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村都沉浸在拿到六十万拆迁款的喜悦中。

除了我家,因为当年跟村长有过节,被他以“违章建筑”为由,从名单上划掉了。

我爸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我拦住了他。

“爸,别急,让他们先高兴高兴。”

第二天,我家的房子就变成了停车场,全村都笑我疯了。

直到一个月后,路修好了,谁也笑不出来了。

01

村里的空气,第一次被钱的味道浸透了。

不是土里刨食的汗味,也不是年底杀猪的腥味,是一种混杂着狂喜、炫耀和崭新钞票油墨味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叮——”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像是在滚油里扔进了一颗水珠,瞬间炸开了整个李家村。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无数个“叮——”在我家门外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贪婪又狂喜的交响曲。

“到账了!到账了!六十万!”

“我看看,我看看!我的也到了!个、十、百、千、万、十万!真的是六十万!”

“发财了!老王家的,晚上去镇上最好的馆子搓一顿!”

欢呼声,尖叫声,混杂着孩子们的哭闹和女人们不成调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我家紧闭的木门。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爸李建国,那个一辈子挺直了腰杆的男人,此刻正佝偻着背,死死盯着他那部屏幕已经磨花了的老人机。

他那双长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拇指,在刷新键上反复摩挲,每一次按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屏幕一次又一次地黯淡下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点亮。

空空如也。

除了运营商发来的套餐提醒,什么都没有。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架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声响。

我妈坐在一旁,眼圈通红,不停地用围裙的角擦拭着眼泪,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惊扰了我爸最后那点脆弱的希望。

而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

那一张张脸,昨天还和我们家一样,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今天,他们就成了手握六十万巨款的“城里人”。

而我们家,成了唯一的局外人。

“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村里的喧嚣。

一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宝马X5,像一头闯入鸡窝的野兽,蛮横地停在了我家门口,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村长王富贵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他满脸红光,嘴角咧到了耳根,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浓重的烟雾喷在我家斑驳的门板上。

副驾驶上,是他儿子王浩,一个染着黄毛、穿着一身潮牌的二流子。

“李建国。”

王富贵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腔调说:“时代变了,跟不上趟的人,就活该受穷啊。”

我爸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灰败的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王浩从车里探出头,冲我吹了声轻佻的口哨,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哟,李辰,这不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吗?”

他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不是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吗?怎么了,连六十万都挣不来,还得回来啃老啊?啧啧啧,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周围的村民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得罪谁不好,非得得罪村长。”

“当年为那点地界跟村长闹,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

“建国啊,你就认命吧,谁让你家有个不懂事的儿子呢。”

“你们……你们……”

我爸指着外面的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嗬嗬声,身体一软,直直地朝着地上倒去。

“爸!”

我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过去,在我爸倒地前将他死死扶住。

我妈尖叫一声,扑了过来。

我迅速从我爸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个棕色的小药瓶,倒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塞进他的舌下。

“爸,别说话,深呼吸,慢慢呼吸。”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怀里,我爸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体温烫得吓人。

我抬起头,隔着虚掩的门缝,视线穿过那些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脸,最终定格在王富贵那张得意的脸上。

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被我眼神里的东西刺到了,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他干咳一声,摇上了车窗,对王浩说:“走,晦气!”

宝马车发出一声咆哮,扬长而去,留下一地尘土和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我扶着我爸,慢慢地走进屋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的一声,将所有的喧嚣与恶意,都隔绝在外。

屋子里,我爸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我妈在一旁泣不成声。

我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我走到我爸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

“爸,别急。”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让他们先高兴高兴。”

那天晚上,我爸彻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为什么”、“凭什么”。

我坐在床边,守了他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安静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沙哑地问:“辰啊,我们……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我爸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我画了一夜的草图。

上面没有房子,没有院子,只有一片空地,被整齐的线条分割成一个个小方格,旁边还标注着入口、出口和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停车场”。

我爸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我指着图纸,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爸,信我一次。”

“我们失去的,会加倍拿回来。”

02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一头史前巨兽的咆哮,粗暴地撕碎了李家村还未散尽的宿醉。

一辆巨大的黄色挖掘机,履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停在了我家的院门口。

村民们被惊醒了,一个个顶着鸡窝头,穿着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家里跑出来,想看看是哪家又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当他们看清挖掘机停在我家门口,而我正平静地和司机交谈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下一秒,在全村人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挖掘机巨大的机械臂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砖石迸裂的巨响,我家老屋的墙壁应声而倒,扬起漫天尘土。

“疯了!李辰疯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村子瞬间炸开了锅。

“拿不到拆迁款,受刺激了!自己把房子给拆了!”

