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云中驿
三年前,北境有一批军械失踪。数目不大,三百把刀,两百张弓。兵部说是运输途中损耗,末将不信,暗中追查。查到最后,查到一个人。”
“谁?”
周崇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个地名:“云中驿。”
云中驿。北境通往京城的必经之地,也是商旅往来、消息集散的要冲。
苏灼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崇继续说:“那批军械,最后出现在月氏人手里。末将抓到过一个月氏细作,他招供说,军械是从云中驿一个商人手里买的。那个商人,是京城某位大员的远亲。”
他没有说那位大员是谁。
可苏灼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把这个结果上报了?”她问。
周崇苦笑:“报了。可没等查下去,末将就被调回京城了。那批军械的去向,不了了之。那个细作,半个月后死在牢里。”
苏灼沉默着。
她想起了流民营里那些细作身上的铜牌。想起了他们煽动闹事时那一套一套的话。想起了那两个跑掉的,最后消失在韩珪亲戚开的客栈里。
这些线,原来早就连上了。
“将军今夜来见我,”苏灼看着周崇,“是想赌一把?”
周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娘娘,”他说,“末将不是赌。末将是看了一辈子,终于看明白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给苏灼。
苏灼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纸,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她抽出最上面一张,借着灯光看。是密报的格式,字迹潦草,内容却触目惊心。
“永平三年秋,月氏使臣密会某京官于云中驿。”
“永平四年春,边军布防图失窃,月余后在月氏王庭出现。”
“永平四年冬,某京官亲信押运军械北上,实为空心,内藏金银。”
一张一张,记的都是这些事。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有些有名字,有些只有代号,可只要有心查,都能对上。
苏灼看完最后一张,抬起头。
周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忐忑,也是一点点燃起来的希望。
“娘娘,”他说,“这些东西,末将藏了三年。不敢给陛下,不敢给任何人。因为末将不知道,这些东西到了谁手里,会不会第二天就变成末将的催命符。”
他顿了顿。
“可末将听说娘娘来了,一个人在流民营里,把那些细作一个个揪出来,让那些流民自己站起来。末将就想着,也许……也许娘娘不一样。”
苏灼没有说话。她把那些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布包里,系好,收进袖中。
“周将军,”她说,“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周崇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退后一步,又单膝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北境的将士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苏灼扶起他。
“将军,”她说,“你再等等。很快了。”
周崇走后,苏灼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终于燃尽了,熄了,只剩一缕青烟飘散。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周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娘娘,”他低声说,“周崇的话,可信吗?”
苏灼没有回头。
“可信。”
“为什么?”
苏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周崇那道疤怎么来的吗?”
周远摇头。
“当年苍狼隘一战,蛮.子攻城,他站在城头上督战,被流矢擦过眉骨,血糊了满脸,他都没下来。那一战他守了半个月,三千人打到最后只剩八百,他硬是没让蛮.子踏进关内一步。”
她顿了顿。
“这样的人,不会说谎。”
周远没有再问。
苏灼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星星点点的。
她想起周崇最后说的那句话:“北境的将士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是啊,等了太久了。
那些被排挤的、被削权的、被冷落的老将们,他们在等什么?在等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在等一个能把真相捅到天上去的人,在等一个能让他们重新拿起刀、守住那片疆土的人。
如今,他们等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手里现在握着的东西,足以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第二天一早,苏灼让周远派人把那叠信纸送回京城,亲手..交给萧寰。
送信的人刚走,营地那边就来人了。
是赵石匠,那个带着人修河堤的老头。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营里来了几个人,自称是北境边军的斥候,有要紧事要见娘娘。
苏灼心里一动。
“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人,穿着粗布衣裳,可一看那站姿、那眼神,就知道是行伍出身。为首的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进门便单膝跪地。
“末将石敢,北境边军斥候营校尉,奉周崇将军之命,给娘娘送个口信。”
苏灼看着他,点了点头。
“说。”
石敢抬起头,压低声音:
“北境那几股小股扰边的蛮.子,不是月氏人。是草原上几个小部落的人,被人花钱雇来的。他们只骚扰,不抢掠,打了就跑。末将抓了个活的,审出来——雇他们的人,给的银子是官银,铸着‘永平通宝’。”
永平通宝。那是离朝官铸的银两,只有朝廷才有。
苏灼的眉头拧紧了。
“还审出什么?”
石敢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蛮.子说,雇他们的人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不用真打,只要让边民害怕,往南逃就行。逃的人越多,给的银子越多。”
苏灼沉默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落下几片叶子。远处的营地里,隐约传来孩子追逐的笑声。
那些笑的人不知道,他们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拿银子,雇人演了一场戏。
一场想把太子拉下马的戏。
一场想把朝廷搅乱的戏。
一场……背后站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戏。
苏灼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飘落的桂花叶子,许久没有说话。
石敢跪在地上,不敢动。
周远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苏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周将军,”她说,“让他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石敢重重叩首:“末将遵命!”
他站起身,带着两个人,匆匆离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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