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文字


灰色的河面上,那个脑袋没动。

一绿一红两只眼珠子挂在唐三藏的脸上,卡在那了。不转了,也不眨。河水没有波澜,铁链声也断了,四面八方的灰雾贴着地皮蹲着。

一息。

两息。

五息。

猪刚鬣攥着锄柄的手心滑了一层汗。他盯着那个灰青色的脑袋,脑子里有个数——这东西在水面上停了五息没动,不正常。五百年前的卷帘大将脾气暴,出手极快,一个呼吸之内就能从斩妖台的台阶底下窜到台面上。现在这副模样,跟被人摁了定身诀一样。

但猪刚鬣知道这不是定身诀。

这是在想。

——不对。不是在想。是那两只被怨气泡坏了的脑子在费劲地辨认唐三藏说的那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六个字,人间最普通的一句话。

对面那个东西已经五百年没听人用正常语气跟他说过话了。五百年,泡在两亿年的怨气里,他的耳朵听到的全是惨嚎、咒骂和死物碎裂的声响。六个字传进他的脑子,先得穿过五百年的噪音才能到达能理解人话的那一层。

唐三藏站在岸边没动。

他的脚踩在灰土上,布鞋底子冰得扎脚。念珠攥在右手里,左手垂在身侧。他没退,也没往前凑,就那么站着。

等。

时间拖得很长。长到猪刚鬣的后背汗透了。

然后那个脑袋的嘴动了。

不是说话。是嘴唇裂开的口子在蠕动,牙龈外翻,干裂的嘴角扯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声音。

“呃……”

含混的。沙哑的。舌头在嘴里搅了半天没搅出完整的音节。

猪刚鬣的眉头拧紧了。该不会这家伙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唐三藏抬起左手,往前伸了伸。不是抓,是摊着手掌,掌心朝上。

“你认不认得人话?听得见就眨一下眼。”

灰色脑袋上的两只眼珠子转了一圈。

眨了。

只眨了一只——红色那只。绿色那只不动,瞳孔散着,光打在上面都不收缩。

猪刚鬣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明白了——这家伙两只眼不是一套系统。红的那只还残存着一点认知,绿的那只已经彻底被怨气吞了。

唐三藏也看见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

猪刚鬣的锄头锄柄一横,拦在唐三藏腰侧。“和尚,别再往前了。”

“他还认得人话。”

“认得人话有什么用?他脑子坏了一半。你再靠近一步,那绿眼珠子——”

话没说完。

水面炸了。

没有征兆,没有积蓄。灰色的水面从中间往两边劈开,那个蜷在水底的身体整个弹了出来。

铁链。

三条铁链绷成直线,从河底深处扯出来,带着成吨的灰沙往上喷。链子嵌在脖子、手腕和腰上,每一截都拽着几百斤重的灰色淤渣,锁不住。

卷帘大将的整副身架暴露在灰雾上空——高,瘦得脱形,肋骨根根可数。那身分不清布甲的东西挂在骨架上摇晃。九串骷髅在他胸口前叮铃铃地撞,骨面上的绿色经文一明一灭。

他的嘴张到了最大。

“嗷————”

不是吼。是嗓子里压了五百年的气一口全顶出来了。灰色的声波从他的嘴里往外平推,沙粒被气浪卷着往两边炸开,河面被压下去三尺。

唐三藏被这股气浪掀了个趔趄,念珠差点撒手。

猪刚鬣一把揪住唐三藏的后领子把人扯到车厢后面,锄头往地上一杵,两脚蹬开。“猴子!人给你!”

车顶上悟空一棍敲在车沿上,祖气薄膜往内一缩,裹紧了马车、唐三藏和打桩不动的敖烈。

卷帘大将的身体从空中砸下来。不是往岸上砸——往马车砸。铁链拖在半空划出弧线,链尾的灰沙在空中画了三个圈,兜头盖脸朝车顶拍过来。

白练一样。不对。铁链带着的灰沙不是练,是实打实的百丈沙墙。每一粒沙子都是天规碾碎的因果渣滓,密实到极点,沙墙砸下来连空气都被挤出了声音。

猪刚鬣骂了一句。

他的锄头从地上拔起来,锄面在半空中翻了个转,九颗锄齿朝上——不是锄头。钉耙。九齿钉耙在一千多年前被他改成了锄头,刃口钝了,齿面磨了,但底子还在。天河精铁的底子,掂在手里六千多斤。

