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见面
京城,有专门收钱引路的引路人。
寻个引路人,银钱给的足,一路上,引路人的嘴叭叭的就没停过。
与林家人说起京城近来最轰动的消息——皇帝选秀,甄府一门双贵,圣眷正浓。
“爷您说,这不是祖坟冒青烟是什么?”
商人说得口沫横飞,“两位娘娘都出自甄府,那位借住在甄府的贵人,听说入宫前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是甄府小姐心善匀了头面给她……要我说,这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沾了甄府的福气,野鸡也能……”
“慎言!”林茂源脸色一沉,出声打断,“贵人名讳,岂是我等草民可以随意置喙编排的?”
语气有些严厉,商人吓了一跳,连忙赔笑告罪,再不敢多嘴。
林茂源面上平静,心里却翻腾起来。这话虽混账,却点出了一个现实:容儿实在是太单薄了,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没有依仗,在这个京城真是没错也要被人踩三脚。她那样敏感的性子,如果听到类似的风言风语,心里该是何等煎熬?安比槐预料得一点没错,宫里宫外,容儿都需要实实在在的底气。
到达甄府后,门房客气的接过拜帖,稍等片刻后, 林家大爷便被请到花厅,随身的仆人被请到倒座喝茶。
接人待物进退有度,不愧是京城高官的府邸啊。
花厅内,茶香袅袅,陈设清雅。安陵容跟在引路的嬷嬷身后进来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她穿着新制的衣衫,料子是好的,颜色却选得素净,衬得她楚楚动人,惹人怜惜。那双眼睛,在看见厅中负手而立的身影时,骤然亮起,随即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舅……”一个字刚出口,喉头便哽住了。她快步上前,尚未行礼,林茂源已转过身,一把虚扶住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容儿……快起来,你已经是贵人, 不能再给舅舅行礼了,舅舅需要向你行礼。”
说着后退两步,给安陵容行了一个大礼。
安陵容心里揪着疼。连忙上去扶起,“舅舅....”未能说话,已经泪凝于睫。
林茂源这时候仔细看看外甥女。人是齐整的,可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怯意和谨慎,比离家时更重了。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仿佛在悬崖边行走,一阵微风都能让她惊悸。
好想再去骂两句安比槐,好好一个姑娘,养成这样了,当时进京的时候多给点钱是会死吗?看来当初送给小妹的钱多半没用到他们母女身上。
安陵容抬起头,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却不敢出声,只拼命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离家的委屈,借住的惶然,听人闲话“沾光”的刺痛,还有对母亲眼疾的日夜悬心……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见到至亲的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缝隙。
林茂源心中酸楚难言,只连声道:“好孩子,莫哭,莫哭……家里都好,你母亲也好。”他引着她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自己也落座,仔细打量着她,“可是受了委屈?”
安陵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止住泪,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没有,甄姐姐……很照应我。宫里规矩大,我学着,也还好。”她顿了顿,急切地问,“舅舅,我母亲的眼睛……”
“正在瞧着呢!”林茂源连忙道,将家中情形拣最要紧的说了,“你父亲……他变了。亲自请了仁济堂最好的大夫给你母亲调理,日日关心,内宅也整顿了,那个苏氏已被禁足。你母亲气色好了不少,心里也宽慰了。她让我告诉你,千万保重自己,家里如今一切顺遂,让你勿要挂念。”
听到“父亲变了”几个字,安陵容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有惊疑,有茫然,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林茂源见安抚住了她,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家里如今拧成一股绳,倾其所有,为你备了些东西。”他一样样指给她看,“这里是两百两银票,分了两张,便于收存支取。这些是中等的首饰和几套秋冬衣裳,料子款式都寻常,不扎眼,你日常穿用或是赏人都使得。剩下的,全兑成了碎银子和一些金瓜子、银锞子,都在这个袋子里,里面有好几种钱袋子,你回去自己分一下。紧要时打点宫人,最是方便。这是家里给你的书信,等回去慢慢看啊”