“我的天爷啊,这孩子是真傻了!这下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李建国两口子也不管管?就由着他胡来?”

我爸妈就站在挖掘机不远处,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安,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但他们没有阻止我。

昨晚,我给他们看了那张图纸,并且给他们看了一份文件——一份关于我们村未来道路规划的政府内部公示文件。

那是我在一个在规划局工作的大学同学那里,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到的。

他们没完全看懂,但他们选择相信我。

我妈帮我拉起警戒线,防止碎石伤到围观的人。

我爸则叼着烟,一脸凝重地帮我指挥着现场,那神情,仿佛不是在拆毁自己的家,而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工程。

村长王富贵和他儿子王浩闻讯赶来,比谁都快。

王富贵背着手,挺着他那将军肚,一副领导视察工作的派头。

他绕着废墟走了一圈,走到我面前,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小辰啊,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有困难跟村里说嘛,何必这样作贱自己呢?这房子拆了,你们一家老小住哪里去?”

他嘴上说着关心,眼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王浩更是直接,他拿出手机,开了直播,把镜头对准了正在倒塌的房屋和我平静的脸。

他的直播间标题起得极具煽动性:《震惊!我村高考状元因拿不到拆迁款精神失常,现场发疯怒拆自家祖宅!家人们,点点关注,火箭刷起来!》

直播间里,无数幸灾乐祸的弹幕飞速滚过。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

我像一个冷酷的监工,指挥着挖掘机,将我们家那栋承载了几十年记忆的老房子,一点一点,夷为平地。

尘土飞扬中,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的自己,看到了我爸在屋檐下修理农具的身影,看到了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挖掉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但我知道,不破不立。

想要赢回尊严,就必须先亲手砸碎过去的安逸。

挖掘机工作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原来房子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片平整开阔的空地。

我指挥着工人,把所有的建筑垃圾清运干净,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石灰粉和卷尺,开始在空地上画线。

一道道白色的线条,将空地分割成一个个长方形的格子。

村民们的好奇心再次被勾了起来,他们围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在干什么?画格子?”

“看着……怎么像停车位啊?”

“停车位?哈哈哈哈!他不会是想在这开个停车场吧?”

这个猜测一出来,人群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比昨天听到我家没拿到拆迁款时笑得还要大声。

“想钱想疯了吧?这是我们村,又不是城里,谁会花钱来这破地方停车?”

“就是,脑子瓦特了,彻底瓦特了!”

在所有人的嘲笑声中,我默默地干完了所有的活。

然后,我从三轮车上搬下一块早就写好的木牌,用力地插在了空地的入口处。

木牌上,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

“停车场”

“停车,50元/天,过夜100元。”

这块牌子,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笑脸上。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猛烈、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五十一天?他怎么不去抢啊!”

“我看他是真疯了,不但疯了,还疯得不轻!”

王浩笑得直不起腰,他把镜头对准那块木牌,对着直播间的观众大喊:“家人们,看到了吗?年度最大笑话!高考状元拆房建停车场,收费五十一天!大家说,他是不是疯了?”

面对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嘲讽和讥笑,我只是找来一个小马扎,在停车场的入口处坐下。

然后,我在入口的位置,装上了一个手动的,用一根长长的铁管制成的栏杆。

我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任由那些恶意的目光将我凌迟。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彻底的疯子,一个被逼急了的可怜虫。

但他们不知道。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我,是唯一的导演。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成了全村的笑柄和反面教材。

我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别说车了,连只鸡都懒得进来下蛋。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入口的小马扎上坐着,面前摆一张小桌,桌上一杯茶,一本书。

从日出,到日落。

村里人来来往往,路过我家门口时,总会刻意放慢脚步,对着我指指点点。

“看到了吗?那就是李辰,读了那么多书,结果读傻了。”

“不好好找个正经工作,天天坐在这做白日梦。”

一些当了父母的,更是会拉过自家不听话的孩子,指着我,声色俱厉地教育道:“你再不好好读书,不好好努力,将来就跟他一样,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废物!”

