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又诈我城池!
云凡竖起两指:“人心有个惯性——夜属险境,昼即坦途。”
“你们说敌将已起戒心,防的就是夜袭,那咱们索性顺着他想——先派一队人马,假扮刘备军猛扑城门,另遣一哨‘追兵’在后呐喊驱赶!”
“守军一眼便知是诈,但这一诈,本就不为夺门,只为敲响警钟!”
“让他明白:我军已抵宛陵,且刚击溃一支孙策偏师!”
“如此一来,城头守将脑中立马浮现两股人马:一股是‘敌军’,一股是‘自家败兵’。”
“他必然焦灼:怎么分清谁是贼、谁是己?”
“按常理,谁半夜鬼祟叩门,谁就是贼;谁大白天仓皇奔来,谁便是真溃卒!”
“所以——夜里我们扮刘备军‘虚晃一枪’,白日便换装成孙策残兵,堂而皇之叩关!”
徐盛拍案而起,眉飞色舞:“妙!太妙了!”
“敌军越提防,越认定我军只敢夜袭!”
“可谁见过白日里大摇大摆诈城的?他们见我军披甲散乱、旗号歪斜、呼爹喊娘地跑来,只会信是真败兵!”
“守将心一松,吊桥一放,城门一开,我军刀锋已抵咽喉!”
“原来如此!”
太史慈猛然醒悟,旋即脊背发凉。
头一回诈城,竟是为了给敌人递战报?
天下还有这般反手做局的?
怕是独此一家,再无第二人!
夜里演敌军是烟幕,白日扮溃兵才是杀招——
若他是城主,闭眼都想不出这弯弯绕绕的破绽在哪!
这哪是攻城?分明是把人心当棋盘,步步落子,招招致命!
他忍不住悄悄瞥了云凡一眼,心头微凛。
暗叹一声:守城的兄弟,这回怕是要撞上铁壁铜墙了……
宛陵城头。
程普负手而立,目光如鹰,直刺南方天际。
夜色浓稠如墨,视线却执拗地刺向远方。
“将军,歇会儿吧!”
“您已三日未合眼了!”
副将声音发紧,满是担忧。
程普缓缓摇头:“一千铁骑突入丹阳腹地,正横冲直撞——我坐不住。”
“守在这儿,才踏实些。”
副将略一宽心,笑道:“将军多虑了!城内尚有五百精锐,敌军不过千人,强攻?宛陵高墙厚垒,岂是他们啃得动的?”
程普冷哼一声,目光未移:“你不知云凡的厉害。”
“此人用兵,如风似雾,抓不住、拦不下。”
“曲阿那一仗,便是他借着夜色,假作溃兵叩关——一扇门,断送主公半壁基业!”
“再丢一次宛陵,我程普干脆摘了甲胄,提头去见主公!”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投向天际,思绪却猛地撞回一月前。
身为孙策帐下最沉得住气的老将,竟被敌军用诈术骗开城门——这哪是失地?分明是剜心之辱!
这一回,刀架脖子上,他也绝不会让宛陵再易主!
副将瞧他眉峰如铁,便知劝也无用,索性闭嘴,只默默按住了腰间刀柄。
长夜如墨,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女墙,不知不觉,四更将尽。
倏然——大地震颤,似有千蹄踏地,由远及近,闷雷般滚来!
城头打盹的程普霍然坐起,靴子尚未落地,人已立在垛口。
极目望去,两支队伍正分作两路疾驰而来:一支已逼至护城河畔,另一支尚在数里外,马蹄翻飞,尘烟腾空!
程普心头一凛,一股熟悉的刺痛直冲太阳穴——这阵势,这节奏,像极了上回!
他环视四周,兵士们呵欠连天、甲叶歪斜,当即一声断喝:“全军醒神!弓上弦,刀出鞘!”
那声如铜钟撞山,震得火把都晃了三晃,城头将士齐刷刷挺直脊梁。
副将翻身跃起,急问:“将军,出什么事了?”
程普不答,只朝城下狠狠一指。
副将顺势望去——果然,一队人马已勒马于吊桥之外,而远处烟尘蔽月,铁骑奔涌之势,杀气扑面!
副将心头一紧,仰头高喝:“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太史慈立马横枪,声如裂帛:“末将太史慈!奉命驰援泾县,不料遭伏击溃散!”
“残部被追杀至此,恳请将军速开城门,容我等入内暂避!”
副将脸色骤变,转头低声道:“将军……莫非真是自家兄弟?不如放他们进来?”
程普却眯起眼,目光如刃,冷冷扫过城下:“既遭伏击,怎就你们几人逃得出来?”
“陈武呢?祖允呢?一个没见着?”
太史慈立刻扬声应道:“乱军之中各自奔命,谁还顾得上谁!将军快开门——刘备军的骑兵已衔尾杀到!”
副将扭头一望,果见远处尘浪翻涌,蹄声如鼓,忙道:“将军,怕真是溃兵!再不开门,人就死在城下了!”
“开门?”程普忽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连套话都照搬不改,还装什么自己人?”
“放箭——不留活口!”
“啊?”副将愕然失声,“将军,真不是咱们的人?”
