了，快转吧，我还得去订包间呢。”
她催促着。
我低下头，扫码，输入298，发送。
转账成功。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自己。
03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办公室还没人，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
我要做一件事。
一件我应该在两年前就做的事。
我打开项目管理系统，点进XX品牌推广方案的文档。
修改记录，全部导出。
然后是上半年的六个方案，全部导出。
再是去年的十二个方案，全部导出。
每一份文档，每一次修改，谁改的，改了什么，什么时候改的，全都清清楚楚。
我把它们存进U盘。
然后打开手机，翻出两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
8878+298=9176。
我截了图，存进U盘。
最后，我打开微信，找到“运营部团建群”。
这个群创建于两年零三个月前，也就是我入职的那个月。
我点进群成员列表，一个个数。
17个人。
然后我点进群聊天记录，搜索“团建”二字。
147条消息。
我一条条往下翻。
每一次团建通知下面，都有十几个人回复。
没有一条是我的。
不是我不想回，是我每次回了，都没人理。
久而久之，我就不回了。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也截了图，存进U盘。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两年。
我用两年的时间，给自己织了一个茧。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以为少说话就不会得罪人，我以为只要把活干好就能被看见。
我错了。
职场不是考试，不是你答对了就有分。
职场是丛林，你不咬人，人就咬你。
“江屿？你怎么来这么早？”
何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关掉电脑屏幕，扭头朝她笑了笑。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哦。”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九点，周婷踩着点来了。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江屿，上周五团建挺好玩的，可惜你没来。”
“是吗？下次我一定去。”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平时我都是沉默的。
“行啊，下次记得来。”她笑了笑，走向自己的工位。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下次？
不会有下次了。
04
周三下午，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关于开展员工满意度调查及工作反馈收集的通知。本周五下午三点，人力资源部将在三楼会议室开展……”
我往下翻，看到一行字。
“如有任何工作问题或建议，可提前将书面材料提交至HR办公室。”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江屿，发什么呆呢？”
小林端着水杯走过来，好奇地凑过来看我的屏幕。
“没什么。”我关掉页面。
“对了江姐，我想问你……”她压低声音，“那个方案的事，你真的不打算说吗？”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刚毕业，意气风发，觉得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小林，你知道吗，”我轻声说，“有些事情，不是说了就有用的。”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她沉默了。
“可是……这不公平啊。”
“职场哪有公平？”我笑了笑，“你刚来，慢慢就习惯了。”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拍拍她的肩膀，继续干活。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江屿，等一下。”
是方哲。
我停住脚步，转身：“方经理，有事吗？”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明天下午有个客户来访，你把之前XX品牌的方案再整理一下，我要给客户展示。”
“好的。”
“对了，”他顿了顿，“那个方案……做得确实不错。”
我心里一动，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谢谢方经理。”
“嗯，早点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知道。
他知道那个方案是谁写的。
但他没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
05
周四晚上，我在家整理U盘里的资料。
项目文档修改记录、转账截图、群聊记录，一份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整整87页。
这是我两年来的“功绩”。
也是我两年来的屈辱。
我看着那一摞纸，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部门年会，抽奖环节，我抽中了一台空气炸锅。
周婷笑着说：“哎呀江屿运气真好！正好我家那台坏了，你用得着吗？”
我说用得着。
她说：“那你先拿着，回头用不着了给我啊。”
第二天，那台空气炸锅就出现在她家的厨房里。
她发了条朋友圈：“新锅第一餐，炸鸡翅！”
我点了个赞。
还有前年中秋节，公司发的月饼礼盒。
周婷说：“江屿，你一个人吃得完吗？分我两盒呗。”
我分了。
还有去年冬天，公司发的羽绒服。
周婷说：“江屿，这个码你穿着大，我穿正好，咱俩换换？”
我换了。
那件“大码”的羽绒服，我穿着刚刚好。
那件“正好”的羽绒服，她穿了一个冬天。
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算了，都是小事，同事之间，计较这些干什么？
我想的是：她是老员工，我是新人，让着点也应该。
我想的是：只要我够好说话，她们就会喜欢我。
可结果呢？
我越好说话，她们越得寸进尺。
我越忍让，她们越把我当软柿子捏。
我盯着那摞资料，眼眶有点热。
不是委屈。
是恨。
恨我自己。
电话响了，是我妈。
“丫头，过年回来吗？”
“回，妈。”
“今年能待几天？”
我沉默了一下：“妈，今年我可能要待久一点。”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家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摞资料塞进背包。
