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化剑为犁
腊月十六,封印前三天,京师下雪了。
雪从清晨开始落,细细密密的,到午后变成了鹅毛大雪。
皇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屋脊上的脊兽只露出半个脑袋。
谨身殿前的丹陛被雪埋了,看不见台阶。
廊下的太监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脚不停地跺着地砖,靴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谨身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和窗外的寒气撞在一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天启八年的年终御前财政预算会议在申时结束。
六部十卿的主官、左贰官陆续离开谨身殿。
脚步踩在金砖上,嗒嗒的,靴底带着从廊下沾来的雪水,在地上留下一串串湿印。
通政使周永春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面色铁青。
他的绯色官袍在廊下被雪光映得发暗,袍角甩得很开,带起一阵风。
毕自严从后面追上来,喊了一声“周银台”。
周永春没回头,脚步也没慢下来,径直往奉天门的方向去了。
周士朴站在毕自严身侧,看着周永春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回算是将周银台彻底得罪了。”
毕自严面色如常,没有接话。
他向几位阁老行了礼,转身往户部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本来关于报社收益的事情,皇帝已经做出决策:
仍归通政司支配,户部纳入审计,不得挪用。
今天周永春还是如此愤懑,原因是在谨身殿的会议上,户部又提了通政司报社收益的事。
各部知道之后纷纷发难,最后孙承宗做出决策:
报社的收益开支,需报内阁审议。
开个会把自己部门的小金库彻底给开没了,有点脾气也正常。
皇帝依然没有参加今年的财政预算会议。
他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本。
都是山西、陕西、朔方关于窑工条则的执行奏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盯着某一段话,眉头微微皱一下,又松开。
都看完了,他微微点头。
初期看还行,尤其是山西,因为韩爌的原因,山西士绅基本没有什么大的反弹。
蒲州出身的阁老兼皇子老师韩爌起了大作用。
这也是他之前给韩爌加衔的原因,就是要利用他在北方士人中的声望。
他又翻开锦衣卫的密报,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微微一怔。
“工会?这个傅山有点意思。”
他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朕也想啊,只是现在干这个,大明就乱了。”
在帝制时代,任何横向的社会组织都会被官僚集团警觉,并瞬间扑灭。
朱由校把密报合上,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下方端坐的曹文诏。
曹文诏已经回来十天了。
除了进宫,其他时间就在家待着,除了满桂,谁都没见。
他穿着深青的麒麟补服,头戴乌纱,腰佩金镶玉带。
他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沉稳。
虽然换了装束,但那一身凶煞之气,还是掩盖不住。
朱由校正了正身体。
“曹卿,辽事已定,依卿之见,东北的四大总兵,何人可以继任?”
曹文诏起身,走到殿中,双手合抱,举到额头处,深深一躬。
“回陛下,臣久在辽北,对京中将帅少有了解。”
说完又跪下去,叩首:
“臣惶恐,四总兵乃国之重镇,干系东北安危,非臣下所敢妄议。
陛下圣明烛照,慧眼如炬,无论简拔何将,必能威震虏胆、固我疆圉。
臣唯叩请陛下乾纲独断。
臣虽身离辽土,然忠心不移,惟愿继任者能延续陛下庙算,尽忠王事,则社稷幸甚!”
朱由校温言道:“曹卿平身,不必多礼。”
曹文诏起身,肃立,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杆枪。
朱由校又问:“卿以为,东北如何驻军为宜?”
曹文诏显然有所准备。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本,双手捧起,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回陛下,臣谨以‘以屯代守,精锐机动’之策,献于陛下。”
朱由校翻开奏本,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奏本写得很长,字迹端正,条理清晰。
没有文官的那些长篇大论,全部都是数据和地形分析。
这是一份“超低成本”的驻军方案。
黑龙江总兵的任务以屯垦与边境治安为主。
天鹅城驻扎三个千户的骑兵作为快速反应机动兵马。
另外训练四个擅长山林、雪地作战的千户兵马。
任务是随时扑灭任何规模的叛乱、清剿顽固匪帮、支援遇袭的屯垦点。
设小型内河战舰、舢板组成的内河水师,以镇北府、三河府为辎重地。
巡逻黑龙江干流及主要支流,保障水路畅通。
全面推行“寓兵于农”,在黑龙江全境,特别是松嫩平原、三江平原划设“军屯”,招募女真屯垦。
黑龙江行都司,不追求行政控制,改为“据点辐射+贸易羁縻”。
永宁卫驻军三百人,建小型码头、货栈,成为与苦夷岛、东海部落进行皮毛贸易的据点。
遵循过去青海的茶马旧例。
用铁器、茶叶、布匹、粮食交换皮毛、药材,逐步收服那里的部落。
招募和训练归附部的使犬部(赫哲)、使鹿部(鄂伦春),给予赏赐。
让他们协助巡逻、侦察、甚至清剿敌对部落,形成“以夷制夷”。
辽东、沿江腹地,驻军可大幅裁减至维持治安水平,组建两个武备军卫即可。
主要防御方向转为监控关内和维持对归附的女真、蒙古诸部的威慑。
沿江城的重要性提升,成为东北总辎重地所在,也是内河舰队母港。
驻军约两千人,主要保护船厂、仓库和造船工匠。
朱由校放下奏本。
“今四方皆服,北疆之患,非外敌,乃穷山恶水与零星野人。
曹卿之策,乃化剑为犁,以利代兵之上策也。”
曹文诏躬身:“臣惶恐,伏惟圣裁。”
朱由校摆手。
“曹卿不必自谦。你在辽北多年,深知东北民风与地形,所献策论,朕当采纳。”
他转头对王承恩说,“这份奏本,明日转到内阁。”
他想了想,“东北既然要化剑为犁,总兵人选更需慎重才是。”
沉吟了片刻。
“满桂去黑龙江行都司,尤世功调回京师。
荆襄总兵张名世调任辽东总兵,荆襄总兵由四川副总兵邓玘接任。
周遇吉调任沿江总兵,黄得功调任黑龙江总兵。”
曹文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朱由校起身,走下御座,来到窗边,他透过玻璃窗户看着外面的雪景。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
落在宫墙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石阶上,小太监们不断的清扫着。
整个紫禁城都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安静得像一幅画。
“京营总戎政一职,曹卿接任吧。”
他没有回头,“另外,戚金致仕了,北海的军官学院总都讲你也兼任。”
曹文诏站在殿中,看着皇帝的背影。
皇帝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被窗框切成几块。
他跪下去,叩首:“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朱由校转身扶起曹文诏:
“调你离开东北,非朕所能独断。
明年就册立太子了,你是太子太保,要好好教导太子的兵事。”
曹文诏神色感动,虽然他明白这些,但皇帝亲口说出,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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