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政审谈话时,工作人员随口问我:
“没犯过什么错吧?”
我刚要摇头,身边的妈妈笑着回道:
“她没犯什么大错,就是和监考官睡了一觉。”
所有人惊愕不已。
我报考的岗位政审极严,只要有一点劣迹,会直接淘汰。
我知道妈妈爱开玩笑,所以和爸爸反复叮嘱,谈话时千万别乱讲。
可工作人员到家里问情况时。
妈妈,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1
我妈这人不是坏,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街坊邻居都知道,只要是跟她聊天,三句话就能给你编出个电视剧来。
可这次是政审啊!
为了成功上岸,我这两年起早贪黑。
书翻烂了,题也做遍了,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来之前我反复叮嘱:
“妈,这次您可千万别开玩笑,人家问什么您就答什么,多余的别说。”
她当时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你妈又不傻。”
可如今她又开始了。
工作人员愣了足足三秒,脸色都变了:
“您的意思是,她跟监考老师有不正当关系?考试成绩也有作弊嫌疑?”
我赶紧往前凑了一步:
“老师,不是您想的那样……”
话还没说完,我妈在后头又接上了:
“做没作弊我是不知道,但她确实和监考官睡过呀。”
我和我爸瞬间愣住。
工作人员脸色一沉,低头在本子上重重记了一笔。
父亲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
“你这张嘴能不能消停会儿!”
“人家就是例行问问,你老老实实说没犯过错就行了!”
“她备考两年,就差这一步了,你这不是害她吗!”
我妈还不高兴了,甩开他的手:
“我哪说错了?那不是事实吗?她自己说的补习,补着补着就补到半夜,谁知道补什么去了?”
工作人员在本子上刷刷地写。
我看着那几个“涉嫌考试违规”的字,脑子嗡嗡作响。
我赶紧开口:
“老师,不是那样的。”
“我那段时间确实在补习,跟我朋友一起,她可以给我作证。”
两个工作人员审视的目光在我和我妈脸上反复打量。
其中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摆正了摄像镜头,沉声问道:
“阿姨,您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吗?”
我妈一愣:“我亲耳听我闺女说的,需要什么证据?”
“那就是没有?”
年轻工作人员的语气更严肃了。
“阿姨,我再问您一遍,您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妈眼神开始躲闪。
我爸气得声音都拔高不少,拽着我妈的袖子:
“你赶紧说实话!到底是不是瞎编的?”
我妈被我爸一吼,脸上挂不住了,撇了撇嘴:
“行了行了,我就是开个玩笑,想活跃活跃气氛,你们至于吗?”
工作人员没理她这句,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
我心又沉了几分。
这时,年纪大点的工作人员开口了:
“阿姨,咱们今天这个谈话,是有录音的。您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去核实。如果查出来是真的,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如果查出来是假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那您也得承担相应责任。”
我妈脸色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那我现在说清楚还不行吗?我就是瞎说的,没有的事……”
工作人员没接话,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我妈大概是受不了这种气氛:
“同志,你看我这不是解释清楚了吗?就是开个玩笑,你们别往心里去啊。”
可没人理她。
她讪讪地收回笑容,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我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
我心头一惊。
果然,她张了张嘴:
“你们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去查查开房记录,我闺女真和那个监考官睡过。”
2
年轻的工作人员将手中的笔重重拍在茶几上:
“阿姨,我再问您最后一遍,您刚才说的这些,到底有没有证据?”