明天，周五。
员工满意度调查日。
也是我的审判日。
06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我拎着背包走进三楼会议室。
HR李姐已经在里面了，看到我有点意外。
“江屿？你来这么早？”
“李姐好，我有点东西想提前交给您。”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摞资料，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您看看就知道了。”
她狐疑地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项目归属统计表。
左边是项目名称，中间是实际撰写人，右边是署名人。
30个项目，30个名字。
实际撰写人那一栏，全是“江屿”。
署名人那一栏，全是“周婷”。
李姐的表情变了。
她继续翻。
第二部分是项目管理系统的修改记录截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每一份文档的创建者都是“江屿”，每一次修改记录都显示是“江屿”在熬夜。
周婷的名字，只出现在最后的提交记录里。
“这……”李姐抬起头，“这是真的？”
“系统记录，做不了假。”
她继续翻。
第三部分是转账记录。
23笔，共计9176元。
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旁边附着对应的团建群聊记录。
“这又是什么？”
“部门团建的AA费用。”我说，“两年零三个月，23次团建，我一次都没被通知过，但每次都交了钱。”
李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们……不叫你？”
“不叫。群里发通知，但从来不告诉我具体时间地点，我问也没人理。”
“那这钱……”
“照收不误。”我笑了笑，“周婷说，AA是大家一起出的，我不来是我的事，不能让别人多掏。”
李姐沉默了。
半晌，她问：“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要个公道。”我看着她的眼睛，“该是我的功劳，还给我；该是我的钱，还给我；该道的歉，给我道。”
“如果她们不认呢？”
“证据都在这儿了，”我指着那摞资料，“她们认不认，不重要。”
门开了，陆续有人进来。
我看见周婷走在最前面，脸上还挂着笑。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江屿？你怎么也来了？”
“满意度调查，我也是员工。”
“哦，”她笑了笑，“我以为你不参加这种活动呢。”
“以前是不参加，”我也笑了笑，“今天例外。”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很快就恢复了。
“行吧，那一起呗。”
她在我旁边坐下。
李姐清了清嗓子：“好，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不好意思，能等我一下吗？”我举手。
“怎么了？”
“我有个事情，想当着大家的面说一下。”
全场安静了。
周婷扭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什么事？”
我站起来，拿起那摞资料，走到投影仪前。
“是这样的，”我打开投影，“我想给大家看点东西。”
07
屏幕亮了。
第一页是那份项目归属统计表。
30个项目，两列名字，对比鲜明。
“这是……”何敏瞪大眼睛。
“这是我入职两年来参与的所有项目。”我指着屏幕，“左边是实际撰写人，右边是署名人。大家可以看一下。”
全场死寂。
周婷的脸色变了。
“江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翻到下一页，“就是让大家看看，我们部门的功劳是怎么分配的。”
屏幕上出现了项目管理系统的截图。
修改记录，时间戳，用户名，一目了然。
“这是XX品牌推广方案的修改记录，”我说，“创建者江屿，最后修改者江屿，最后修改时间是凌晨两点。”
“但是这个方案，署名是周婷，奖金15000也是周婷的。”
周婷猛地站起来。
“你血口喷人！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是吗？”我笑了，“那我问你，方案第三部分的用户画像数据是从哪来的？”
她愣住了。
“不知道？那我告诉你，是我花了一周时间，从三个平台上扒下来，一个个手动整理的。”
“第五部分的竞品分析，你知道用的什么框架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SWOT加五力模型，是我在研究生课上学的，你本科学的是什么来着？”
“你……”
“我还可以继续问，”我打断她，“方案一共87页，每一页的内容我都能背出来。你能吗？”
她的脸涨得通红。
何敏小声说：“周姐，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周婷厉声道，“她就是嫉妒我！”
“嫉妒你？”我笑了，“周姐，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每次抢我的功劳？嫉妒你每次收我的钱？还是嫉妒你每次团建不叫我但要我AA？”
我翻到下一页。
转账记录。
23笔，9176元。
“这是我两年来交给你的团建费用。”我指着屏幕，“周姐，要不你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些钱我交的时候，我在哪？”
周婷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
“我……”
“你什么？”
“那些团建……是你自己不来的！”
“我自己不来？”我冷笑，“周姐，你哪次通知我具体时间了？哪次告诉我集合地点了？”
“群里都发了！”
“群里发了？”我打开下一页截图，“这是群聊记录，每次你发完通知，我回复了没人理，问时间地点没人答，到最后只有收款码准时发到我私信。”
“你扫一眼最下面这条，去年十二月的跨年团建。我问了三遍几点出发，没人回。结果你当天下午给我发收款码，说人均512。”
何敏和赵鑫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所以我想问问，”我扫视全场，“这些钱，你们分了吗？”
没人说话。
“没分是吧？那就是都进了周姐的口袋？”
周婷的身体在发抖。
“你……你别胡说！我没有！”
“没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打电话问问餐厅？每次团建的人头数，餐厅有记录的。十六个人还是十七个人，一查就知道。”
她的脸彻底白了。
“江屿……”她的声音变了，带上了哭腔，“咱们都是同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现在想好好说了？”我盯着她，“那两年前你怎么不好好说？”
