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三天

第三天夜里，晓白坐在支队部，对着那件衣服。窗台上搁着三个干馒头，前两夜的没动，这一夜的也只咬了一口。

衣服是莫雪的。从她留下的包袱里翻出来的，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肋的位置有个破洞，还没来得及补。洞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的线头已经毛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

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莫雪学缝补的时候，何玉还在。何玉手把手教她，她还嫌烦，说打枪比缝衣服容易多了。何玉就骂她：“就你那两下子，打枪也强不到哪去。”骂完了，又接着教。他那双拿惯了枪的手捏着针，笨拙得很，但一下一下，缝得比谁都认真。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晓白算不清。何玉走了这么久，她还能想起他骂人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门槛上缝东西时皱着眉头的侧脸。现在莫雪也能自己缝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她学的时候，何玉还在。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破洞上。没补。不敢补。一补，就真的只剩这件衣服了。

油灯添了两次油。方柒铭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窗外起了风。很轻。吹得窗纸轻轻响，响几下，停一停，又响几下，像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晓白忽然开口：

“她缝的。”

方柒铭看了一眼那件衣服，没有说话。

晓白的手指在那片针脚上停了一会儿。很粗，有几针歪到外面去了。

她认得。从第一针歪到最后一针，像是缝的人缝着缝着就想起别的事，手底下就偏了。她想起莫雪刚学的时候，扎破了手指，举着给何玉看。何玉看了一眼，说：“死不了。”然后把自己手指也扎破了，举给她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包袱里。

门口有脚步声，停住了。

郑斌站在那儿，没进来。夜里冷，他披着件旧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肩上亮晶晶的，是露水。

晓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慢慢远了。一直远到听不见，远到像是从没来过。

屋里又安静下来。方柒铭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又起了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已经是深秋了，夜里凉得很，晓白能感觉到寒气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觉得灯油又下去一截，火苗比刚才暗了些。

“你也去睡吧。”她说。

方柒铭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三天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门帘落下，那声音还在屋里转了一转，才慢慢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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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柒铭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他打开木箱，拿出那本《千字文》。

翻了翻。扉页上“方柒铭存”四个字，墨迹已经淡了。这本书跟了他很多年，从北平到根据地，再到前线，一路带着。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有些地方被他翻过太多次，纸都毛了。

他合上书，放回去。手指在木箱边缘停了一下——这箱子跟了他八年，从北平带出来时，里面只有这本书和一支钢笔。

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起了雾。远山一点一点看不清了。先是山腰，然后是山头，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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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晓白推开自己的门。

院子里起了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她站了一会儿，看见雾里有个人影，站着没动。

是方柒铭。

他穿着单衣，就那么站在院子里，肩上都湿了。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走过去。脚步声在雾里闷闷的，像是被什么裹住了。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隔着雾，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知道。

“三天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

雾还没散。天还没有亮透。

（第九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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