我爸妈成了全村最抬不起头的人。

他们不敢出门,每天待在临时租住的、村尾那间漏雨的旧瓦房里,唉声叹气。

我妈好几次哭着劝我:“辰啊,咱不争这口气了行不行?咱把地重新盖上房子,或者干脆种上菜,也比现在这样强啊!妈求你了……”

我爸则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旱烟,把屋子熏得乌烟瘴气,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我只能对他们说:“爸,妈,再等等,就快了。”

与此同时,拿到了六十万拆迁款的村民们,开始了疯狂的消费。

村里几乎一夜之间,家家户户都添了新车。

便宜的几万块的国产车,贵的二三十万的合资车。

王富贵家更是阔绰,不仅给王浩买了那辆宝马X5,自己也换了一辆顶配的奥迪A6。

新车多了,问题也随之而来。

村里的老路本就狭窄,现在被各种新车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车子没地方停,只能见缝插针地乱放,今天你堵了我家门,明天他刮了我家车。

因为停车引发的争吵和打斗,每天都在上演,整个村子变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村口那条正在修建的新路上。

那是一条宽阔的、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直接连通到镇上的主干道。

据说,这是未来旅游专线的一部分。

村民们每天都跑到工地去看进度,眼巴巴地盼着它早日通车。

新路肉眼可见地一天天成型。

黑色的柏油路面铺好了,白色的交通标线划好了,路两边的绿化带和银色的金属护栏也全部安装完毕。

它就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横卧在村口,看起来气派非凡,充满了现代化的气息。

所有人都相信,等这条路一通,村里的交通问题就能彻底解决,他们的汽车,就能像城里一样,畅通无阻了。

通车的前一天,王浩特意开着他的宝马,在我那空无一车的停车场门口,来来回回地碾压。

轮胎卷起的尘土,劈头盖脸地朝我扑来。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看我的书。

他见我不为所动,觉得无趣,便把车停下,探出脑袋,脸上挂着极度轻蔑的笑容。

“李辰,傻坐一个月了,滋味怎么样啊?”

他得意洋洋地指着不远处即将通车的新路:“看到没?明天路就通了!到时候,大家的车都能开到家门口,你这破地方,就更没人来了。”

他顿了顿,做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样子。

“不过你放心,念在同学一场,明天哥第一个开进来,赏你50块钱!让你开开张!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炫耀和羞辱。

我终于缓缓地抬起头,合上了手里的书。

我看着他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我等你。”

夜里,施工队完成了最后的划线工作,撤走了所有施工用的路障和警示牌。

崭新的柏油路,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黑亮光芒,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神秘通道。

一场席卷全村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而我,已经摆好了棋盘,只等着对手入瓮。

04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就在村口炸响。

村长王富贵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新路的起点,意气风发地宣布:

“李家村通往幸福生活的新路,现在,正式通车!”

“轰——”

早已等候在路口的一排新车,同时发动了引擎。

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一个个像参加阅兵的士兵,开着自己的爱车,在新路上风驰电掣地奔驰起来。

“太爽了!这路真宽敞!”

“以后去镇上,十分钟就到了!”

“再也不用挤那条破路了!”

汽车的引擎声,人们的欢呼声,在新修的柏油路上空回荡。

他们在新路上来回开了好几圈,才过足了瘾,心满意足地准备把车开回自己家门口。

然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他们惊恐地发现,这条崭新的、气派的柏油路,为了追求道路的美观和交通安全,两侧全部用近一人高的绿化隔离带和坚固的金属护栏,进行了全封闭处理。

整条路上,除了起点和终点,竟然没有一个通往村里各家各户的岔路口!

唯一的出口,就在村口的位置。

而那个唯一的出口外面,正对着的,就是我家那片被他们嘲笑了一个月的、空旷的停车场!

也就是说,所有开进村里新路的车,都像进入了一个设计精妙的瓶子。

唯一的瓶口,被我家的地,死死地堵住了。

“怎么回事?路怎么是封死的?”

“我怎么回家?我家门口没有路口啊!”

