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堵在高架上第四十分钟,方旭盯着前面的刹车灯,随口说了句:

“HeySiri,给宝宝发消息,说我在路上了。”

车载语音的声音很平静:

“正在给’小鹿’发送消息——宝宝,堵车了,我在路上,等我。”

我看见后视镜里他的脸,白了一瞬。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在他手机里的备注从恋爱到现在,一直是“老婆”。

从来不是小鹿。

他猛地按掉语音,回头笑了笑:“Siri抽风了,乱发的。”

我没说话。

把安全带往下拽了拽,勒得肚子有点紧。

“下个路口左转。”

“左转?产检不是往右吗?”

“民政局在左边。”

我顿了顿。

“顺路。”

01

方旭没有左转。

他把车开到了医院,熄火之后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瑶瑶,刚才真是语音识别出了Bug,你别多想。”

“嗯。”

“你看你都快九个月了,情绪别波动太大,对孩子不好。”

“嗯。”

“乖啊,做完产检我带你吃酸菜鱼。”

我解开安全带,扶着车门下来。

秋天的风灌进裙子里,凉飕飕的。

产检一切正常,孩子六斤二两,头位,脐带没有绕颈。

医生笑着说:“状态很好,再坚持一个月。”

方旭站在我身后,接过B超单,拍了张照,发给他妈。

我盯着他握手机的动作。

拇指滑得很快,消息界面一闪而过。

有一个对话框的头像是一只小鹿。

卡通的,粉色的。

我恋爱时也用过同款头像。

因为他说我眼睛大,像小鹿。

回家的路上,他放了我爱听的电台,买了一杯热牛奶递到后座。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晚上十一点,他睡着了。

呼噜声很均匀,像往常每一个夜晚。

我侧过身,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面部识别解不开,指纹也试了,都不对。

他换了锁。

以前从来不设密码。

我放下手机,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什么时候换的?

我居然一点都没注意到。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他的iPad搁在茶几上。

iPad没换密码。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微信。

第一个置顶对话:小鹿。

头像就是那只粉色的卡通鹿。

聊天记录从去年三月开始。

十四个月。

我怀孕,是在去年六月。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到一笔转账,十二万,备注写着四个字:

鹿鹿生快。

我记得去年十一月,方旭说公司项目要追加投入,从我们的存折上取了十五万。

我连眉头都没皱。

我关掉iPad,把它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角度都没变。

回到卧室,方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宝宝……”

我不知道他在叫谁。

02

第二天一早,方旭出门前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今天加班,晚点回来。”

“好。”

门关上之后,我重新打开iPad。

这次我没看聊天记录,直接翻转账。

去年三月到今天,一共转了二十三笔。

最少的一笔两千,最多的一笔就是那个十二万。

我拿计算器按了三遍。

三十四万。

三十四万。

全部来自我们的共同账户。

我往下翻,看到一张照片。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一辆白色MiniCooper旁边,比了个V字手势。

方旭的文字消息跟在后面:“提车快乐,小鹿。”

那辆车的价格我知道,落地二十三万左右。

柳茵。

她在方旭的项目组,去年年会我见过一次。

圆脸,长头发,说话轻声细语。

敬酒的时候她叫我“嫂子”,我还夸她裙子好看。

我把iPad放下,倒了杯水,手稳得很。

不对。

杯子磕了一下桌沿,水洒出来了。

也没那么稳。

我给唐敏发了条消息:“下午有空吗?出来喝杯东西。”

唐敏秒回:“刚结完庭,三点以后都行。”

唐敏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方达律所做婚姻家事方向。

三点半,我坐在商场的咖啡厅里,把iPad上拍的截图一张张递给她看。

她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放下了咖啡。

“瑶瑶,你想怎么办?”

“离。”

“确定?”

“不确定,但我需要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唐敏拿出笔记本,列了一张清单:“房产证原件、结婚证、双方银行流水、他的转账记录。有多少收多少,先别打草惊蛇。”

“还有呢?”

