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运策于帷

桌案之上，纵横十九道化作了无形的战场，黑白两军对垒，齐子宣手持两子自行对弈推演，试图勘破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下的唯一生路。

黑子前期层层围绕，织成了一张看似密不透风的巨网，将白子主力紧紧缠绕，每一步都须精准无比，既要巧妙利用棋局上仅存的几处“闲棋”作为埋伏暗中蓄力。

又需时刻计算白子可能的数十种后手，以及每一种后续十五步内的可能走法。

往往推演至中盘便会因某一处计算疏漏或对白子应对预估不足，导致全盘崩溃，只得从头再来。

其复杂程度，远超寻常名局。

齐子宣揉着发胀的眉心，凝神复盘刚刚上一局的疏漏，一连两日，他闭门不出，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这盘诡异的棋局之中。

这倒不是仅仅为讨伊人欢心随意的应承，那日他听到花萼楼的轶闻时起初并不意外。

花萼楼此类雅趣之地，朝内官员，贵族有所探访皆为常事，里面的大家维持楼中生意结识些贵人也理所当然。

况且所谓的荐函究竟是同行卷般，为入阁的宾客与贵人牵线搭桥挣一个机会还是真的可以通过贵人举荐入仕不得而知。

要知道举荐入仕等同荐者为被荐者作保，谋一官位，若日后此人失德失职，追责之时，荐者亦难独善其身。

可关键便是后面“贵人秘闻”的消息，花萼楼名士宾客众多，能被她们嘱意的贵人肯定不仅是有钱的商贾或低品官员。

这不禁让他想起之前官员收到匿名恐吓信的传闻，若是有人收集这些人的隐私做威胁，那些臣子为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而妥协。

恐怕其中就大有文章了。

“五殿下，奴婢来为您换茶了。”

木槿应允而入，走近案旁揭开茶盖却发现滴水未动，看着眼前低头专注棋局的主子不免有些心疼。

“五殿下，您研习这棋局已经两日了，茶饭都未曾好好用过，再这样下去恐怕有损康健，您前不久才大病初愈，不应如此劳累。”

“这是胡州刚进奉的顾渚紫笋茶。”她收起桌上那杯底部已有微末的凉茶，放下冒着白气的热茶和一小碟酥饼，“茶水，最是涤烦疗渴，还有您最爱的羊肉古楼子，就着用一些吧，莫饿坏了身子。”

酥饼香气扑鼻，肆无忌惮钻入齐子宣空空的腹肠，才将他的目光从棋局勾回，

“抱歉木槿，让你担心了。”

他拿起一个小巧圆润的酥饼就着白瓷碟咬了一口，里面油润的羊肉被打成精馅儿，混着豉汁，胡椒的咸香辛辣层层递进，回味悠长，是他打小最爱的味道。

齐子宣就着茶水用完一个，拿起另一个递给木槿：“我记得年少时，爱吃但总嫌古楼子太大吃不完，是你亲自监制尚食局让他们做成这种易入口的样子，若不是你恐怕还吃不到这样特殊的古楼子，既是功臣那必定要赏才是。”

“陈年往事，亏得五殿下还记着，奴婢不胜惶恐。”

木槿也不拘礼，含笑接过，两人吃完还回忆了一些幼时趣事，正讲到他小时候爬树下不来时，雨涧小跑入内：“五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齐子宸衣袍素雅，未着繁饰，迈着大步入内：“子宣，你这里还是如此清静啊。”

众人赶忙迎接行礼。

他抬手示意内侍退下，自己在案前兀自坐下，眼光却被旁边的棋局吸引：

“林编修来过？”

“没有，自己一人下两子，打发时间。”

“一个人下棋？”齐子宸迟疑了一下，旋即朗笑，“我说子宣，你也是时候寻位王妃陪你了，再不济纳个侍妾有个对座，沦落到如此寂寞的田地，我这做兄长的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此次喀尔喀部落来访，除了首领巴尔汗，听说还会带上他最爱小女儿萨仁公主，地位尊贵，年龄也与你相仿，此次我朝与他们缔结，怕是也免不了说到姻亲之事，若是喜欢，于你和朝廷都是喜上加喜。

齐子宣心下凛然，面上讪然一笑：“多谢殿下关心，臣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又将棋枰挪至一边，“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重华宫，若要寻我，吩咐内侍喊我去东宫即可。”

齐子宸眼神微沉：“刚从御花园散心回来，路过你这，便来了。这里就你我，众兄弟间唯有你品性与我更投缘，老三打小就不服我对他管束严格，真论起来，怕是我们更像亲兄弟些。

”有些事我也不瞒你，近日御前与政事堂的奏议，十之八九都绕着漕运转，工部催，户部催，连御史台的风闻也开始多了。”

齐子宣自是知道齐子宸负漕运监察的名头，本就两边进展不顺，如今边境有动静自是燃至前朝争论不休。

“漕道堵了，北境又不太平，他们自然急，可急归急，挖新河道一事若只是图快，则会折损沿途数万百姓生计。”

齐子宸端起茶盏，轻轻一拨盏盖：“嗯，你我所忧，正是此处，漕运主道若通，粮草北上如臂使指，如今主道不济，只得启用支道，支道绕远，舟行多日遇风遇雨，粮食霉坏耗损倍增，军中得粮迟，有损士气，边境百姓怕更是水深火热。

齐子宣接话：“他们只盯着军粮时效，可新道若开，补偿低廉，百姓失了祖田无地可耕，户籍挂着，税役照旧摊派，势必产生流民之患。”

齐子宸点头道：“户部看的是赋税之数、徭役之额，水部司算的是河线远近、工期早迟。两边各成一表，往来勾稽，章程滴水不漏，于考绩上亦无可挑剔，可那一纸‘可行’里，是多少断掉的耕田，水淹的坟茔，百姓抱子哀求的哭声。”

齐子宣抬眼看他：“殿下的意思是，是想借此，把局里局外都捋清？”

“正是。”

齐子沉拉过棋枰，点在两处交错之地，“你看此处，黑子若强攻，白子便只得退，白子一退，黑子便顺势做势，虚实之间，局面已定。“

”漕运也是如此。北境不稳，是黑子强攻，支道绕远，是白子退守，可我们若只退而不谋，粮损日增，军心日摇，终究要被逼到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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