“这他妈谁设计的路?脑子有病吧!”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巨大的恐慌和愤怒。

有人不信邪,想从那半米多高的绿化带上强行开过去。

结果只听“咯噔”一声巨响,车头过去了,但车底盘被坚硬的路沿石死死卡住,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出,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更多的人,则选择把车直接停在新修的柏油路上。

然而,他们还没下车,一辆闪着警灯的交警巡逻车,就像从天而降一般,悄无声息地开了过来。

两名交警面无表情地下了车,手里拿着罚单和POS机。

“新开路段,严禁违章停车,违者罚款200元,记3分。”

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在每个车主的心头。

他们动作麻利地给每一辆违停的车辆拍照,然后将一张张白色的罚单,整整齐齐地贴在了挡风玻璃上。

一时间,宽阔的新路上堵满了不知所措的车辆。

鸣笛声、咒骂声、车主和交警的争吵声,响成一片,比过年还热闹。

整个李家村,从狂喜的天堂,瞬间坠入了混乱的地狱。

而我,在所有人的鸡飞狗跳中,慢悠悠地搬出我的小马扎和小桌子。

我打开了我停车场入口那个简陋的手动栏杆,对着外面那片混乱的景象,不急不缓地,给自己泡上了一壶新茶。

茶香袅袅,混合着远处传来的喧嚣,别有一番风味。

一个月前,他们笑我疯了。

现在,我看着他们,笑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这世间的事,真是公平。

05

混乱中,王浩那辆扎眼的宝马X5像一头愤怒的公牛,第一个从车流中冲了出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我的栏杆前。

他降下车窗,那张年轻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辰!”他咆哮道,“把这该死的杆子给老子拿开!让我们过去!”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然后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整个胸膛。

我抬起眼皮,指了指旁边那块被他嘲笑了一个月的价目牌。

“可以。”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五十块。”

王浩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怒极反笑:“你他妈是不是找死?你敢跟全村人作对?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把你这破地方给你夷为平地!”

“对!把他这给平了!”

“他一个人,还想堵住我们全村的路?”

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村民从后面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气势汹汹,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

我放下茶杯,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我的手机。

我当着他们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喂,警察同志吗?我要报警。李家村村口,有人聚众闹事,寻衅滋滋,还要毁坏我的个人合法财产和经营场所。”

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浩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了一半。

他可以仗着他爸是村长在村里横行霸道,但他不敢真的和警察对着干。

聚众闹事,毁坏他人财物,这罪名可不轻。

围在后面的年轻人也瞬间冷静了下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那辆交警巡逻车又一次开了过来。

这次,交警直接打开了扩音器,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口:“道路违停车辆,请立即驶离!重复,道路违停车辆,请立即驶离!否则将进行拖车处理,所有费用由车主自负!”

这个警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哎哟我的妈呀!又一张罚单!”

一个穿着花布衫的村妇,看着自己车窗上又多了一张白色的纸条,急得快要哭了。

她尖叫道:“我这刚开出来不到半小时,都贴了三张罚单了!六百块没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再也顾不上跟王浩他们站在一起同仇敌忾了。

她一咬牙,一跺脚,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冲到我的面前。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几乎是塞到了我的手里。

“小辰!李辰!婶子错了!婶子以前不该笑话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了,让婶把车停进去吧!再停在路上,这六十万拆迁款都不够交罚款的了!”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那五十块钱,扔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铁盒里。

然后,我站起身,为她缓缓升起了栏杆。

她的那辆红色小轿车,像一条得到了赦免的鱼,飞快地钻进了我的停车场,停在了第一个车位上。

这个举动,像是在拥挤的堤坝上,打开了一个缺口。

所有被罚怕了的村民,再也顾不上面子和所谓的“集体荣誉”了。

“李辰,我也停!这是五十块!”

