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荆襄破晓

三日后，郧阳府衙的一处厢房内。

韩爌接见了包括王大山在内的几位态度已明显转向积极的山寨代表。

炭火噼啪，茶香氤氲，气氛不似官方会见，更似一种茶话会。

在聊完山中近况、防疫细节后，韩爌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诸位皆是山中俊杰，深知山民疾苦，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

百姓所求，不过是一方田地，安居乐业。”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无不屏息凝神，才继续道，

“陛下圣明，早已洞察此节。

老夫离京前，于瑾身殿面圣，亲耳听闻陛下已有筹划。”

他刻意停顿，让“瑾身殿面圣”、“亲耳听闻”这几个字重重敲在代表们心上。

“陛下之意，荆襄山中所有逃亡的无地百姓。

凡愿意回原籍者，待来年开春，官府必当竭力，使其皆可得田耕种！”

他没说田怎么来的，只说是“陛下筹划”，因为那田来的有些不正当。

“至于仍愿留在山中者，”韩爌语气放缓，

“朝廷亦非要将尔等尽数驱赶下山，山区广袤，亦可容民。

朝廷早已明发天下，大明永免丁税、永免辽饷，山区登记之地，免赋三年！”

他看着眼中放出光来的代表们，进一步解释：

“朝廷所求，并非与民争利，而是要知晓这山中究竟有多少百姓，生活如何。

日后，或是在山中适宜之处设镇修路，方便行旅商贸。

或是登记民户，便于赈济灾疫，如同此次。百姓愿意种地，朝廷欢迎。

有手艺想经商，朝廷鼓励；健儿欲参军报国，新军更是求贤若渴。

总之，只要接受官府管理，便是我大明安分良民，再无‘流贼’之说！”

这番话，如同重磅炸弹，在几位代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土地！这是他们祖辈辈梦寐以求的根！

虽然韩爌承诺的是“愿意回原籍者”优先。

并且山区只是免税和未来可能设镇，但这已经指明了方向。

朝廷承认了他们生存的权利，并愿意为他们提供一条回归正常社会的路径。

这比任何空洞的保证都更具冲击力。

山里的地力他们自己清楚，过度开垦早已贫瘠。

若非实在无路可走，谁愿困守穷山？

“韩阁老……此言……当真？”一个代表声音颤抖地问。

韩爌神色肃然：

“老夫身负皇命，总督荆襄，岂敢以此等大事戏言？

尔等近日所见所闻，难道还不足以取信吗？一切，待来年春暖，自有分晓。

当下之急，是让山中百姓，能安稳度过这个年关。

莫要因饥寒、疫病或宵小煽动，再添伤亡。”

虽然没有白纸黑字的契约，但韩爌三月来的所作所为，他展现出的诚意与能力。

以及那清晰无比的朝廷新政框架，让他的承诺拥有了极高的可信度。

消息很快通过代表们传回各自山寨，虽然彻底解决流民问题还需要时间。

但最大的生存顾虑——土地与赋税，似乎真的看到了解决的曙光。

躁动的人心，因此得到了极大的安抚。

至少，这个年关，大规模的动乱风险已骤然降低。

时间推移至十二月廿九。

郧阳城内外，已然点缀起零星的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辞旧迎新的期盼与寒意。

夜幕早早降临，风雪虽暂歇，但寒气依旧刺骨。

就在郧县万家灯火，准备守岁之时，一队衣衫褴褛却神情决绝的汉子。

约莫七八人踏着积雪，来到了戒卫森严的郧县城北。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

正是长期被罗汝才打压、毗邻而居的山寨头目陈沐。

值守的京营士兵立刻警觉，刀枪出鞘半寸：“站住！来者何人？”

陈沐将手中一把破旧的腰刀扔在雪地里。

独自上前数步，猛地双膝跪地，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洪亮：

“罪民陈沐，率山中流民，恳求韩阁老收容！

我等愿率全寨老小四百余口，下山归附朝廷。

只求阁老遵守承诺，给我等一条活路！”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划破了除夕夜的宁静。行辕内外，瞬间灯火通明。

消息飞速传入府衙。

韩爌正在与熊廷弼、马人龙商议年节期间的防务与赈济。

闻讯后，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更衣！去城北！”

熊廷弼提醒道：“督师，小心！”

韩爌一边任由侍从为他披上御寒的貂裘，一边摇头，语气笃定：

“无妨，老夫身负陛下重托，不管他们是有什么意图，老夫都要见。”

片刻后，韩爌踏着积雪，来到城北城楼。

寒风卷起他的须发，但其身形依然挺拔，听守军说完他们的来意。

“天寒地冻，何苦跪于此地？

尔等迷途知返，愿为大明良民，陛下闻之，亦必欣慰！

老夫之前所言诸般承诺，对所有山民，一体适用！绝无虚言！”

他没有丝毫的倨傲，没有审视，只有发自内心的接纳与抚慰。

转头对守城士兵和紧随出来的马人龙高声道：

“开门，让他们先进城，京营给他们一个帐篷。

马知府，即刻拨付粮十石、盐二十斤，还有些腌菜，明日送往他们的寨子。

务必让山里的百姓过个像样的新年。”

“下官遵命！”马人龙、守城总旗官立即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听着那实实在在的米、盐数量，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从今往后，尔等便与这郧阳县民一样，是站着吃饭的大明子民！”

韩爌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

“进城安置，一切章程，马知府会派人协助尔等。

明日你们的寨子外围会有京营驻守，不怕被人抢了粮食。

过了年，再行详细登记、计口授田！”

很快，几个流民住进了京营的帐篷，吃上了几个月来第一顿米饭。

第二天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除夕的鞭炮声。

迅速传遍了郧阳周边冰封的群山之中。

四百流民的归附，不仅仅是一个山寨的投诚。

它像一个清晰的信号，告诉所有仍在观望、犹豫、甚至抗拒的山寨。

韩阁老的承诺是真的，官府有足够的胸怀接纳“回头者”。

并且有能力立刻兑现部分承诺。

罗汝才等人散布的“官府诱杀”论，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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