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
上海的冬天，湿冷，但总有暖阳。
我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充实。
亚太区的业务拓展，非常成功，我顺理成章地升任了公司的副总裁，成了公司最年轻的女性高管。
我在瑞士买了一块表，在冰岛看了一场极光，在巴黎的塞纳河边喂了鸽子。
我报了一个油画班，每个周末，都会在画架前，涂抹一个下午的色彩。
我的画，画得不好。
但我很开心。
因为，我终于有时间，有心情，去做一些毫无用处，但能让我快乐的事情。
徐乐交了女朋友，一个很温柔的爱笑的女孩。
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
女孩很喜欢听我讲职场上的故事，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她悄悄跟徐乐说：“舟舟姐真是太厉害了，她一定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吧，才能这么自信，这么强大。”
徐乐听完，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我，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释然。
是啊。
谁能想到呢。
一个人的强大，有时恰恰是因为，她曾经走过最黑暗的，没有爱的荒原。
过年的时候，我没有回老家。
我给了自己一个长假，带着我的画板，去了大理。
我租了一个看得见苍山洱海的院子。
每天，画画，喝茶，晒太阳，遛狗。
那条狗，是我在路边捡的流浪狗，我给它取名叫“幸运”。
我希望它幸运，也希望我自己，幸运。
除夕夜，我在院子里，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一个人，一瓶酒，一条狗。
看着远处古城里升起的烟花，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我一点也不觉得孤单。
反而觉得，这是一种难得的，可以与自己独处的宁静。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归属地是老家的号码。
我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两年来，我再也没有接到过任何来自老家的骚扰电话。
我知道，他们怕了。
也知道，我赢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讨好的声音。
“舟……舟舟啊。”
是我妈。
“过……过年好啊。”
我的心，很平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能听到她粗重的，带着杂音的呼吸声。
还有陈凯在一旁压低声音的催促：“你快说啊！”
王秀莲又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组织语言。
“舟舟，我们……我们看到你登报的道歉信了。”
“我们……对不起你。”
“我们现在……都挺好的。”
“你弟……他现在在一家洗车店打工，虽然累，但踏实。”
“我……我在家里，给人做做饭，也能挣点钱。”
“我们……我们不想再打扰你了。”
“就是……就是今天是除夕，妈……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但我能听出来，这一次的哭，没有算计，没有表演。
只有一种，属于一个母亲的，卑微的，迟来的想念。
我还是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关系”？
我做不到。
说“我恨你们”？
已经没有必要。
我们就这样，隔着电话，沉默着。
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电话那头，陈凯好像把电话抢了过去。
他的声音，也不再是以前的嚣张跋扈，而是充满了卑微和怯懦。
“姐……姐……你……你还好吗？”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是两年来，我对他们说的，第一个字。
电话那头，陈凯好像松了一大口气。
“那……那就好……那……我们不打扰你了。”
“姐，新年快乐。”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花，绚烂，然后寂灭。
我的眼角，有些湿润。
但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晴朗。
我知道，这个电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
它是一个真正的，最后的告别。
一个迟到了太久，但终究还是来了的，和解。
不是我原谅了他们。
而是我，原谅了自己。
原谅了那个，曾经无比渴望亲情，却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自己。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幸运”跑过来，用头蹭了蹭我的腿。
我蹲下身，抱住它。
“幸运，”我说，“新年快乐。”
从今往后，我的家人，只有它。
我的未来，只有我自己。
而这，就足够了。
足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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