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给你做主

沈府云翠苑内，锦鲤池泛着粼粼波光。

兰因坐在池边的汉白玉石凳上，指尖捏着些许鱼食，漫不经心地往水里撒。

朱红的鱼食落水，瞬间引得池内锦鲤争相簇拥，一条条金红相间的身影挤挤挨挨，时而露出圆滚滚的脊背，时而仰头张嘴，溅起细碎的水花。

兰因望着这热闹景象，竟莫名生出几分闲情。

或许，她也该在自己的宫殿里养上这么一池锦鲤？

念头刚起，又想起金娘子的性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怕是要惹得她吃味了。

池中的锦鲤像是不知餍足，一条压着一条往前挤，有几条性子烈的，竟直直跃出水面，朝着她手边的方向扑来。

若细看便知，那些落在水面的鱼食，它们竟瞧也不瞧，仿佛能感知到比鱼食更诱人的气息，只围着她所在的岸边打转。

“你就是二姐姐请来的客人吗？”  一道清甜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速不急不缓，打破了池畔的静谧。

兰因连头也未回，自然也没应声。

那声音的主人却没退缩，带着满心好奇打量了她片刻，快步走上前，到了近前又放缓脚步，轻轻坐在她另一侧的石凳上。

女孩探出身子望了眼池底争食的鱼群，轻声说道：“这些鱼不能这么喂的，它们吃食不知饥饱，喂多少便吃多少，性子贪得无厌，先前就有活活撑死的。”

兰因这才侧眸瞧了她一眼。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眉眼间与沈之遥有几分相似，眉眼弯弯，神态天真，瞧着一派无邪。

“多谢告知。”  兰因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女孩笑了笑，连忙摆了摆手，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你别责怪我擅闯就好，我只是实在太好奇了，才忍不住进来看看。”

兰因将手中最后一把鱼食尽数撒入池中，拿出帕子细细擦了擦指尖，抬眼看向她：“同是一副皮囊，两只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女孩闻言，腼腆地绞了绞衣袖，小声说道：“话是这么说，可二姐姐性子向来冷淡古怪，平日里从没听说过她有什么交好的朋友，突然邀请友人上门居住，我们还是头一次听说，便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好奇。只是二姐姐素来与家族不亲近，我们也不敢直接去问她，只能擅作主张过来瞧瞧你。”

她话音刚落，还没等兰因回应，便像是怕被抓包般，猛地站起身退到一旁，神态瞬间变得拘谨，对着快步走进来的沈之遥微微躬身，低声唤了句：“二姐姐。”

沈之遥见到她在此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明明已经三令五申，不准任何人踏入云翠苑打扰客人，这些人却偏不听，像是听不懂人话一般。

家族里的人，日日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计来算计去，永无休止。

她本想当场发作，可瞥见兰因平静的侧脸，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火气，没理会那女孩，转而看向兰因时，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意：“昨日在此住得可好？餐食用得还习惯吗？”

兰因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衣摆，语气平和：“一切都好。便是在云州城，也享不到这般待遇。”

“云州城”三个字一出，池畔的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那小姑娘飞快地瞟了兰因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袖。

沈之遥则眼神一冷，先扫了那女孩一眼，随即转头厉声斥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委屈地瘪了瘪嘴，对着兰因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兰因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还挺有意思的。”

沈之遥的脸颊瞬间泛起热意，满心都是窘迫：“让你见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解释，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两年受天灾影响，家族生意缩水严重，多亏了与云州城的联系，也多亏了娘娘与圣子的关照，我们之间的合作才能让家族的荣光勉强延续。也正因如此，有些人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里面的利益牵扯太大了。说起来，还要多谢圣子。族里的老东西见我年轻，曾想过李代桃僵，后来还是圣子出面，以中断合作为由，才狠狠打了那些人的脸，替我出了口恶气。”

她说着，眼中的难过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兰因静静听着，寥寥数语，却足以勾勒出这两年她所经历的风浪，这中间的事她从未听闻，应当是白棠将一切都处理的妥当。

一个年轻女子，在家族的利益漩涡中独撑大局，要应对族老的刁难，还要防备亲人的算计，其中的艰难，远非“不易”二字所能概括。

兰因没有开口安慰，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

沈之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头垂得更低了，为自己方才流露的柔弱感到羞赧。

沉默蔓延了片刻，她才勉强转移话题：“你……想出去走走吗？上京的街面，还是有些看头的。”

兰因却没接话，只是轻声问道：“你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击溃了沈之遥所有的伪装。

她猛地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不愿让自己的狼狈暴露在兰因眼前。

一滴温热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砸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兰因望着那滴泪，忽然想起两人初见的那天。

彼时的沈之遥，还是个被千娇百宠的大小姐，遭遇鬼怪袭击时，明明怕得浑身发颤，却仍强装镇定。

还会独自跑到船舱外，只是想试着战胜心底的恐惧。

她向来欣赏这样的人，这样的性子。

在困境中不肯低头，在脆弱时也藏着韧性，能让她清晰地看到女性身上独有的闪光点。

兰因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腮边残留的泪痕。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沈之遥肌肤的温度，也带着她未曾言说的委屈。

沈之遥浑身一僵，只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实在太丢人了。

被族中算计，被亲近之人背叛，就连亲生父亲为了利益都能将她当作筹码交换出去，她从未对人言说过这些苦楚，可此刻，在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面前，却没忍住泄了气。

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人，此刻却在心疼她。

这种感觉太过割裂，让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下一瞬，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怎么哭了？受委屈了吗？那你跟我说说，我来给你做主。”

沈之遥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直直望进兰因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莫名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突然看到了一束光。

又像是在汹涌的浪潮中，找到了一块可以停靠的礁石。

在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难过、心酸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怔怔地望着兰因，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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