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凭什么
姜阮来得晚一些。她上午一般不出诊,坐在诊室里写脉案,把前一天看过的病人一个一个记录下来。
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张纸上能写七八个人的脉案。江容笙有时候帮她抄写,抄着抄着就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看出一些门道来。
这个人的病是怎么来的,那个人的药用得对不对,这个人吃了药之后脉象变了,那个人吃了药之后没有变化。
姜阮教她的时候跟闻辞不一样。闻辞教东西是扔过来,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再扔。姜阮是捧着递过来,你接不住,她帮你扶着,等你拿稳了再松手。
江容笙觉得,这两个人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师父。
叶云萝第五次来太医署的时候,当归终于让她碰了。
不是蹭她的手,不是往她怀里钻,只是她伸手的时候,当归没有躲。它趴在那里,让她摸了两下,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窝的另一边,趴下了。
叶云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让我摸了。”她转过头看着江容笙,眼眶微微泛红,“它终于让我摸了。”
江容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些难过。不是因为同情叶云萝,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叶云萝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以前她能分清的。以前她看见一个人的眼泪,就知道那个人是真的难过还是在装。可现在她分不清了。在这宫里待得越久,她就越分不清。
“它会越来越好的。”江容笙说。
叶云萝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笑了笑。
“嗯。会越来越好的。”
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走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当归一眼,当归正在舔自己的爪子,没有看她。
叶云萝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江容笙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闻辞说过的话。
“你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对你好,你就接着。她对你不好的时候,你再说。”
她转身回了屋。
夜深了,咸福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
叶云萝没有睡。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脂粉,没有笑容,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青黛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梳子齿很密,划过头发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黛。”叶云萝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那只猫怎么就不死呢?”
青黛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停在半空中。她没有接话。
叶云萝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让人剁了它的腿,划了它的肚子,把它扔在草丛里。我以为它死定了。”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玉簪,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那个周太监,我还不放心,专门挑了一个手狠的。结果呢?它没死。”
青黛低下头,继续梳头。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啃噬着什么。
“它不但没死,还被闻辞那个贱人救活了。”叶云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容笙天天抱着它,姜梨天天喂它。它在太医署比一个人还金贵。”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那只猫凭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给容笙送了多少东西?簪子,点心,茶叶,书。我对她说了多少好话?我替她在淑妃面前挡了多少次?她对我呢?客气,礼貌,可从来不亲近。”
她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那只猫什么都不用做,就趴在那里,她就抱它,摸它,跟它说话。它对谁都爱答不理,可她就是喜欢它。”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张空荡荡的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褶皱。她一个人睡这张床,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
“它躲我。我每次去,它都躲我。我摸它,它不躲了,可它也不蹭我。它蹭容笙,蹭闻辞,蹭姜梨,就是不蹭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伤心,是生气,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无处发泄的怒气。
青黛放下梳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叶云萝走到床边,坐下来,抚摸着床沿上的雕花。她的手指顺着花纹慢慢滑动,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
“我给它做垫子,做玩具,做小碗。我给它送鱼干,送羊奶,送肉松。我替它出气,把那个老东西弄到冷宫去了。我做了这么多,它还是不喜欢我。”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看在眼里让人脊背发凉。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一样,温婉的,好看的,可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底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
“它不喜欢我,没关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活着就好。活着,容笙就高兴。容笙高兴了,就会记得我的好。”
她抬起头,看着帐顶的流苏,声音更低了。
“不过它要是哪天真的死了,我也不会难过。一只猫罢了。”
青黛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梳子,指节发白。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她在咸福宫待了一年,见过叶云萝对很多人笑,也见过叶云萝在没人的时候换上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她学会了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记的不要记。
可有些话,听了就忘不掉。
叶云萝从床上站起来,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理了理鬓角,又拿起胭脂盒,用指尖沾了一点,在唇上轻轻抹了抹。
“青黛。”
“奴婢在。”
“明天去太医署的时候,把那罐新做的鱼干带上。上次带的那个,当归好像不太爱吃,这次换个口味。”
“是。”
叶云萝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笑容温婉,眉眼柔和,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好人。
她站起身,吹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她在想,那只猫怎么就不死呢。
想了很久。
翻身,闭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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