钉耙迎着沙墙劈上去。

轰。

不是炸。是两股力碰在一起之后把中间的空气压没了,声音传不出来,只剩一下闷到骨头里的震。

猪刚鬣的两只脚在灰土里陷了半尺。钉耙把沙墙挡了,但墙后面还跟着东西——铁链。三条铁链从沙墙里穿出来,一条缠钉耙、一条缠手腕、一条扫他的脖子。

猪刚鬣把头一歪,躲过颈上那条,手上使力把缠着的两条往下压。链子沉得离谱,他的手腕骨头嘎吱响,指缝里渗出血来。

脚下的河岸崩了一块。不是裂开。是灰土从猪刚鬣踩着的那块直接碎了,他的身子往下沉了一截。

“老卷帘你疯了是吧!”猪刚鬣吼了一嗓子。

卷帘没理他。

准确地说,卷帘听不见。那两只眼珠子——红的和绿的——全在往猪刚鬣身上跳,但里面没有“猪刚鬣”这个概念。没有“天蓬元帅”这个概念。什么概念都没有。

只有一个动作:打。

卷帘的右拳砸过来。

拳头不大,指骨上裹着灰黑色的硬壳,那是河底灰沙和皮肉长在一起形成的角质。这一拳没有任何招式,没有路数,直来直去对着猪刚鬣的胸口招呼过来。

猪刚鬣横起钉耙挡在胸前。

拳头砸在钉耙背上,天河精铁被砸出一个凹坑。猪刚鬣整个人滑出去四五丈远,脚底在灰土上犁出两条沟。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钉耙。

凹下去了。天河精铁打的钉耙,被一个空拳砸凹了。

“操。”猪刚鬣嘴里蹦了一个字。

卷帘没给他喘息的工夫。铁链拖着灰沙,整个人从半空中扑过来。不是飞,是三条链子绷直了的反弹力把他弹射出来的。

姿态难看。手脚张开,脖子上的九串骷髅甩在半空中劈啪响。

猪刚鬣迎上去。

两个人在灰雾里撞在一起。

钉耙横扫过去,九齿划在卷帘的腰上——划不动。那层角质壳比铁甲还硬,九齿扫上去打出火星子,只在表面留了九道白印子。

猪刚鬣心里凉了半截。他用了六成力。六百年前跟四大天王掰腕子不落下风的六成力,连人家的皮都没破。

卷帘的反击来了。不是拳,是牙。

他的脑袋扎过来,嘴张开,牙齿对着猪刚鬣的右肩就咬。

猪刚鬣拿钉耙柄档在嘴前面。

牙齿咬住钉耙柄。

嘎吱一声。天河精铁的钉耙柄上被咬出两排牙印。

“你他妈是狗吗?!”猪刚鬣一脚蹬在卷帘的肚子上,把人踹出去半丈远。

卷帘被踹得后仰了一下,铁链拉了他一把,他的身体又弹了回来。这回是两只手同时抓过来,十根手指头张开,每根手指的指甲盖都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肉。

猪刚鬣往后退了一步,钉耙齿朝前竖着,齿尖对着卷帘的手掌。

钉耙齿扎进了手掌里。

进去了半寸。

卷帘没有任何反应。十根手指直接攥住钉耙齿,连肉带骨头往里碾。血从指缝里挤出来,灰黑色的,腥得发苦。他不松手。钉耙齿穿透了掌心,从手背上冒出来,他还是不松手。

反而借着钉耙的力,把整个身体荡了过来。

另一只手——没被钉住的那只——掐住了猪刚鬣的脖子。

五根手指扣上来,灰黑色的角质硬壳贴着猪刚鬣的喉软骨往里收。

猪刚鬣的脸涨红了。他松开钉耙——不能松。松了钉耙就没兵器了。但不松的话,两只手都在钉耙上,拿什么掰开脖子上这只手?

他选了一个更直接的法子。

猪刚鬣把脑袋往后一缩,腮帮子鼓起来,张嘴对着卷帘的脸吐了一口。

不是口水。是天河水。

他腰间葫芦里最后一口天河水兑的淡水,从嘴里喷出来,落在卷帘的面门上。

卷帘的身体抖了一下。

天河水。

他在天河下面的暗渠里泡了五百年,天河是上面那条干净的水脉。天河水的气息碰到他脸上那些灰沙角质,滋啦一声,角质壳上冒了几缕白烟。

掐着脖子的手松了半分。

猪刚鬣趁这一瞬,脖子往侧一扭,从五根手指的缝隙里把喉咙拔了出来。喉结上被刮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往后跳了三丈,一手揉脖子一手提着钉耙,哑着嗓子喘气。