“最好有他亲口承认的录音或者文字记录,但这个不急,有其他证据也够用。”

我把奶茶喝完,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他妈明天到。”

唐敏愣了一下:“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说是来照顾我待产。”

唐敏盯着我看了两秒。

“小心点。”

03

方旭的妈妈方翠芬第二天中午就到了。

拎了两个大编织袋,里面塞满了老家的咸菜、干货和一床红绿格子的棉被。

她一进门就开始忙活。

厨房里的进口调料被归拢到角落,换上了她带来的大罐粗盐和散装酱油。

冰箱被清空了一半。

我存的澳洲孕妇奶粉被她塞进了柜子最高层:“这东西忒贵,喝普通牛奶一样的。”

我说:“妈,那个是产科医生推荐的,含DHA。”

“什么DHA?我当年生你们方旭啥都没补,不照样白白胖胖?”

我没再说。

她还把客卧收拾出来自己住了。

我的画板、设计书、笔记本电脑,全被堆到了阳台的储物柜里。

“你都快生了还看这些?多躺着养身体。”

第一天,我忍了。

第二天,我发现婴儿房也被改了。

我花了两个月布置的灰蓝色星空主题墙上,贴满了红色的剪纸窗花。

我选的婴儿床被换成了她从老家寄来的木头摇篮,漆都掉了。

床头我放的安抚海马,被扔在了垃圾桶里。

“旭旭小时候就睡这个摇篮,结实!”

晚上方旭回来,我说婴儿房的事。

他叹了口气:“我妈大老远从安徽赶来,你就不能让着点?”

“方旭,那个摇篮的漆是含铅的。”

“你怎么总往坏处想?”他语气重了,“她是奶奶,会害自己孙子?”

我张嘴想反驳。

他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妈,饭好了没?瑶瑶饿了。”

方翠芬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笑呵呵的:“好了好了,给瑶瑶炖的排骨汤。”

那锅汤咸得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她在饭桌对面看着我:“不好喝?我专门少放了盐的。”

“有点咸。”

“怀孕口味重,喝吧喝吧。”

方旭给我盛了一碗:“多喝点,骨头汤补钙。”

我喝了。

半夜起来倒水,经过客卧的门口,听见方翠芬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板还是漏出来几个字。

“……茵茵那边安排好了吗?别让瑶瑶知道……”

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茵茵。

柳茵。

她叫柳茵“茵茵”。

04

我开始留意方翠芬的一切动作。

她每天买菜回来,顺手翻一下玄关的文件盒。

第三天,我在文件盒底下压了一张白纸。

晚上回来白纸的位置挪动了两厘米。

第五天,她趁我午睡,拉开了书房的抽屉。

书房有一个微型摄像头是我之前防快递丢件装的,正对着书桌方向。

我调出录像,看见她翻出了房产证,用手机拍了照。

正面一张,背面一张,连编号都拍得清清楚楚。

晚饭时她笑着给我夹菜:“瑶瑶多吃点,脸色不好。”

我嚼着排骨,把骨头吐在碗边。

“妈,我们这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写的我名字,你知道吧?”

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知道知道,你爸妈对你好。”

方旭低着头扒饭,没接话。

第七天,我想出门见唐敏。

方翠芬挡在门口:“外面降温了,你大着肚子别跑了,万一摔了谁负责?”

“我就去商场坐坐。”

“商场人多细菌多,不去。”

我看向方旭。

他放下手机:“你妈说得对,在家待着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被堵在了家里。

第九天晚上,我的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一个陌生头像,昵称是一只卡通小鹿。

“嫂子你好,我是方旭组里的小柳。方哥说你身体不太舒服,让我帮他跟了两个客户,嫂子别担心,我会照顾好方哥的工作的。”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盯了很久。

她给我发消息。

她居然敢给我发消息。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身面朝墙。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方旭不在身边。

客厅的门虚掩着,他和方翠芬坐在沙发上,压着嗓子说话。

“妈,房子的事查清楚了,全在她名下,她爸付的全款。”