“给我留个位置!我也停!”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人群像疯了一样涌了上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把钱往我的铁盒里塞,生怕晚了一步,自己的车就要被拖走。

我的那个小小的铁皮钱箱,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栏杆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

一辆辆崭新的汽车,井然有序地停进了我那片空旷的停车场里。

当初被他们嘲笑的“五十元一天”,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王浩和他的父亲王富贵,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这荒诞又现实的一幕,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了铁灰色。

王富贵那身崭新的西装,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无比滑稽和讽刺。

他知道,他输了。

输给了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输得一败涂地。

06

王富贵显然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作为村长的权力。

当晚,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是王富贵那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声音。

他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腔调,召集全村村民到村委会开紧急会议,会议的主题就一个——声讨我李辰“敲诈勒索”、“见利忘义”、“没有半点良心”的恶劣行径。

会上,王富贵唾沫横飞,把我说成了一个为了钱六亲不认、阻碍全村发展的千古罪人。

他极力煽动村民的情绪,高喊着:“他李辰的地,也是我们李家村的地!凭什么他一个人发财,堵着我们全村人的路!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大家联合起来,谁也不去他那停车,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然而,台下的反应却远不如他预期的那么热烈。

很多白天已经在我那里付了费,并且准备长期停车的村民,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们怕得罪我,明天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每天几百块的罚款和被拖车的风险,他们可承受不起。

王富贵看煽动无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放出狠话,说自己已经向镇里的工商、税务、土地等各个部门举报我了,说我这是非法经营,违规占地。

“大家等着瞧!明天就有人来查封他的破停车场!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嚣张!”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第二天,阵仗果然很大。

工商所的车、税务所的车、土地规划所的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村子,直接停在了我的停车场门口。

王富贵跟在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干部身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小人得志的得意神情。

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他们都觉得,我这次肯定完蛋了。

“我就说嘛,他这是非法经营,长久不了。”

“得罪了村长,还想有好果子吃?”

王浩站在他爸旁边,冲我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嘴角的笑容充满了残忍。

几个干部走下车,为首的是工商所的张所长,他板着脸,对我出示了证件:“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在这里非法经营停车场,请出示你的相关手续。”

面对这兴师动众的阵仗,我没有一丝慌乱。

我从容地从旁边临时搭建的小板房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

“各位领导,辛苦了。”我的语气平静而礼貌。

张所长疑惑地打开文件袋,里面的文件让他和身后的同事都愣住了。

第一份,是国土资源局出具的土地性质证明,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块地属于我家的合法宅基地。

第二份,是在交通管理部门备案的个人经营性停车场备案登记表。

第三份,是税务局颁发的税务登记证,上面还有我上个月主动申报纳税的记录。

第四份,是消防部门出具的消防安全合格意见书,连灭火器的配置标准都写得一清二楚。

……

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每一个程序,都无懈可击。

我平静地补充道:“各位领导,我是在我自家合法的宅基地上,利用闲置土地进行合法经营。所有手续齐全,并且我承诺,会按照国家规定,按时足额纳税,欢迎各位领导随时检查监督。”

张所长一行人仔细核对了所有文件,又在现场勘查了一番,确认我说的全部属实,找不到任何程序上的瑕疵。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张所长把文件还给我,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赞许。

“小伙子,有头脑,法律意识也很强。不错。”

他只是象征性地叮嘱了我几句注意安全、规范经营的话,然后就带着人上车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再看王富贵一眼。

王富贵一个人愣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泥塑。

他脸上的得意,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灰败的绝望。

他最信赖的“权力”和“规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不仅没有扳倒我,反而像一个小丑,在全村人面前,上演了一场自取其辱的闹剧。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也变了。

那里面,充满了质疑,不信任,甚至还有一丝……轻蔑。

属于王富贵的时代,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崩塌了。

07

我的停车场,迅速成了村里最繁忙的地方。

近两百个车位,每天都停得满满当当。

入口处的那个小铁盒,一天下来,就能装满近万元的现金。

金钱积累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我用赚来的第一笔钱,没有去买车,也没有去挥霍,而是第一时间,带着我爸妈去城里最好的楼盘,全款付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

当我把烫金的购房合同交到我妈手上时,她捧着那几张纸,哭得像个孩子。

我爸则红着眼圈,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合同上我的签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好儿子……”

