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冤家路窄

吉普车一路颠簸，把贺长征拉到了县委大院后面一栋新建的三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个崭新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安平县广播电视台”。

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石灰和油漆的混合味道。

王主任领着贺长征进去，一楼的大厅里，正有几个人围着一堆用油布盖着的机器发愁。

为首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赵台长，人我给你请来了！”王主任大着嗓门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贺长征贺师傅，咱们县里维修技术的第一块牌子！”

那位赵台长的目光在贺长征身上扫了一圈，当看到他那身打着补丁、沾着油污的工服和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王主任，这就是你说的能人？”

旁边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看着……倒像是个烧锅炉的。”

声音虽小，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听得一清二楚。

贺长征的脸瞬间涨红了，攥着工具包的手紧了紧。

王主任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他瞪了那年轻人一眼：“小李，怎么说话呢？人不可貌相！贺师傅的本事，是县领导都认可的！”

赵台长摆了摆手，没再纠结这个。

他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要能让机器响，别说是烧锅炉的，就是个掏大粪的，他也得客客气气地供着。

“贺师傅，辛苦你跑一趟。”赵台长的语气不咸不淡，“东西就在这儿，你先看看吧。”

贺长征闷着头“嗯”了一声，也没多话。

他放下工具包，走到那堆机器前，伸手揭开了油布。

油布下的景象，让他瞬间就忘了刚才那点不快。

几台造型奇特的机器静静地立在那里，通体是漂亮的银灰色金属外壳，上面布满了各种旋钮、推子和插孔，旁边还放着几只带着长长镜头的“铁炮筒子”。

这些东西，和他平时修理的那些家电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就像个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眼神里放着光。

他俯下身，手指轻轻地拂过冰凉的金属外壳，目光在那些复杂的面板上流连。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把周围的人和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赵台长和王主任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有些没底。

就在大厅里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楼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说笑着走了进来。

“赵台长，我们来晚了，路上车子抛了锚，耽误了点时间。”

领头说话的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省城人特有的口音。

贺长征听到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个皮箱，不是那个跑到他家里要买黑盒子的陈海，又是谁？

陈海也看见了贺长征。

他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在这种场合，碰到这个让他惦记了好些天的乡下维修师傅。

他来安平县，是作为省无线电厂的技术代表，来指导这批设备的安装调试。

在他看来，这地方穷乡僻壤，技术落后，这活儿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县里请来的“土专家”，竟然是贺长征！

一时间，四目相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台长，他看见陈海，就像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哎呀，陈工，你们可算来了！我们可就盼着你们呢！”

他指了指贺长征，对陈海介绍道：“陈工，这位是咱们县里请来帮忙的贺师傅，也懂些无线电技术。”

赵台长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懂些”，既给了贺长征面子，又把他和陈海这位省城来的正牌工程师，在身份上明确地划开了界限。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看到陈海，眼睛都亮了，连忙凑过去，一口一个“陈工”叫得亲热，还不忘瞥了贺长征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正规军来了，你这游击队可以靠边站了。

陈海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看着贺长征，挤出一个笑容：“贺……贺师傅，真巧啊。”

“是挺巧。”贺长征点点头，神情倒是比他坦然得多。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王主任和赵台长都看出了些门道。

这俩人，认识？

而且看样子，关系还不一般。

陈海定了定神，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工程师的派头，开始指挥着手下的人开箱，检查设备。

他一边检查，一边嘴里冒出些专业术语：“这台是索尼的摄像机，注意，电源是110伏的，不能直接接220伏的电，得先过变压器。”

“这个是监视器，信号线要用专用的同轴电缆，接错了会烧主板。”

他话说得很自信，也很专业。

那个小李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全是崇拜。

赵台长也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可很快，陈海就碰到了一个难题。

在连接主机和录像机的时候，他发现其中一根关键的信号转接线，在运输过程中被压坏了，里面的几根细铜丝断了。

“坏了！”陈海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根线是特制的，备用的没带来。这下麻烦了，没这根线，信号过不去，摄像机拍了东西也录不下来。”

赵台长的脸也白了：“那……那怎么办？陈工，这线能修吗？”

陈海拿起那根线看了看，摇了摇头：“里面的线芯比头发丝还细，焊点又密集，厂里都得用专门的显微镜操作台才能接。在这儿，没那条件，修不了。”

这话一出，现场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搞了半天，就因为一根线，这几万块的设备就要成一堆摆设？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贺长征，忽然开口了。

“我来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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