“那就想办法让她加你的名字。”

“现在不行,她疑心重。等她生完再说,坐月子的时候哄一哄,趁她没精力管事。”

方翠芬的声音很笃定:“也行。茵茵那边别急,让她再等一等。”

“嗯。”

我站在卧室门后,双手捂住了肚子。

孩子在里面动了动。

我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

原来不只是出轨。

他们在分我的家。

05

我不再试图出门了。

方翠芬很满意,说我终于“懂事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煮粥,中午炖汤,晚上做四菜一汤。

饭菜的口味越来越重,我说了几次她都不改。

“孕妇就是矫情,我那时候……”

后面的话我已经能背下来了。

第十二天,我发现冰箱里的澳洲孕妇奶粉彻底不见了。

柜子最高层也没有。

方翠芬说扔了:“过期了。”

生产日期是上个月,保质期两年。

我没有争辩。

去阳台把储物柜里的设计书拿出来,翻到夹在书页里的那张存折。

这是我自己的账户,方旭不知道。

里面有我工作五年攒的十一万。

不多。

但够用。

第十五天,方翠芬出门买菜。

我用她落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用的是方旭的生日。

打开微信。

柳茵的对话框置顶。

最新一条消息是柳茵发的,昨晚十一点:

“阿姨,方旭说等孩子满月就办手续,新房我已经看好了,在翠湖那边,带花园的。”

方翠芬回复了一个“好”字和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往上翻。

她们的聊天记录比我想象中更早。

不是去年三月。

是前年八月。

方翠芬在前年中秋节发了一条消息:“茵茵啊,旭旭跟我说起过你,是个好姑娘,阿姨安排你们见见面。”

前年八月。

那时候我刚动完阑尾手术,在家躺了半个月。

方旭请了三天假陪我,第四天说公司有事。

原来去见柳茵了。

他妈介绍的。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位置和角度都还原。

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红绿格子的棉被上。

我摸了摸肚子。

“宝宝,妈妈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我们自己的家。

她踢了我一下。

我当她说好。

从阳台的储物柜最深处,我翻出方翠芬藏在我设计书下面的东西。

一份打印好的《房产份额变更协议》。

甲方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我的名字。

签名处是空的,但字迹我认识。

方旭写的。

我拍了照。正面一张,背面一张。

连文件编号都拍得清清楚楚。

06

第十六天下午,方翠芬午睡。

我锁上卫生间的门,把淋浴打开,坐在马桶盖上给唐敏打电话。

“敏敏,我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我用三分钟把所有事讲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五秒。

“瑶瑶,你手里现在有什么?”

“房产证原件在我书房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他的iPad上有全部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我拍了照存在云盘。他妈的手机聊天记录我也拍了。还有那份伪造的房产变更协议。”

“够了。但最好再补一样。”

“什么?”

“他亲口承认的内容。有没有什么地方可能留下过他说的话?”

我想了想。

“车。”

“什么?”

“我们那辆车装了行车记录仪,带车内录音功能。方旭嫌费电一直没关。他每次打电话都在车里打,觉得隔音好。”

唐敏的语气变了:“记录仪的储存卡容量多大?”

“128G,能存两个月。”

“江瑶,你听我说。今天晚上,趁他睡了,把那张卡取出来。”

晚上十一点半,方旭的呼噜声响起来。

我穿了外套下楼,打开车门,副驾驶座上还留着方翠芬下午买菜时掉的蒜皮。

行车记录仪在后视镜背面。

我抠开卡槽,取出存储卡,换上一张我从抽屉找到的空白卡。

回到家,插进笔记本电脑。

文件列表弹出来。

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条是五十三天前。

我戴上耳机,从最近的开始听。

第一段有用的录音出现在九天前。

方旭的声音:“妈,翠湖那边的房子茵茵看中了,首付还差八万。”

方翠芬:“从他们的存折上取,瑶瑶反正也不看账。”

方旭:“行。等生完孩子我就提离婚,房子的事趁她坐月子迷迷糊糊的时候签字。”

第二段,六天前。

方旭对着电话笑:“鹿鹿,再忍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就是方太太了。”

电话那头柳茵的声音:“旭哥,我等你。”

我把耳机摘下来。

手指头是冰的。

脸上是干的。

我把所有音频文件导出来,存进U盘和云盘各一份。

第二天上午,我把U盘和那份伪造协议的照片打印件一起快递给了唐敏。

中午方翠芬端着汤进来,我喝了一碗。

“妈,汤今天味道不错。”

她笑得合不拢嘴:“好喝就多喝点!”