安陵容看着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钱物,听着舅舅条理分明的安排,那股悬空般的心慌,终于一点点落到了实处。这不是施舍,是家人拼尽全力为她筑起的、最朴素的堡垒。
“舅舅和……父亲费心了。”她喉头又有些发哽,这次却是因为暖意,“容儿……不知如何报答。”
“傻孩子,说什么报答。”林茂源摆摆手,面色转为严肃,“今日能见你,多亏了甄府行方便。你借住在此的恩情,家里记着。”他指了指墙角另一个稍大的礼盒,“我备了些江南的绸缎、药材和笔墨作为谢礼,稍后会亲自面呈甄大人和夫人。咱们安家,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让人看轻了你,觉得我们不懂感恩。”
安陵容用力点头,心中感激。舅舅行事周全,既全了礼数,也维护了她的脸面。
林茂源叹了口气,语气带了歉意:“还有一事……你父亲和我,原想着若能寻个绝对可靠的人送到你身边,是最好不过。家里确实寻到了一个极好的女孩,身世清白,心性坚韧,与你年岁相仿。只是……时日实在太仓促,许多规矩本事来不及细细教好。仓促送入宫,恐反成你的负累。”
他看到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立刻加重语气保证道:“但容儿你放心,这人选我们定下了,会好好教养着。家里如今也在谋划些营生,等根基稍稳,必定设法,将她妥妥帖帖地送到你身边去。你父亲说了,你在里头不是一个人,家里时时想着,步步为营,举两家之力定要为你铺路。”
这番话,比金银更能安抚人心。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细腻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装着银锞子的布袋,冰凉的触感让她慢慢冷静,心里暖暖的。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水光已褪。
“舅舅的话,容儿都记下了。请转告父亲和母亲,女儿一切安好,让他们勿以我为念。银钱衣物,我会仔细使用。甄府的恩情,我亦铭记于心。”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请家里……也一切小心。容儿在宫中,会谨言慎行,也会……慢慢站稳脚跟的。”
她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家人的馈赠和叮嘱,让这个惊恐的女孩如获至宝,甚至眼神都坚定了许多。
林茂源看着眼前的外甥女,他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家里等你站稳脚跟的好消息。”
“对了,家里也会好好的,我们和你父亲准备重新操持香料铺子,妹夫说你有香料奇方,比他的家传老方还要好,特地让我求要”
安陵容一顿,抬起眼,眸中清晰的困惑盖过了方才的坚定。“香料……铺子?”她轻声重复,仿佛没听懂。
父亲向来视商贾之事为末流,更别提那据说是祖上落魄时曾操持、后来被他引以为耻的香料行当了。怎么会……
林茂源见她神色,便知她心中惊疑,缓声解释道:“是你父亲的主意。他说,宫里用度大,光靠俸禄和积蓄,终有尽时。须得有个长久的营生,为你,也为这个家,攒下实实在在的金银。”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陵容的神情,又强调了安比槐对她天赋的赞叹与倚重。此次来是求, 不是要。
父亲……向她“求”方子?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对她寡言少语、甚少关注的父亲,截然不同。
现在,父亲告诉她,她是有价值的,有分量的,甚至能成为家族的倚仗。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父亲和舅舅……竟如此看重。女儿在家时,胡乱调弄的香,多是自娱,登不得大雅之堂。不过……确有几样,自己觉得气味还算清雅特别。”
“只是香料方子细微,火候、份量差之毫厘,气味便谬以千里。容儿将记得的几样,连同炮制、合香时需注意的关窍,回去后仔细写下来?只是,如何送到舅舅手中……”。
“无妨, 等到入宫那天,舅舅会再来的送你,亲眼看着你上轿。”
会面短暂,门外已隐约传来嬷嬷提醒时辰的轻咳。
“舅舅再最后叮嘱一句,进入新环境,周围人心难测,如果没办法抱团,就先明哲保身,不要计较得失,能熬倒闭其他铺子,站到最后的才是最后的赢家。银子不要担心,家里会尽快再给送的哈。”
安陵容重重的点头。在嬷嬷的陪伴下,带着包裹走了。
她转身离去的身影,依旧纤细,却似乎挺直了些许。
林茂源望着她消失在廊庑转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接下来,他该去拜会甄远道了。
谢礼要送,有些话,也要说得漂亮。
为了容儿,安家和林家,都得把腰杆挺起来,一步一步,总会走出自己的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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