我妈被她这么一吓,往后缩了缩:
“小同志怎么经不起逗呢?我就是开个玩笑啊。”
我爸在旁边急得搓手:
“同志,同志,您别生气,她这人就这样,嘴上没把门。”
年纪大的那个工作人员抬手打断了我爸,看着我,语气缓了缓:
“这位同志,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涨红着脸,挤出一句话来:
“老师,我真没有,我妈就是爱开玩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说着说着,我眼眶开始发酸。
三年级,我妈去开家长会,当着全班家长的面造谣我偷看隔壁哥哥洗澡。
老师替我打圆场,说是正常的成长好奇。
可我妈不依不饶,非说我早熟,品行恶劣。
后来班里的男生见我就躲,女生也不和我玩。
上了初中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我妈当着人家的面说,我和她交朋友是因为她长得丑,能衬托我。
那个朋友第二天就不理我了。
上了大学,我不敢谈恋爱,生怕她能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得罪光。
这次考试,我谁都没说,自己偷偷复习。
直到面试过了才告诉了我爸。
我爸红着眼说:
“好,好,闺女有出息了。”
可我妈就在旁边来了一句:
“就她,别是走了什么后门吧?”
我当时就应该警觉的。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工作人员:
“我妈说的那些,没有一句是真的。我愿意接受任何调查,甚至找那个监考官对质,怎么查都行。”
工作人员点点头:
“行,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后续我们会按规定核实情况,有结果会通知你。”
我和爸赶紧站起来送客:
“好,您慢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往门口走,正要松一口气。
我妈突然在后面大喊一声:
“等等!”
“你们不是要证据吗?我这有!”
她掏出手机,脸上带着一股兴奋:
“你们看,这是她和监考官去酒店的照片!”
3
两个工作人员停下脚步,转身过来。
“什么照片?”
我妈赶紧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们看,这是我偷拍的,她跟那个监考官进酒店了!”
我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照片很糊,像是隔着很远偷拍的。
画面里一男一女朝着酒店走去,女的穿这件风衣,侧脸被长发遮住,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身形,确实和我很像。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照片,眉头拧紧: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妈想了想:
“就是前两个月,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出门就跟着出去了。”
年轻工作人员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阿姨,这照片太糊了,人脸根本看不清,您确定这是您闺女?”
我妈凑过去:
“怎么不是?你看这头发,这身高,这走路的姿势,就是她!我养了她二十多年,我还能认错?”
年轻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看向年纪大的那个。
年纪大的沉默了几秒,说:
“照片先留个底,回头找技术部门分析分析。”
我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老师,这真不是我啊!我上个月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要不就是在家里复习,根本没有去过酒店。”
年级大的点点头:
“这个回头我们会核实。”
看到我一脸绝望。我妈戏精上身更兴奋了:
“唉,这丫头啊,从小就不老实,喜欢走捷径。”
“上初中时就给男同学写清楚,人家家长都找到家里来了。高中就更不得了了,跟着几个男生勾勾搭搭,我打了多少次都不改。”
我爸满头大汗,使劲瞪了她一眼:
“你怎么瞎说?”
可这次我妈却越说越起劲:
“这算什么还有更过分的呢!”
“她大学时勾搭老师,还和那个老师生下了个孩子。”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惊得瞳孔都睁大了。
“阿姨,您说什么?”
我妈叹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被众人关注的喜悦。
“这孩子当初瞒着我们,勾引有妇之夫,怀了孕,自己偷偷生了下来。”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真是家门不幸啊!”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谣,我气得吼了出来:
“妈!”
“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生过孩子?”
我妈看着我,居然红了眼眶:
“闺女,妈知道你想隐瞒,可这是政审啊,咱们得实事求是,不能骗人!”
我浑身血液倒流,不住地颤抖:
“我什么时候生过孩子?你说清楚!我要是生过孩子,医院有记录,派出所也有户籍,你们可以去查!”
我妈低下头,小声说:
“何必那么麻烦,那孩子不是一直在这里养这吗?”
我爸声音也忍不住发抖:
“老婆子,你疯了吧!闺女天天住在家里,哪里有孩子,你魔怔了?”
我妈不吭声了。
两个工作人员变了脸色,从刚开始的疑惑到现在的彻底不信任。
我刚要开口解释,突然从卧室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我妈抬头看着我:
“闺女,孩子醒了,你不去看看?”
4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高,吵得人心烦。
我看向我爸,他也一脸茫然。
“妈?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妈抱着孩子从卧室走了出来。
“闺女,这都什么时候,你怎么就是不说实话。”
她竟然还在演。
我忍无可忍,
“我问你这个孩子是谁的!”