他们一辈子的梦想,被我用一个月的时间,轻松实现了。

村里人的态度,也随着我财富的增长,发生了微妙的分化。

以王浩为首的几个“死硬派”,宁愿每天多花半个小时,把车停在几里地外的野地里,然后步行回家,也绝不肯向我低头。

他们每天路过我的停车场,眼神都像是要吃人。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向现实屈服。

他们每天准时付费,见到我时,脸上会挤出讨好的笑容,客气地喊我一声“辰老板”。

一些头脑更活络的村民,则开始变着法地向我示好。

今天早上,张大婶家给我送来一篮子刚摘的黄瓜。

明天中午,李二叔家又端来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曾经骂我骂得最凶的三婶,甚至托人来说媒,想把她那个在镇上读高中的闺女介绍给我,被我用“年纪还小,事业为重”的理由婉言谢绝了。

人性的趋利避害,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没有得意忘形。

我宣布了一个决定:凡是当初在我家被孤立时,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还为我们说过一两句公道话的那几户人家,比如隔壁的刘叔,他们在我这里的停车费,永久半价。

这个决定,像一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村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那几户人家对我感恩戴德,而那些曾经对我家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人,则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从嫉妒,变成了敬畏。

村民的联盟,被我用最简单的利益手段,轻松地分化瓦解。

我看着那些前后不一的嘴脸,内心毫无波澜。

我只是更加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实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当你弱小的时候,身边的坏人最多。

当你强大到让他们必须仰望时,他们会争先恐后地,为你献上廉价的善意。

08

我原本以为,我的停车场生意,会随着村里人停车习惯的固定,而进入一个平稳期。

但我低估了那条新路带来的连锁反应。

第一个周末,我预感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旅游大巴,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停在了我的停车场入口。

司机探出头,大声问我:“老板,停车怎么收费啊?还有没有位置?”

我这才猛然想起,我那个同学给我的规划文件里提到过,这条新路不仅仅是为了方便我们村,更重要的作用是,它连接了市里新开发的一个大型湿地公园景区。

而我们李家村,是这条旅游专线上的必经之地和最重要的一个中转休息点。

紧随旅游大巴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自驾游客的私家车。

原本只是满足本村需求的停车场,瞬间被挤爆了。

大量的车停不进来,只能堵在新路上,造成了严重的交通拥堵。

商机!巨大的商机!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立刻从板房里拿出另一块早就准备好的价格牌,换了上去。

新的价格牌上,收费标准被清晰地分成了两类:

“本村村民:50元/天。”

“外来车辆:100元/天,大巴300元/天。”

即便价格翻了一倍,那些焦头烂额的游客也没有丝毫犹豫,抢着付钱。

“老板,快!给我一个位置!”

“我给你两百!让我先进去!”

看着眼前火爆的景象,我立刻推出了更高级的服务。

我用手机飞快地制作了一个收款二维码,打印出来贴在入口。

“支持线上预定车位!预定费20元,可确保为您保留车位,先到先得!”

我的这个举动,彻底引爆了游客的需求。

不到半个小时,我第二天的车位就被预定一空。

我的停车场,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网红打卡点。

很多游客把车停好后,还要特意跑到我那块简陋的木牌前合影留念,发到朋友圈和短视频平台,配文是——“打卡全宇宙最牛停车场,老板是个商业奇才!”

一天的收入,就超过了三十万。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于当初他们拿到的拆迁款的一半。

村里人看着我入口处堆积如山的现金,眼睛都红了。

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嫉妒,羡慕,懊悔,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他们脸上。

但他们毫无办法,甚至还要庆幸自己是本村人,能享受到“内部优惠价”。

我用赚来的钱,迅速对停车场进行了升级。

我雇来施工队,把原来的泥土地面全部铺上了高质量的柏油。

我安装了全自动的智能道闸系统,车辆可以自动识别车牌,扫码进出。

我还安装了360度无死角的全方位高清监控,确保每一辆车的安全。

简陋的停车场,在我手里,迅速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高效的商业机器。

我的商业版图,也从一个小小的村庄,扩展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而这一切,距离我拆掉老房子,仅仅过去了一个多月。

当初那区区六十万的拆迁款,在此刻看来,已经渺小得像一个笑话。

09

看着我赚得盆满钵满,王富贵彻底疯了。

他那点可怜的权力,在我这里处处碰壁。眼睁睁看着我这个他最看不起的年轻人,一步步掌控了全村的经济命脉,他内心的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他决定,模仿我。

他强行动用了村集体最后剩下的一块机动地——村尾那片一下雨就积水、长满了荒草的烂泥地,召开村民大会,号召大家集资,要建一个比我这更大、更气派的“村营公益停车场”。

他向村民们描绘了一幅美好的蓝图,承诺停车场建成后,所有的收益都归全体村民所有,按人头分红。

“不能让李辰一个人发财!我们大家联合起来,自己建一个!把钱都赚到我们自己口袋里!”