“我刚入职的时候，方经理说要带我去见客户，你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我’太嫩了，别把客户吓跑’。”
“我第一次做方案，你说我’写的什么玩意儿’，然后把我熬了三天的东西全删了，让我重写。”
“我提了个建议，你说我’不懂规矩，新人少说多听’。”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话了。我以为只要把活干好，总会被看见。”
“结果呢？活是我干的，功劳是你的。钱是我出的，团建没我的份。”
“周婷，”我一字一顿，“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
08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婷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姐终于开口了：“周婷，这些……你怎么解释？”
“我……”她眼眶红了，“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接话，“你连着两年不通知我团建，不是故意的？你每次抢我的方案署名，不是故意的？”
“那些方案……是我帮你优化的！”她声音尖了起来。
“优化？”我笑了，“系统记录显示，那些方案你只打开过一次，时间是我提交之后。你连看都没看完，就直接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这是诽谤！”
“证据都在这儿，谁诽谤谁？”
她忽然转向方哲：“方经理！您说句话啊！那些方案都是我汇报的，您最清楚！”
方哲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婷一眼，半晌才说：“周婷，那些方案……确实是江屿写的。”
“什么？”周婷愣住了，“方经理，您……”
“我让你去汇报，是因为你资历老，镇得住场面。”他叹了口气，“但方案是谁的，我心里清楚。”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因为我以为你就是帮她汇报，奖金会分给她。没想到……”他摇摇头，“没想到你连这点良心都没有。”
周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方经理，我……我不是……”
“行了。”李姐打断她，“这件事，公司会调查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她看向我：“江屿，你的诉求，我们会认真处理。”
“谢谢李姐。”
我收起资料，准备离开。
“等等！”周婷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江屿，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同事！你这样做，我还怎么在公司待？”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两年前递给我收款码的时候，干净利落。
现在却在发抖。
“周姐，”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你有没有想过，这两年我是怎么在公司待的？”
她怔住了。
“你们团建的时候，我在加班。你们领奖的时候，我在写方案。你们发朋友圈的时候，我在改第十八版的PPT。”
“我不是没有情绪，我只是不说。我不是不委屈，我只是忍着。”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少说话就不会得罪人，以为只要把活干好就会被看见。”
“可结果呢？我忍了两年，换来什么？”
“换来你们把我当透明人，把我当提款机，把我当免费劳动力。”
我退后一步，看着她。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忍了。”
09
三天后，公司出了调查结果。
周婷的奖金，追回，补发给我。
两年来我多交的团建费用，9176元，周婷全额退还。
同时，周婷因“工作作风问题”，调离运营部，去了后勤。
听说调令下来那天，她在办公室哭了两个小时。
何敏来找过我一次。
“江屿，那个……之前的事，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嗯。”
“你别往心里去啊，大家都是同事……”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跟李姐说说，别把我们也……”
“何敏，”我打断她，“你们每次团建不叫我，知道我为什么不问吗？”
她愣住了。
“因为我问过。问了三次，没人回。第四次我就不问了。”
“可是……”
“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只是觉得无所谓。”我看着她，“反正少一个人不少，钱还能多收一份。”
她脸红了。
“所以，”我说，“这件事不是我要怎么样，是你们自己要想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方哲把我叫进办公室。
“江屿，接下来有个项目，我想让你带。”
我有点意外：“方经理？”
“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他看着我，“之前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方经理，您知道那些方案是我写的，为什么一直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有什么用？周婷资历老，关系硬，我说了她不认，反而得罪她。”
“所以您选择让我继续受委屈？”
“……我以为你不在意。”
“不在意？”我笑了，“方经理，您觉得谁会不在意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抢走？”
他没说话。
“算了，”我站起来，“项目的事，我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所有我参与的项目，署名必须写我。汇报可以是别人，但署名必须是我。”
他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还有，”我看着他，“以后部门的事，我希望您能公平一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
两年了。
我终于从那个茧里爬了出来。
10
一个月后，我带的项目顺利交付。
客户满意，公司嘉奖，奖金两万。
这一次，署名是“江屿”。
汇报人也是“江屿”。
奖金，全是我的。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两个字，我等了两年。
会后，小林跑过来。