我吼了出来,声音差点掀翻屋顶。
我妈吓得后退一步,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
可她却换上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你怎么连自己亲生的都不认了?妈帮你带了孩子累死累活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强压住心里的怒火,朝着她一步一步逼近:
“我什么时候生的?在哪家医院?孩子爸爸是谁?你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
我妈被我逼到墙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闺女,你怎么能这么逼我?我怎么好意思当着外人说啊?”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气得声音都嘶哑了:
“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认我这个女儿!”
我爸看着我们,红着眼不住地摇头。
而我妈眼角还湿润着,嘴角却微微勾起。
“这个孩子是你去年生的,跟那个老师,你当时害怕,求着我帮你隐瞒。”
“你说你以后要考公,怕这孩子影响政审,所以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可你现在,怎么能不认呢?”
她还装模作样地偷偷摸了一把眼泪。
抱着孩子轻轻摇晃。
那画面,温馨的可怕。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目光复杂。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力气。
我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妈,你为什么要毁了我?”
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从小到大我受过的所有委屈,像潮水一样喷涌而出:
“小学你说我偷看男生洗澡,全班同学把我当瘟神。”
“初中你说我心机重,我一个朋友都没有。高中你到处说我乱搞,我被所有女生排挤。大学你逢人就讲我作风不好,我四年没谈过一次恋爱。”
“现在我复习两年,天天熬夜看书,就差这一步了,你非要来搅和!你非要胡说八道!你非要毁了我吗?”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发泄着所有的不甘。
我妈像是被我吓到,她后退几步,可依旧梗着脖子:
“闺女,妈都是为你好。”
“你怎么就是不懂我的苦心呢?”
“好,既然你非要弄个明白,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同志,刚刚我说假话了,其实这个孩子不是她和大学老师的,是她和监考老师的!”
5
我听着她的话,突然就笑了。
“妈,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你现在说真话,这事儿就过去了。你要是不说。”
我顿了顿。
“那咱俩的母女关系,今天就断在这儿。”
我妈愣住,满眼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断绝关系。”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紧接着又白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为了个工作要跟我断绝关系?你还是人吗你!”
我爸也赶紧凑过来:
“闺女,你妈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我擦了把眼泪,没理他们。
从小到大,我妈给我造了多少谣,我爸永远都是这么几句话。
“她开玩笑的”“别当真”“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他从没真正拦过她一次。
从没。
所以她才越来越过分。
从小学到现在,从偷看洗澡到勾引老师,从作风不好到未婚生子。
一步比一步离谱,一步比一步恶毒。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两个工作人员。
“对不起,让你们看笑话了。”
“我妈说的那些,没有一句是真的。你们尽管去查,去医院,去学校,去派出所,怎么查都行,我什么都不怕。”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咚咚咚。
门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爸去开门,进来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件碎花裙子,脸上带着笑。
“叔,婶子,我来接小宝回家。”
她亲热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我妈。
我妈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年轻女人从我妈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拍了拍:“今天麻烦婶子了,帮我带孩子,太谢谢您了。”
她朝我们点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两个工作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惊悚?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年轻的那个开口了:
“阿姨。”
他盯着我妈。
“您哪句是真的,到底什么是真的?”
5
我妈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在我和工作人员脸上来回转。
“我……我就是看你们工作太辛苦,想开个玩笑,让你们放松放松……”
她讪讪地笑。
“你们不会真信了吧?”
年轻工作人员脸都涨红了,手里的笔攥得咯咯响。
“阿姨,今天的事我们会调查清楚。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扰乱我们工作,用假话骗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说完,他合上本子,头也不回往外走。
年纪大的那个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得懂。
怜悯。
门关上的瞬间,我转身进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爸追进来:“你干嘛?”
“搬走。”
“搬哪儿去?你疯了?”