程普目光如冰,钉在城下:“若今夜守城的不是老夫,宛陵早成敌营灶膛里的灰了!”
“射——!”
嗖嗖嗖——
破空声骤起,上百支羽箭如黑雨倾泻而下!
太史慈惊得倒仰马背,怒吼:“老匹夫!不放人也就罢了,竟敢放箭屠己军?!”
“撤——!”
话音未落,他已拨转马头,率众退入后方奔来的骑兵阵中。
副将呆立原地,手心全是冷汗,颤声问:“将军……您怎么一眼识破的?”
程普抚须冷笑:“云凡那小子,黔驴技穷了!”
“上回便是这般,假扮溃兵,哄我开了城门——宛陵就这么丢了!”
“同一招耍两次?当我程普耳聋眼瞎,记性也烂了?”
“这云凡,未免太小瞧人!”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当日……就是这法子?”
“若非将军坐镇,今日宛陵又得换旗!”
“可……我军派出去的那支援军,恐怕……”程普仰头望着墨色天幕,长长一叹,“凶多吉少。”
“能活着回来几个,难说。”
副将忙问:“将军,若真有溃兵来投,咱们如何分辨?”
程普嘴角微扬:“简单。”
“贼寇诈城,怕露馅,只敢摸黑来;我军溃卒,认得路、信得过,哪怕带伤带血,也必在天光下慢慢聚拢归营!”
“今夜闭门死守,明日日头一升,但凡见衣甲不整、步履踉跄的,才是真兄弟——那时再开城门,不迟!”
“明白了!”副将眼睛一亮,“贼子做贼心虚,哪敢大摇大摆走官道?”
“将军放心歇息!今夜不管谁叩门,末将一律乱箭伺候!”
“好!孺子可教!”程普笑着捋须,又打了个哈欠,声音渐低,“云凡诡计是多,可人心不瞎,脑子不钝……”
“唉,老喽,眼皮打架……你盯紧些,我眯半个时辰。”
副将颔首应下,程普这才迈步走下城楼。
一夜寂静,天光刚破晓。
程普只囫囵睡了三个时辰,刚合眼便惊醒,神思尚沉,却不敢懈怠,匆匆披甲登城。“昨夜可有敌踪?”
他目光扫过副将那双浮肿发青的眼窝,声音低而紧。
副将眼下乌青浓重,脸上却掩不住亢奋:“成了!入夜后真来了几拨人,少则十余,多则五四十,全是从林间、坡后摸上来的!”
“末将早备好伏弓,箭雨一落,尽数逼退!”
“他们边退边骂,狼狈得连旗子都丢在了半道上!”
“哈哈哈……干得漂亮!”
程普抚须朗笑,声如裂石:“定是敌军见偷袭不成,改用游骑混入——想趁乱夺门!”
“你没信他们,稳得住,极好!”
程普是孙策帐下宿将,他一句夸赞,副将胸中热血直涌,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正说着,忽听一声急呼自垛口传来:“将军!西面有异动!”
二人倏然转身,齐齐望向城外。
晨光泼洒,尘影浮动,一支身着孙策军号衣的队伍正朝城门缓缓行来。
副将瞳孔一缩,扭头低声道:“将军,又来了!”
“莫非又是敌兵?”
程普抬手压住,神色微沉:“且慢,再观片刻。”
待那支队伍逼近护城河,程普洪声喝问:“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话音未落,城下徐盛刀锋已抵祖允后心,嗓音冷硬如铁:“答!”
祖允被刀尖顶得喉结滚动,只得哑声高喊:“程叔父!是我啊!”
“奉命驰援泾县,不料中伏溃散,只剩残部归来,求叔父开城收容!”
副将探身张望,一眼认出,忙朝程普喊道:“程将军,是祖将军!”
程普盯着老友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眉峰骤拧,怒意翻涌:“废物!败了就该死战到底,还往回跑什么!”
可目光落在祖允那张汗湿泥污的脸、肩头渗血的绷带,疑云顿散;白日之下,敌军断无胆量强攻——他挥手厉喝:“开城!放他们进来!”
说罢转身欲下楼细询战况。
才迈两步,忽听城门洞内一声炸雷般暴喝:“杀——!”
“夺门!”
几乎同时,远野地平线处蹄声如雷,滚滚而来,震得城墙簌簌落灰。
程普脚步猛地钉住,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副将脸色刷白,失声嘶喊:“程将军!中计了!”
这一声,像千斤重锤砸进胸口,闷得他喉头腥甜。
底下这群“溃兵”,竟是敌军乔装?
曲阿如此,今日宛陵亦如此!
他们竟敢大摇大摆,穿我军衣,假我旗号,骗我城门!
换汤不换药的伎俩,他怎就再没看穿?
当年曲阿失守,孙策损兵折将;如今宛陵若陷,主公还能退往何处?
莫非他程普,天生就守不住城?
失地、陷阵、误事……他都能忍!
唯独忍不了——被骗。
而且不是一次,是两次!
怒火、悔意、羞愤、自责、茫然……五味翻搅,脑中嗡然炸开,额角青筋暴跳,面皮陡然涨红,他仰天咆哮:“云凡小贼!你又诈我城池!”
“祖允误我!”
“祖允误我——!”
“祖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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