下午,唐敏发来消息:

“材料收到。离婚诉状已经拟好,财产保全申请同步准备。你定个时间,随时可以立案。”

我回了两个字:

“等我。”

我低头看了看肚子。

快了。

07

第二十四天,凌晨四点。

肚子开始一阵阵地紧。

间隔越来越短。

我没有叫方旭。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要生了,市中心医院,你直接来。”

然后给唐敏发了一条:“今天。”

我自己叫了一辆网约车。

穿衣服、拿待产包、换鞋。

我提前一周收拾好的东西全在衣柜最下层,方翠芬不知道。

出门的时候经过客卧,她的呼噜声比她儿子还响。

网约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我一个人挺着肚子上车,急得直问要不要打120。

“不用,来得及。”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妈已经在急诊门口等着了,穿着棉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都没梳。

她一把扶住我,眼圈红了:“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

“傻孩子……”

进了产房,宫口已经开了四指。

八点十七分,我的女儿出生了。

五斤八两,哭声洪亮。

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奶香味。

很小,很暖。

我终于掉眼泪了。

这是二十四天里我第一次哭。

九点半,我躺在病床上,我妈抱着孩子坐在旁边。

唐敏到了,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个公文包。

十点二十分,方旭打来电话,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瑶瑶,你去哪了?你妈说你在医院?你怎么不叫我!”

“生完了。闺女。母女平安。”

“什么?你……你怎么一个人……”

“方旭,你来一趟吧。”

我按掉电话。

十五分钟后他冲进病房,头发还是乱的,方翠芬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他看见孩子,愣了一下。

又看见我妈。

又看见唐敏。

他的目光落在唐敏手里的公文包上,顿住了。

“瑶瑶……这是?”

唐敏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方旭先生,这是离婚起诉书和财产保全裁定的副本。法院已经受理了。”

方翠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方旭接过文件,手在抖。

“你疯了?你刚生完就闹这个?”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

“不是闹。是通知。”

08

方旭把起诉书翻了两页,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财产保全?你冻结了我的账户?”

“不是你的。是我们共同财产部分。”

唐敏的声音不紧不慢:“方先生,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已依法申请保全,包括你名下的银行账户和证券账户。在法院做出判决之前,任何一方不得转移。”

方翠芬冲到床前:“瑶瑶你这是要干什么!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没看她。

方旭把文件扔在床尾:“江瑶,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谈。”

“好。那我们谈。”

我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方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清晰:

“妈,翠湖那边的房子茵茵看中了,首付还差八万。”

“从他们的存折上取,瑶瑶反正也不看账。”

“行。等生完孩子我就提离婚……”

方旭的脸色一层层往下垮。

他伸手抢手机,我侧了一下身,我妈挡在了前面。

“方旭,你给我站住。”

我妈的声音发抖,但立得很稳。

方旭退了一步。

“这……这是行车记录仪?”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三十四万,十四个月,二十三笔转账。方旭,这些钱,我能背出每一笔的日期和金额。”

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十二万,备注’鹿鹿生快’。那天你跟我说公司项目追加投入,从存折上取了十五万,多出来的三万,是给她买了那条施华洛世奇的项链吧?朋友圈第三条,她自己晒的。”

方旭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了墙。

方翠芬尖叫起来:“你偷听!你翻我儿子的东西!”