他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

但这一次,村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盲目地相信他了。

经历了之前的一系列事件,王富贵在村里的威信已经降到了冰点。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村尾那块地,位置极差,离主路出口有一公里多远,中间还隔着大片的农田,车子根本开不过去。

想要把停车场建在那里,就必须先修一条长达一公里的引路。

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响应者寥寥无几。

只有几个王家的亲信和之前跟着他混的死党,象征性地凑了点钱。

王富贵骑虎难下,只能自己把老本都垫了进去,又找了几个亲信,东拼西凑了点钱,勉强让工程开了工。

结果可想而知。

那条引路才修了一半,钱就花光了。

整个工程,变成了一个半拉子工程,停滞在那里,任由风吹日晒。

王浩不死心,想了个馊主意。

他带着几个人,跑到新路的路口,像个“车托”一样,恶意拦截那些准备进入我停车场的游客车辆。

“别去前面那个!那个是私人的,死贵!我们村里有公益停车场,便宜一半!跟我走!”

然而,现在的游客,一个个都精明得很。

他们看到王浩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和他身后那条坑坑洼洼的泥路,根本没人相信他。

有几个脾气不好的游客,直接当场报警,举报他们恶意揽客,扰乱交通秩序。

警察很快赶到,对王浩一行人进行了严肃的口头警告,并记录了他们的身份证信息。

王浩的馊主意,不仅没能抢走我的生意,反而让他自己成了全镇的笑柄。

最终,那个被王富贵寄予厚望的“村营停车场”,彻底成了一个烂尾工程。

那片挖得乱七八糟的烂泥地,和那条修了一半的引路,像一座耻辱的纪念碑,矗立在村尾,无声地宣告着王富贵政治生命的终结。

经过此事,镇里的领导也对王富贵彻底失望了。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镇纪委开始正式着手调查王富贵之前在拆迁项目中的贪污和违规操作问题。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而他拙劣的模仿,只是更清晰地反衬出了我的远见和能力,让他输得更加彻底,更加滑稽。

我坐在我那间装了空调的、现代化的办公室里,看着监控画面中王富贵失魂落魄地走在烂尾工地的身影,内心没有一丝快意。

我只觉得,可悲。

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了他的结局。

10

随着湿地公园的旅游线路越来越火爆,一个小小的停车场,已经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游客需求。

交通拥堵的问题,再次成了摆在镇政府面前的一个大难题。

这一天,几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开到了我的停车场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镇长和交通局的几位主要领导。

王富贵以为是自己坚持不懈的举报终于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激动得老脸通红,连忙从家里跑出来,跟在领导们身后,准备看我的好戏。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如遭雷击。

镇长根本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非常热情和煦的笑容。

“你就是李辰同志吧?小李啊,你可真是个商业奇才!帮我们镇里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啊!”

镇长紧紧握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欣赏。

原来,镇政府早就计划,要依托湿地公园的旅游资源,在李家村这个关键的节点上,建立一个集停车、餐饮、休息、本地特产销售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旅游服务区。

他们考察了所有可能的地点,最后发现,我的这片停车场,地理位置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黄金地段。

镇长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他们不是来查封我的,而是来寻求合作的。

他当着所有围观村民的面,给了我两个选择:

方案A:政府以两千万的价格,一次性收购我的土地所有权和停车场业务。

方案B:政府出资,负责服务区所有的扩建和建设工程,我以现有的土地和停车场业务作为技术入股,占未来整个综合服务区项目40%的股份,并参与管理和分红。

两千万!

40%的股份!