“江姐，你太厉害了！”
“还行吧。”
“你知道吗，周婷调去后勤之后，天天抱怨，说你陷害她。”
“随她说。”
“她还说，要不是你告状，她现在应该升主管了。”
我笑了：“那她可以继续做梦。”
小林也笑了。
“对了江姐，今晚部门聚餐，你来吗？”
我愣了一下：“叫我了？”
“当然叫了！群里发了通知啊，七点，川菜馆。”
我掏出手机，打开群聊。
果然有一条消息：“今晚部门聚餐，庆祝项目成功！@全体成员，七点川菜馆，不许缺席！”
发消息的人是方哲。
下面回复了一串“1”。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在@名单里。
两年来第一次。
“江姐，你去吗？”小林问。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去。”
“太好了！那我们一起走吧！”
“好。”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投影还没关，我的名字还在屏幕上。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江屿”。
这两个字，再也不会被谁抢走了。
11
晚上七点，川菜馆。
我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看到我，大家都愣了一下。
然后方哲笑着招呼：“江屿来了，快坐快坐！”
我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何敏坐在我旁边，有点不自然：“江屿，你来了啊。”
“嗯，方经理叫我来的。”
“那个……上次的事……”
“过去了。”我打断她，“别提了。”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菜陆续上来，气氛渐渐热络。
酒过三巡，方哲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这顿饭，一是庆祝项目成功，二是给江屿道个歉。”
全场安静了。
他看着我：“江屿，之前的事，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我先干为敬。”
他一口闷了。
我端起酒杯，也喝了。
“方经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公平就行。”
“一定，一定。”
他坐下，气氛又热闹起来。
赵鑫跑过来敬酒：“江屿，以后有项目带上我啊！”
“行。”
何敏也凑过来：“江屿，以后咱们好好合作，我去年那些事……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两年前，这些人把我当空气。
两年后，这些人捧着酒杯向我示好。
他们变了吗？
没有。
变的只是我的位置。
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负的软柿子了。
我是做出成绩的人，是方经理看好的人，是抱团排挤的代价太大的人。
所以他们改了态度。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利益。
我端起酒杯，朝他们笑笑：“好，以后一起合作。”
虚伪吗？
有一点。
但这就是职场。
你不咬人，人就咬你。
你咬人了，人就怕你。
很简单的道理。
我花了两年才学会。
12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我走出餐厅，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江姐！”小林追了上来，“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打车。”
“那好吧。”她犹豫了一下，“江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周婷的事捅出来。”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万一她以后报复你呢？”
我笑了。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忍了两年才说吗？”
她摇头。
“因为我以前没有足够的证据，也没有足够的底气。我只能忍着，等着，攒着。”
“等什么呢？”
“等一个机会。”我看着她，“等我足够强大，等证据足够充分，等她再也不能翻盘的那一天。”
“所以你早就在准备了？”
“嗯。”我点头，“职场上，不要轻易翻脸。要翻，就要翻到她再也爬不起来。”
小林愣住了，眼睛亮亮的。
“江姐，你好厉害。”
“不是厉害，”我说，“是被欺负久了，学聪明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江姐，我不想跟他们一样。”
“谁？”
“何敏她们。”她低下头，“我不想看人下菜碟，不想捧高踩低。我想像你一样，靠本事吃饭。”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被现实狠狠地教育了一顿。
“小林，靠本事吃饭是对的，”我说，“但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
“你做的每一份工作，都要留底。”我说，“每一封邮件，每一次聊天记录，每一个文档版本，都要存好。”
“然后呢？”
“然后，少说话，多做事。别轻易相信任何人，也别轻易得罪任何人。”
“可是你得罪周婷了啊。”
“我不是得罪她，”我说，“我是在收拾她。这是两码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有证据，有准备，有后路。她输了，是因为她活该。”
小林点点头，似懂非懂。
“好了，”我拍拍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嗯，江姐再见！”
她跑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账户。
工资到账，加上奖金，加上周婷退的钱，一共51176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笑了。
两年。
我用两年的时间，从一个被人欺负的软柿子，变成了一个不好惹的人。
这个过程很痛，很累，很窝囊。
但值得。
我打了个车，报了我家的地址。
夜深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会继续上班，继续做项目，继续在这个公司里待着。
但我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个江屿了。
现在的我，不好惹。
谁想欺负我，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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