卷帘站在原地,一只手掌心穿着个洞,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掐东西的姿势。天河水在他脸上蒸干了,角质壳裂了几条纹。

那两只眼珠子又开始转了。

一绿一红,往马车方向扫。

唐三藏站在悟空的祖气薄膜里面,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抖。念珠碾在指间,碾得发烫。

不是被打斗吓的。是看见猪刚鬣脖子上那条血印子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八戒。”他喊了一声。

猪刚鬣没工夫回话。卷帘已经动了。

铁链声连响三下——咣、咣、咣——卷帘的身体拉着链子往马车方向冲过来。每走一步灰土塌一块,脚底下踩出来的坑比碗口大。

九串骷髅在他胸前晃荡。

骷髅上的绿色经文比刚才亮了一个色号。

猪刚鬣冲过去拦。钉耙横着架在卷帘身前,齿面撞上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铁与角质碰在一起的声响又闷又长。猪刚鬣的脚后跟在灰土里犁出两道深沟,被推着往后滑。

重。

这东西太重了。不是体重的重——是身上的铁链、灰沙和两亿年的因果渣滓加在一起的重量,全压在猪刚鬣的钉耙上。

猪刚鬣咬着后槽牙,腰胯下沉,把浑身的妖力压进钉耙柄里。天蓬元帅的底子不是白给的——被卷帘推得浑身骨头响,两条腿硬生生支在那没倒。

但也就是不倒而已。

他挡不住。

卷帘的脸贴在钉耙齿上,嘴张着往前拱,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带着五百年沤烂的腥臭。他不知道疼,不知道停,不知道绕路。直线往前顶,对着马车的方向。

猪刚鬣被推得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灰土在他脚底下碎成粉,碎粉被溅成一片片灰雨。

背后就是马车。

敖烈在车辕前抖得四蹄打滑,一双龙目涨得通红,想跑,但车厢里的唐三藏没有下令。

悟空坐在车顶上。

铁棍横在膝盖上。

他没动。

手指搓着棍面上的先天祖气,一缕一缕地输进薄膜里。薄膜在猪刚鬣和卷帘往后退的方向加厚了一层。又一层。

唐三藏在薄膜内侧拍了一下车板。“悟空,拉一把八戒。”

“不用。”悟空的手指没停。

唐三藏扭头看他。

“老猪扛得住。”悟空抠了一下耳朵,“这东西力气大,但脑子不行。”

猪刚鬣在外头被推得满脸通红,听见这句话差点把钉耙扔了。扛得住?你来扛扛试试?

卷帘又撞了一下。钉耙柄弯了一个小弧度。猪刚鬣的手掌磨出了血泡。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东西每撞一次,九串骷髅上的绿色经文就亮一下。

不是固定亮度的发光。是跟着撞击的节奏在闪。撞得猛的时候亮得猛,间隙的时候就暗下来。

那些经文在吸东西。

吸什么?猪刚鬣来不及细想——卷帘的拳头又砸过来了。

他歪身躲开,拳头擦着他的太阳穴过去,拳风把他耳朵边的鬃毛削掉了一缕。

“和尚!你那个金团子——”猪刚鬣扯着嗓子喊。

他的话被一声闷响淹了。

卷帘的铁链甩过来,缠住了钉耙柄。链子收紧,猪刚鬣被连人带钉耙往河面方向拽。他的脚在灰土上刨,刨不住。

车顶上,金团子的短尾巴尖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悟空低头看了一眼。

金团子的圆身体上,两只小眼缝在挤。挤了半天,挤开了一条缝。

竖瞳。暗金色的竖瞳,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懒洋洋地转了一圈。

罗真打了个哈欠。

哈欠不大,从圆滚滚的嘴里喷出来一小股暗金色的气丝。气丝飘到空中,碰到灰雾里弥漫的煞气——煞气没了一片。

不是被推开。消失了。那一片的灰雾从存在直接变成了不存在。

罗真把身子翻了个面,短尾巴卷在肚皮上,两只小眼半睁着往下看。

河岸上,卷帘拽着猪刚鬣在灰土上犁了五丈远。猪刚鬣的鞋底磨穿了,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两条血痕。

九串骷髅上的绿色经文,比刚才更亮了。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没有人注意到——九个骷髅眉骨上的经文排列方式,悄悄地变了。

从散乱的文字序列,变成了一个正在闭合的圆环。

差三个字,就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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