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算计
大驾卤簿的队伍缓缓返程,来时锣鼓喧天、声势浩大,回去时却只剩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压抑。
玄明帝端坐在玉辂之中,双目微阖,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让簇拥在旁的官员们都下意识地低头赶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没人敢随意出声打破这份沉寂。
队伍行至离东都都城不远的地方,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却是一支玄武卫正从城中疾驰而来,而为首之人,正是那位身份神秘、常年戴着黑面具的玄武卫统领。
玄明帝低声呼唤统领上前,统领翻身下马,快步走上玉辂,不多时便又躬身退下,翻身上马,带着玄武卫朝城中方向离去。
全程无人知晓二人在玉辂中说了些什么,但自统领离开后,玉辂内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玄明帝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他轻声自语:“三年?也好,时间越久,朕的把握便越多。”
等玄明帝返回皇宫,第一道旨意很快便传了下去:即刻加大对嵩山仙人道场的拨款力度,务必将道场修建得气派规整,所需任何费用不必受限。
至于内帑和国库钱粮不足?玄明帝只淡淡一句“加大税收”,便将压力转嫁给了天下百姓。
一时间,民间哀声载道,部分地区甚至因赋税过重爆发了民变。
可对玄明朝而言,民变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朝廷很快便调派军队,轻车熟路地将所有叛乱镇压下去,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看似平静的景象。
转天夜里,皇帝寝宫的侧殿灯火通明,太子李轩被玄明帝紧急召入殿中,一待便是几乎一整夜,期间无人知晓父子二人商议了何事。
到了次月,一道震惊朝野的旨意颁布:玄明帝宣布退位,自封为太上皇,将皇位传给太子李轩。
李轩登基后,即刻更改年号为“景和”。
新帝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刀阔斧地清洗朝堂。
他下令大肆抓捕前朝官员入狱,上至一二品的朝廷重臣,下到不入流的小吏太监,处置方式极为严苛,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毫不留情。
东都的菜市口,几乎每天都有犯人被押赴刑场,临刑前的喊冤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无人敢为他们求情。
一时之间,整个东都的朝堂都被恐慌笼罩,官员们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与其他官员府邸的慌乱不同,礼部尚书李成的府中却是一片平静。
原因无他,李成是玄明太上皇亲自点名保下的官员,故而景和帝对他,始终保持着几分客气,并未将他归入“清算名单”,还特允其不必强制上朝。
这日,李成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悠闲地品着新茶,儿子李隆却突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父亲!”
李成抬眼看向自己这根独苗,见他一副毛毛躁躁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轻声训斥:“你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行事怎地还这般沉不住气?”
李成老来得子,对李隆向来宠爱有加。可或许是遗传了自己“愚钝”的天赋,李隆的学问比他还要差些,至今没能考中举人,只能在家中待着。
李隆也不顾父亲的训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父亲,儿子听说了,圣上有意让我进国子监进修,学个一年半载就能直接入朝为官,这么好的机会,您为何要拒绝?”
李成听了儿子的责问,脸上并未露出恼怒之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原因很简单,时机不对。”
“怎么就不对了?”李隆急得提高了声音,“如今朝廷各部都缺官员,已经从各地和国子监补录了不少人,眼瞅着名额越来越少,若是再犹豫,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此事为父自有打算,你不必急。”李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
见父亲始终不为所动,李隆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攥紧了拳头:“父亲不急我急!既然您不肯,那儿子就自己收拾东西,去国子监报名!”
“你敢?!”李成猛地放下茶杯,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
“有何不敢?”李隆也是年轻气盛,梗着脖子反驳,转身就要往外走。
眼见儿子真要冲动行事,李成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开口叫住他:“你且回来,为父有话跟你说。”
见父亲语气软了下来,李隆这才停下脚步,转身走回石桌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倒了杯茶,闷声道:“您说吧。”
李成沉吟片刻,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道:“今日我对你说的话,你知我知,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个字,明白吗?”
李隆见父亲神色严肃,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也收敛了脾气,连忙点头:“父亲快说,儿子定然守口如瓶。”
李成看着他,缓缓开口问道:“你可知,当今圣上登基这一年多里,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隆闻言,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还能是什么人?不就是玄明太上皇派系的官员嘛。这种朝堂党派之争,历来都要见血,哪朝哪代没有?”
“你说的没错,但为父要告诉你一件事,当今圣上当初之所以能被立为太子,并非因为他有才德,恰恰相反,他唯一的优点,只有‘愚孝’。”李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其实李成更想说愚蠢,但这么形容当今圣上终究不太合适,所以临到说出口换了个字。
李隆闻言,眉头猛地一挑,满脸惊讶。他实在没想到,作为四朝元老的父亲,竟然会用“愚孝”二字评价当今圣上,于是忍不住反驳:“说不定……说不定那些行为都是他上位前装出来的?”
李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若不是为父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或许也会像你这么想。可我要告诉你,现如今,朝堂上亲身经历过那些事的人,恐怕只剩为父一个了。”
李隆察觉到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脸上的随意也消失了,态度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声音也放轻了:“父亲说的……是哪件事?”
“玄明十七年,仙人之事传到朝堂时,除了为父与如今的侍从仙官李瑛,还有朝廷官员八十七人、官员家眷随从二百余人,共同目睹了仙人现身。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多林寺的僧侣,所有人都一并拜倒在地。”李成缓缓回忆着,眼神飘向远方。
“也是在同年,玄明皇乘坐礼舆登上嵩山,在仙塔前跪下。那时在场的,除了为父与李瑛,还有太仆卿徐良、大将军王衡等一众官员一百七十五人,以及禁军、太监等随从八百余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太上皇下跪的场景。”
“可如今,距离那时不到两年的时间,除了为父与李瑛,当初在场的人,全都已经死了。无论是跪拜过仙人的,还是亲眼目睹太上皇向仙人下跪的,一个都没剩下。”
李成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李隆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追问:“你说,当今圣上杀的人,当真就这么‘巧’吗?”
李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恐惧:“父亲……您知道圣上和太上皇,到底想要做什么吗?”
李成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缓缓摇头:“为父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三件事。其一,那日太上皇去嵩山时,吏部、兵部、工部三部尚书被他留在宫中,并未随行,如今这三人也依旧在朝为官;其二,距离仙人与太上皇约定的三年之期,已经不足一半了。或许等那个时候,我们就能知道真相了。所以为父希望你,再等等。”
李隆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指尖泛白,过了许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儿子……儿子记住了,那第三呢?”
“其三,十年前,太上皇三子燕王殿下试图联合四子赵王六子齐王谋反被杀,之后其他有明显抱负和能力的子嗣也陆续被幽禁又莫名死亡,只剩下规矩的太子与和善的秦王,对此朝廷对外宣称是确保太子地位稳固。但如此心狠手辣的帝王当真会如此简单的放弃皇位吗?
或许我心中的所有猜想最后都验证出是错的,但是我儿啊,过早站队是可以收获不菲利益,但足够愚钝才能活的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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