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牛马的基操
钱泽林是被自己的基操叫醒的。他的基操在告诉他:你该起来了。你已经睡了四个小时了,再睡下去你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这种基操是后天硬练出来的——他活着的时候在肠粉店打工,每天早上四点起,晚上十一点回,中间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毕竟童工要有童工的自觉。
后来转了客服,早班晚班轮着倒,有时候凌晨四点下班,有时候早上六点就要到岗。睡觉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就是能不能的问题——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睡着,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醒过来,能不能在只有四个小时睡眠的情况下撑过接下来十六个小时的班——也是,社畜要有社畜的自觉。
“醒了?”齐衡问。
钱泽林看了他一眼,“嗯。”
钱泽林把窗帘从身上揭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姜必坐起来,“走?”
钱泽林回头看了他一眼,“走。”
秦改过把梯子架在窗户上,他往下推了推,梯子勉强稳了。他退后一步,“你先,”他对钱泽林说。
钱泽林把手搭在梯子上往下爬。脚踩在竹竿上,嗒到倒数第四档的时候,他的头平了二楼的窗台——202的窗户。窗台下面的墙上有人,灰色的冲锋衣粘在墙上,冲锋衣血色已干——血在中间布料中间充当了胶水的角色,把衣服和墙糊在了一起。衣服底下有人的轮廓——但那个轮廓不对。肩膀塌了——肩胛骨在衣服底下疑似被打碎,碎片大抵还堆在原处……
钱泽林还在梯子上,他盯着被钉在墙上的人形,人形脖子的断口上有一层暗红果冻——组织液。血已经流干了,组织液在空气中凝固,凝固之后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有弹性的薄膜,薄膜下面能看见气管的断面——黄灰黄灰的圈圈。圈圈旁边是食管的断面,比气管大一点,扁一点的,黄粉黄粉的。再旁边是血管的断面——颈动脉,颈静脉,还有那些鬼迷日眼的细小血管。
钱泽林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会从梯子上掉下去。一分钟后,他松开竹竿往前走了两步。随后转身扶住梯子。
没过多久,六人都下来了。
钱泽林盘了会儿情况,灰衣人死了两个——白天出行的威胁不是很大了。剩下两个在203与206之间——现在是白天,白天能外出。白天外出鬼不跟,灰衣人也不一定会跟,剩下两个可能在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不管他们在干什么,白天都不是他们活动的时间。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站在102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没人开门。
钱泽林又敲了三下。
齐衡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往下压了一下——里面无人。屋子不大,比203小很多。一张桌子靠墙摆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桌子的对面摆着另一张小桌子。小桌子比大桌子矮一截,以至于你坐在大桌子旁边的时候,你的视线刚好越过它的桌面看到它上面摆着的东西。
遗像。一个老太太,她的眼睛是笑着的——那是我被拍照了所以我应该笑的笑。遗像放在一个木制的相框里,相框前面摆着一个碗,碗是白瓷的,碗口缺了一小块,碗里有灰,上面插着几根香,香已经烧完了。
遗像旁边坐着一个小女纸人。它的屁股贴在小桌子的桌面上,嘴巴小小地往上翘,看着蛮乖。
另一面墙下摆着长条案,案面上铺着红色的布,摆着盘子,盘子里有菜——翻白眼的鱼,一层叠一层的肥白瘦红,黄蜡黄蜡的鸡。
菜的表面有一层像霜一样的东西——是腐烂。
肉在烂,鱼在烂,鸡在烂,但它们还保持着上桌时的姿势——鱼躺着,肉叠着,鸡蹲着。
它们烂得倒是有点尊严。
四个纸扎男人坐在条案后面——它们面前的盘子里摆着烂鱼、烂肉、烂鸡。碗里没饭,杯里没酒。它们在那里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半夜,从半夜坐到天亮。
齐衡转头看了一眼孟济宁,“欸,你觉不觉得眼熟?你们那边好像很兴这个?”
孟济宁:“那是以前,现在没那么严重了。”
“哦。那您说说,这是一种什么习俗?”
孟济宁:“这是一种保护。万一有人发酒疯怎么办?我们那边女人也都是单独有一大桌的,比男人那桌还丰盛。”
齐衡盯着他,“那吃完饭之后,谁收拾?”
孟济宁没说话。
“谁洗碗?谁擦桌子?谁扫地?谁把那些烂鱼、烂肉、烂鸡从盘子里倒掉?谁把盘子洗干净、收进柜子里?谁把桌子擦干净、把椅子摆好、等下一顿饭?”齐衡继续输出,“你们那边的大孝子,儒家的,最讲究孝道了。孝道不包括收拾吃饭的玩意儿?”
“齐衡。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德行,很招人烦?你就拿你那一套标准,审判所有人,所有事。”
“我跟你讲,”孟济宁继续说,“女人不上桌这件事,在我们那边已经不是普遍现象了。你不能拿着一个已经快要消失的习俗在这边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好像整个齐言还活在清朝。你这是刻板印象,是以偏概全,是——”
“我审判的是道理,不是人。道理站不住,人才会慌。”
“你那是歪理!揪着一个快要进棺材的旧俗无限放大,以偏概全,恨不得把一整块地方、一整段历史都钉在耻辱柱上。你这叫什么?这叫极端!是挑动对立!”
齐衡:“什么是极端?极端是指否定一整个群体,认为所有男性都是加害者,所有女性都是受害者,男女之间只有对立没有合作,只有斗争没有和解。这叫极端,因为你把个体的问题上升到了群体,把具体的矛盾抽象成了性别战争。我没有否定你们那边的所有人,我没有说每一个齐言男人都不让女人上桌,我说的是‘你们那边好像很兴这个’——‘好像’,‘兴过’,过去时。过去的习俗,你说现在没那么严重了,我信。但你刚才说‘这是一种保护’,这句话才是问题。你把一种不平等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把女人赶到小桌子上吃饭的习俗,说成是‘保护’。这不是保护,这是规训。这不是怕男人发酒疯伤到女人,是怕女人上了桌、喝了酒、说了话、做了主、让男人没面子。你分不清保护和控制,你把控制当成保护。我这不叫极端女权,这叫温和女权——我能讲出你听得懂、但你未必能听进去的道理,那我就是温和派。”
齐衡:“自由主义女权的本质是平等——与其称女权,实际却是平权。”
【你反对的,究竟是女权这个让你不舒服的词,还是平等这两个字本身?】
齐衡:“你是想违背国家的旨意吗?”
孟济宁:“你特么……你不去当官真是可惜了。”
齐衡:“我真去当这个,我可能死得更早。”
“你死了也好,省得你在明间祸害人。”
“我在阳间也没少祸害。”
“你那叫祸害?你那叫给社会添堵。”
“律师的职责就是给社会添堵。不添堵,要律师干嘛?”
“律师的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跟社会的堵不矛盾。”
“你还有理了?”
“我有法。”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5/4855749/1111100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