这两个数字,像两颗重磅炸弹,在李家村的上空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头晕目眩,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用一种看神仙、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当初被他们嘲笑的、一文不值的六十万拆迁款,在我手里,竟然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六十万,在两千万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王富贵面如死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权力,他赖以生存的手段,在这个年轻人所创造的、绝对的价值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我看着镇长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王富贵,和周围那些表情复杂的村民。

我沉思了片刻。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镇长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镇长,谢谢您的看重。”

“我选择B方案。”

“但我有一个条件。”

11

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全村。

我,李辰,那个曾经被全村嘲笑的“疯子”,即将成为未来大型旅游服务区的大股东。

这个消息,比当初发拆迁款还要震撼。

我的条件,也随之公布:服务区建成后,在同等条件下,必须优先雇佣本村的村民。

这个条件,让我从一个“发了财的年轻人”,瞬间变成了全村的“恩人”。

村民们对我的态度,从敬畏,彻底变成了感恩戴德。

与此同时,镇纪委对王富贵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贪污拆迁补偿款、违规挪用村集体资金、收受贿赂……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王富贵被纪委的人直接从家里带走,据说,至少要判十年以上。

王家的天,彻底塌了。

第二天,我家那套城里的新房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全是李家村上门来道歉的村民。

领头的,就是当初骂我们家骂得最凶、说我们活该遭报应的那个邻居。

他提着两只绑着红绳的老母鸡,见到我爸妈,扑通一声就差点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是个糊涂蛋,求我们原谅。

我爸妈看着这番景象,百感交集。

他们是善良了一辈子的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原谅。

我爸看着我,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忧愁,第一次露出了那种无比骄傲和欣慰的笑容。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好儿子,比爸有出息!”

这句简单的夸奖,比赚到两千万还让我开心。

人群的末尾,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王浩。

他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跋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低着头,神情憔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他挪到我面前,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李辰……对不起。”

“我爸他……罪有应得。我……我没脸求你原谅,我就是想……求你给我一条生路。服务区建好了,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给口饭吃。”

我看着他。

我想起了他当初开着宝马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

我想起了他在直播间里煽动别人嘲笑我的嘴脸。

我想起了我爸被他气到心脏病发作的那个下午。

我对他,没有恨,也没有同情。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服务区建成后,还缺个保洁员,负责打扫停车场和公共厕所。”

“你要是愿意干,明天来找我报道。”

王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以为我会狠狠地羞辱他,或者干脆不理他。

他没想到,我真的会给他一个机会,哪怕是一个最卑微的职位。

他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干!我愿意干!”他冲我重重地鞠了一躬。

我没有再看他。

我完成了我的复仇。

但我的复仇,不是将他踩在脚下,而是让他亲眼看着,我是如何站上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才是最高境界的“打脸”。

12

一年后。

一座现代化的综合旅游服务区,在李家村的村口拔地而起。

它拥有超大的智能停车场、干净整洁的星级公共卫生间、汇聚了各地美食的美食广场,以及一个专门销售本村农副产品的特产超市。

我的停车场,是它的核心。

而我,作为占股40%的大股东,成了这个服务区真正的老板。

村里绝大部分的青壮年劳动力,都在服务区里找到了工作。

有的当保安,有的当收银员,有的在餐厅当服务员,有的在特产店当销售。

他们的收入,比以前在外面工地上搬砖、在工厂里踩缝纫机要高得多,也稳定得多。

整个李家村,因为这个服务区的出现,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我用我第一年的分红,成立了一个“李家村发展基金”。

我出资,重新修缮了村里所有的公共设施,建了新的篮球场和儿童乐园,还资助了村里所有考上大学的贫困学生。

王浩真的在服务区当了一名保洁员。

他每天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勤勤恳恳地打扫着每一个角落。

他不再染黄毛,也不再说脏话,整个人变得沉默而踏实。

有时候在停车场碰到我,他会远远地停下,恭敬地喊我一声“李总”,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我爸妈最终还是搬回了村里。

他们住在我为他们重新修建的、村里最漂亮的一栋二层小楼里。

城里的房子,他们说住不惯,没有邻居,太冷清。

他们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去村里新修的文化广场上,和老邻居们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脸上挂着藏不住的自豪。

我站在服务区顶楼的观景平台上,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新路,和远处被绿树环绕、焕然一新的村庄。

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温暖而惬意。

我没有选择将当初的怨恨延续下去,因为那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强大,不是报复,而是超越。

当你站的高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伤害你的人,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恶意,便再也无法在你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他们,只是你成功路上,一块不起眼的背景板。

脚下的路,还在延伸。

属于我和我们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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