唐敏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材料。

“方女士,这是你儿子的全部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公证件。这是你和柳茵的微信聊天截图公证件。前年八月十五号,你主动介绍柳茵给你儿子认识,聊天记录里写得很清楚——’茵茵啊,旭旭跟我说起过你,是个好姑娘,阿姨安排你们见见面。’”

方翠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那是……”

“那是什么?”我看着她,“前年八月,我刚做完阑尾手术,在家躺了半个月。他请了三天假陪我,第四天去见柳茵了。是你安排的。”

方翠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旭突然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

“瑶瑶,你听我解释……”

“你说。”

“我和茵茵……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就是……”

“方旭。”

他抬起头。

我的声音很平:“你在她备注里叫她小鹿。你以前也这么叫我。”

他的眼睛红了。

我没有心软。

“你说我眼睛大,像小鹿。这句话你对她也说过吧。”

他没回答。

“不用回答。行车记录仪里有。”

09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孩子在我妈怀里哼了一声,又睡了。

方旭从地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表情。

他走到床边,压低声音:“瑶瑶,你冷静一点。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但你想想,你现在刚生完孩子,需要人照顾。咱们能不能先把孩子的事处理好,其他的慢慢谈?”

声音很温柔,像以前每一次哄我一样。

“我们做了四年夫妻,有了孩子,因为这点事就要离婚,至于吗?”

“这点事?”

“我的意思是——”

“三十四万是这点事。伪造我签名的房产变更协议是这点事。计划等我坐月子的时候骗我签字是这点事。”

方旭的温柔碎了一个角。

“什么协议?你别胡说。”

唐敏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三份材料。

那份打印好的《房产份额变更协议》复印件摆在他面前,甲方那栏我的名字清晰可辨。

“这份协议藏在你母亲行李下面,上面的字迹经鉴定是你本人书写。伪造他人签名用于财产变更,已经涉嫌刑事犯罪。”

方旭盯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方翠芬扑过来要抢:“那是我……我只是想提前准备……”

“提前准备什么?”我看着她,“准备把我的房子过户给你儿子和柳茵?”

“我没有!我就是……”

“阿姨。”唐敏的声音不大,但方翠芬停了下来。“你和柳茵的微信记录里,柳茵说’阿姨,新房我已经看好了,在翠湖那边,带花园的’。你回了一个字:好。”

方翠芬像被抽了筋一样瘫在椅子上。

方旭转向我,换了一种腔调。

不再温柔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凶:“江瑶,你真想把事情做绝?你要离婚,行,可孩子是我方家的血脉,我不会放手。”

“你不会放手?”

“抚养权我一定会争。”

我点了点头。

“那你来听听法官怎么看。”

我打开手机,播了最后一段录音。

方旭的声音,六天前,在车里。

“鹿鹿,再忍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就是方太太了。”

柳茵的声音:“旭哥,我等你。”

方旭:“孩子的事你别担心,我妈会搞定的。到时候我争抚养权,让瑶瑶净身出户。”

录音停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我妈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方旭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方旭,你出轨期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伪造配偶签名企图转移房产,且有明确录音表示计划剥夺妻子合法权益。”唐敏合上了公文包,“法院会充分考虑这些证据。至于抚养权,哺乳期内,孩子的抚养权原则上归母亲。”

他不说话了。

方翠芬突然跪了下来。

“瑶瑶,都是妈的错!都是妈一时糊涂!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低头看着她。

“阿姨,柳茵叫你阿姨叫了两年了。你介绍的,你安排的,你帮忙瞒的。”

她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

“你把我的孕妇奶粉扔了,换成散装牛奶。你把婴儿房搞成那个样子。你翻我的房产证拍照。你藏了一份假协议等我签字。”

我一字一句。

“你觉得这些,是糊涂吗?”