我没理他,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我妈跟进来,站在门口,声音又尖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为了这点事就要走?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我手上动作没停。
我爸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行了行了,这事不是过去了吗?人家都说了是误会,你还要怎样?”
我停下手,抬起头。
“误会?”
我看着他们。
“如果今天小宝妈不来,你们打算怎么收场?”
我妈眼神躲闪了一下。
“她连孩子都编出来了,当着政审的人面,说我未婚生子,说我勾引老师——你们让我怎么在这个家待下去?”
我妈梗着脖子:“那不是解释清楚了吗?又没真影响你什么……”
“没影响?”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知不知道这份工作对我有多重要?我复习两年,两年!你们在家看电视的时候我在看书,你们睡觉的时候我在做题——就差这一步,差这一步!”
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我爸拦住我:“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让开。”
“闺女……”
“让开!”
我吼出来,他愣住,我拉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下着小雨,我拖着箱子站在路边,浑身发抖。
后来我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
政审的事,我不抱希望了。
那种家庭出来的,谁能信我?
我找了份工作,私企,工资不高,但够活。
我爸打电话来,我一个没接。
他发信息:闺女,回家吧,你妈想你了。
我把手机静音。
第五天,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发酸。
政审通过了。
我蹲在出租屋地上,抱着手机哭了很久。
又过了几天,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我推开窗,看见我爸站在下面,旁边站着我妈。
我下楼。
我爸先开口,声音软得很:“闺女,回家吧,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我还没说话,我妈在后头接上了:
“哟,现在飞黄腾达了,看不起我们了是吧?”
她斜着眼看我。
“狗还不嫌家贫呢,有些人啊,还不如狗。”
我爸赶紧拽她袖子:“少说两句!”
我没吭声。
沉默了一会儿,我抬起头。
“爸,妈,我现在成年了,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们回去吧。”
我转身要走。
我妈在后面喊起来:
“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没回头。
她继续朝我吼道:
“你要是敢不回家,我就去你单位闹!”
“到时候我让全单位都知道,你是怎么对亲生父母的。”
“我就不信,你这工作还能保得住?”
6
我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
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
可此刻,却陌生得可怕。
“妈。”
我声音很轻。
“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最怕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最怕你说话。”
“怕你去开家长会,怕你来学校接我,怕你跟邻居聊天,怕你见我的朋友,我每天都在祈祷,你能不能闭嘴一天,就一天。”
“可现在,”我看着她,“我不怕了。”
我妈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一字一句,“你爱去就去。”
“你去单位闹,去大街上闹,去网上发帖子,随便你。”
我妈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这一招会失灵。
我爸在旁边急了:“闺女,你妈就是嘴上厉害,她不会真去的……”
我笑了。
“不会真去?”
我看着我爸。
“爸,这句话你说了二十多年。她造谣我的时候你说她不会当真,她毁我朋友的时候你说她不是故意的,她把我相亲对象吓跑的时候你说她下次注意。”
“下次呢?”
我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缓过劲来,又开始嚷:
“行,你厉害!你现在有工作了,翅膀硬了,不把妈放眼里了是吧?我告诉你,我去你单位一闹,你这工作黄了,到时候你别回来求我!”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很累。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停下。
“你真的是为我好吗?”
她眼神闪了闪,嘴里还在硬撑:“废话!不是你妈我能……”
“那你告诉我。”
我打断她。
“你当着政审的人面,说我睡监考官,说我生孩子,你是为我好?”
我妈不说话了。
“你想没想过,这些话会让我丢掉工作?会让我被人指指点点?会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低下头,嘟囔着:“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小学你说我偷看男生洗澡,我被全班孤立了三年,那是玩笑?”
“初中你说我勾引人,我一个朋友都没有,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那是玩笑?”
“高中你到处说我乱搞,我连暗恋都不敢,怕被人传到网上,那是玩笑?”
“大学你逢人就说我作风不好,我四年没谈恋爱,毕业那天有人问我是不是处女,那是玩笑?!”
我吼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你知不知道,这些玩笑,我用了多少年才消化掉?”
