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还在托举着
“余闲!快放手!竿子要炸了!”
刘建军疯了一样扑过来,双手死死抠住余闲的肩膀,拼命往回拽。
“爆竿的弹力会把你的脖子切断的!松手!”
“滚开!”
余闲侧过身,一脚踹在刘建军的胯骨上。
刘建军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满身黑泥,爬起来还想往前冲。
“谁他妈过来,老子连他一起踹进潭里!”
余闲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他双手死死攥住特种PE线。
水底传来的反馈极度反常。
一百多斤的体重,哪怕加上水流的拉扯,也不该是这种手感。
水下有一股巨大的“兜水”阻力。
那具遗体,根本不是顺着水流的姿态。水流狠狠冲刷在遗体上,硬生生被挡住,形成了一堵肉体水坝。
他在水下张开着双臂。
死死撑着什么东西。
赵老根扑通一声跪在雨地里。五十多岁的汉子,脑袋重重磕在尖锐的碎石上,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青山啊……”
凄厉的哭喊声撕裂了黑龙潭的雨夜。
“你松手吧娃!那五个娃娃已经上岸了!全活了!你别托着了……回家吧!”
余闲心脏猛地收缩。
手上的力道差点卸掉。
他终于明白水下的阻力为什么这么大。
这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五个孩子一个个顶出水面。
死后僵硬。
双臂大张。
在水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人体阻流板。
他不想走。
他还在托着那五个孩子。
雨水砸在余闲脸上,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流。眼眶里的酸涩感直冲鼻腔。
“陈青山!”
余闲猛地往前迈出半步,冲着漆黑翻滚的潭水发出一声狂吼。
声音盖过了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在整个天坑里来回激荡。
“人救上来了!全活了!”
“你任务完成了!”
“现在,我命令你,给老子卸力!跟老子回家!”
轰——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水下的复杂暗流,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偶然的湍流偏转。
原本疯狂撕扯的阻力,骤然一松。
“就是现在!”
余闲右腿悍然发力,军靴在岩石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起!”
他拖着鱼线,身体几乎贴着地面,狂暴地向前连跨三步。
PE线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水下那具保持着托举姿势的遗体,彻底脱离了溶洞死角的吸附,被强行拉入向上的回旋水流中。
压力骤减。
“收线!快收线!”
余闲一把扯下肩头的鱼竿,左手不管不顾地握住渗血的竿柄,右手死死扣住鼓轮摇臂,疯狂摇动。
咯咔咯咔咯咔!
齿轮绞合的声音在暴雨中连成一片。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黑沉沉的水面剧烈翻滚,大团大团的白色水花炸开。
刘建军连滚带爬地冲到悬崖边缘,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四个搜救队员紧跟其后,手里举着带长柄的专业打捞网,半跪在泥水里。
“看到影子了!白色的!”
“准备接应!”
汪菲站在十米开外,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夺眶而出。
王大富趴在烂泥里,两只手死死抱住余闲的大腿,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闲咬紧后槽牙,右手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水花彻底破开。
一具苍白的、穿着单薄衣裤的少年遗体,被特种PE线牵引着,冲出了这片封印了他半个月的死亡水域。
直升机的探照灯瞬间打在水面上。
光柱惨白。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少年的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手掌向上翻着,十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极度扭曲的姿态。
那是托举生命的姿势。
至死未休。
刘建军扔掉手里的打捞网。四个队员也同时扔掉了网兜。
他们直接跳进齐腰深的浅滩。
冰冷刺骨的潭水淹没到胸口。
五个人伸出双臂,稳稳地、庄重地接住了陈青山的遗体。
“起灵!”
刘建军仰起头,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扑通!扑通!扑通!
上百个披着蓑衣的村民,在这一刻同时跪倒在地。
没有喧哗。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声,混杂在暴雨中,震耳欲聋。
陈青山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
她跑得太急,摔倒在烂泥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浅滩边。
她扑在儿子冰冷的身上。
干瘪的双手剧烈颤抖,一点点抚摸那张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的脸颊。
她是个聋哑人。
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音。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比世上任何痛哭都要尖锐。
她转过身,从泥水里捞起那件刚被卷上来的红棉袄。
那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她把棉袄展开,一点点盖在儿子高高举起的双臂上。
仔仔细细地掖好边角。
试图让他暖和一点。
余闲站在悬崖边。
他松开了手。
咔哒。
那根价值两万八、立下汗马功劳的T1100远投竿,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竿尖从中折断,直挺挺地掉进黑沉沉的潭水中。
余闲没有去看那根断竿。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湿透。防滑服上全是泥浆和划痕。
左手的纱布早就不见了。
伤口泡得发白翻卷,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岩石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他双腿一软,脱力般地跌坐在湿冷的岩石上。
王大富红着眼圈爬起来,伸出手想把余闲扶起来。
余闲摆了摆手。
他靠在王大富粗壮的大腿上,用颤抖的右手,从湿透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撕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盒有些干瘪的香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右手摸出打火机。
咔哒,咔哒,咔哒。
手抖得太厉害,加上风雨太大,火石摩擦了几次,怎么也点不着。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
汪菲蹲在余闲面前,用单薄的身体挡住风雨。
她按下一个防风打火机。
幽蓝色的火苗亮起,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
余闲抬起头。
汪菲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借个火。”
余闲低下头,凑近火苗,用力嘬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
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下来。
刘建军和队员们将遗体抬上了救援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几百个村民再次伏地痛哭。
赵老根走到余闲面前。
这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汉子,再次双膝砸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上的血迹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余大师。”
“陈家沟,欠您一条命。”
余闲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在雨水中迅速消散。
他没有去扶。
他受得起这个头,如果不受,老头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带他回家吧。”余闲掐灭烟头,随手扔进泥水里。“别让他冻着。”
救援车队的车灯撕破黑暗。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缓缓驶离黑龙潭。
直升机的螺旋桨再次轰鸣,狂风卷起地上的积水,打在人脸上生疼。
余闲站起身。
他推开王大富搀扶的手。
光着那只流血的左手,大步走向直升机。
舱门关闭。
直升机拔地而起,强光探照灯在水面上扫过最后一圈,随后向着夜空飞去。
下方,黑龙潭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暴雨依旧在下。
而在这片冰冷的水域之下,那个曾经在此托举起五条鲜活生命的英魂,终于挣脱了寒渊的束缚。
长歌当哭。
魂归来兮。
直升机上,余闲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
“秦月,你给我去查几个人。”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9/4859080/3834466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