她哭不出声了。

10

方旭最后一次尝试挽回。

他让他爸打来电话。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叹气:“瑶瑶啊,方旭这孩子是不懂事,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

我说:“爸,你知道你儿子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吗?你知道你老伴亲手介绍的吗?你知道他们计划等我生完孩子就把我踢出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

“你问问你老伴吧。”

我挂了电话。

后来听说老爷子当天坐大巴从安徽赶到杭州,进门第一件事是扇了方旭一巴掌。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离婚调解那天,方旭来了。

他瘦了,胡子没刮,黑眼圈很重。

坐在调解室的桌子对面,他看着我,嘴角抖了一下。

“瑶瑶,你真的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

“什么时候?”

“你在车里叫Siri给’宝宝’发消息那天,我说了句开去民政局。那是我给你的机会。”

他愣住了。

“如果你那天老老实实左转,走进民政局大厅跟我说实话,也许还有得谈。”

“可你选了继续骗我。你带我做了产检,买了酸菜鱼,晚上搂着我说Siri出了Bug。”

“那就是你用掉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调解过程唐敏全程代理。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房产是我婚前个人财产,归我。

方旭婚内转移共同财产三十四万,需要双倍返还。

伪造房产变更协议一事,我没有追究刑事责任。

唐敏问我为什么。

“我不想我女儿以后在档案里看到她爸的案底。”

孩子的抚养权归我。

方旭没有争。

他大概也知道争不过。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签完之后他坐在那里没动。

“瑶瑶。”

“嗯。”

“小鹿这个名字……我当初是先叫你的。”

“我知道。”

“后来我不该……”

“方旭。”我打断他,“你不是不该叫她小鹿。你是不该在我怀着你孩子的时候,让你妈来我家踩点,让你的女朋友给我发消息问好,让你爸蒙在鼓里替你当说客。”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好的。”

“只不过你没算到我也会算。”

他没有再说话。

11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杭州下了入冬第一场雨。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唐敏帮我撑着伞。

方旭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方翠芬在停车场等他。

我远远地看见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怨恨、不甘、也许还有一点点心虚。

我没有回应。

唐敏搂着我的肩膀:“走吧,回家。”

我回了家。

我自己的家。

方旭的东西在三天前就搬空了,客卧里方翠芬的红绿格子棉被、散装酱油和编织袋,也一起消失了。

婴儿房我重新布置过了。

灰蓝色星空墙还在,那些窗花撕掉之后留下的胶印,我用星星贴纸一个个盖住了。

新买的婴儿床到了,安抚海马也重新买了一个。

女儿睡在里面,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妈在厨房炖鸡汤,不咸。

“瑶瑶,汤好了,过来喝。”

“来了。”

我喝了一碗。

嗯。

原来鸡汤是这个味道。

后来的事情也值得说几句。

柳茵在得知方旭净身出户之后,没有成为“方太太”。

她的朋友圈在一周之内删掉了所有和方旭相关的内容,包括那辆白色MiniCooper的提车照。

方旭找过她。

据说她换了手机号。

方翠芬回了安徽老家,老爷子和她大吵了一架。

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方旭后来发过几条消息给我,我只回了和孩子有关的。

他说想看看女儿。

我说可以,按协议来,每个月两次,提前预约。

他说好。

第一次来看孩子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按门铃。

我开了门,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手在抖。

“她长得像你。”

“嗯。”

“眼睛很大。”

“嗯。”

“像小鹿。”

我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碎成了渣。

“我不是……我是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我把孩子接回来。

“时间到了。下个月见。”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气。

我没理。

给女儿冲了奶,坐在落地窗旁边喂她。

窗外的雨停了。

小区楼下的桂花树被洗得很干净,叶子在路灯下反着光。

女儿吃饱了,打了个小奶嗝,窝在我怀里闭上眼睛。

我抱着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路过玄关的时候看到鞋柜上那串车钥匙。

我后来把车载语音助手的唤醒词改了。

不用“HeySiri”了。

改成了我女儿的名字。

每次上车,系统会说:“你好,欢迎回来。”

不叫任何人的名字。

就是欢迎回来。

这样挺好的。

我把女儿放进婴儿床,帮她盖好被子。

安抚海马的灯亮了,蓝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星星。

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嗯。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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