“我每天晚上失眠,去看心理医生,吃药,你知不知道?!”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委屈。
不是愤怒。
而是……茫然。
我爸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擦了把眼泪。
“算了。”
我转身,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闺女!”
我爸追出来。
我头也没回。
后来的日子,很简单。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个人刚刚好。
我爸来过几次,我没开门,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口——老家腌的咸菜,我妈包的饺子,还有钱。
钱我没收,原路退回去。
饺子我吃了,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不是想家。
是想那个本该有的家。
一个月后,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慌得声音都在抖。
“闺女,你妈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硬着:“她又怎么了?”
7
“她……她让人打了!”
我愣了一下。
赶到医院时,我妈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
看见我进来,她别过脸去,不敢看我。
我爸在旁边抹眼泪:“她那张嘴啊,终于惹祸了……”
问了半天才知道。
我妈去菜市场,碰见个卖菜的女人。她上去就跟人家聊,聊着聊着又开始了。
“你这菜看着新鲜,不会是用药水泡的吧?我听人说现在好多菜农都这么干,专门坑你们这些老实人。”
那女人没理她。
我妈还不罢休,又凑上去:
“还有你这脸,整容了吧?现在的小姑娘都爱整,整得跟明星似的,其实都是假的。”
旁边有人拉她,让她少说两句。
她还不高兴,嗓门更大:
“我说错了吗?现在这社会,哪有什么真的?人都是假的,菜还能是真的?”
卖菜的女人突然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
“阿姨,你刚才说什么?”
我妈还想重复一遍。
下一秒,拳头就砸了下来。
那女人是练过的,几下就把我妈摁在地上打。
旁边人报警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跑了,跑之前留下一句话:
“我让你嘴贱,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肿得像个馒头。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我开口,“疼吗?”
她没说话,只是别着脸,不看我。
我又问了一遍:“我问你疼吗?”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疼。”
我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让别人也疼过?”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那些你编排过的人,那些你造过谣的人,他们心里,也这么疼。”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眼泪从她肿着的眼角流下来。
我爸在旁边叹气: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妈都这样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
“爸,你一辈子都在说‘行了行了’。”
“可她哪次行了?”
我爸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妈突然喊了一声:
“闺女!”
我停下,没回头。
“妈……妈以后不说了。”
我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来的事,我没再问。
我爸给我打电话,说我妈出院了,在家养着。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又过了一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
“闺女,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能……能回来一趟吗?”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好。”
到家时,我妈站在门口等着。
脸上的伤好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老了十岁。
桌上摆着红烧肉,还有几道菜,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很安静。
吃完才开口:“闺女,妈能跟你说句话吗?”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手攥着衣角,像个小学生。
“妈这些天,天天躺在床上想。”
“想你小时候,想你说的那些话,想那些被妈伤害过的人。”
“妈以前觉得,说话嘛,又不犯法,说说怎么了。”
“可现在妈知道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话能杀人。”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继续说:“妈以后不说了。真不说了。你要是发现妈再说,你就……你就跟妈断绝关系,妈没脸认你。”
我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还有脸上的皱纹和眼泪。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妈。”
“嗯?”
“你说到做到?”
她使劲点头。
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那咱俩都记着今天。”
她在我怀里哭了。
后来,我妈真改了。
一开始很难,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我就教她一个办法,想说的时候,先数三个数。
一、二、三。
数完了,再说。
慢慢地,她的话越来越少。
不是不说,是想好了再说。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楼下聚着一群老太太,叽叽喳喳聊得热闹。
我妈也在。
我走近了,想听听她们聊什么。
一个老太太说:
“你们听说了吗?三号楼那家儿媳妇,天天跟婆婆吵架……”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一、二、三。
“哎呀,”她最后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外人不瞎猜。”
其他老太太还想追问。
我妈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闺女回来了,我得回家做饭。”
她冲我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我看着她。
“妈,你刚才数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数了,三下。”
我也笑了。
夕阳落下来,照在我和她身上。
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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