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落水了

大院里的青石板路被初夏的暖阳晒得暖融融的，微风卷着院角梧桐的细碎花瓣，慢悠悠飘落在孩子们嬉笑打闹的脚边。那辆做工精致、漆面锃亮的进口小汽车摆在地上，流线型的车身闪着莹润的光泽，镀铬的边角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银光，车身上雕琢的纹路细腻繁复，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样矜贵稀罕的玩意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整个家属院没几个孩子见过，更别提知晓它的真实价格了。大院里的孩子们平日里玩的都是滚铁环、弹玻璃球、折纸飞机，哪里见过这般逼真精巧的遥控小汽车，一个个围着踮着脚尖探头探脑，眼里满是好奇艳羡，却没人敢轻易伸手触碰。

胖乎乎的小男孩铁蛋挤在人群最前头，一脸好奇地凑上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车身。他年纪不过六七岁，脸蛋圆嘟嘟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是大院里出了名老实本分的孩子，打小就被家里教得规规矩矩，性子纯良又怯懦，在大院一众孩子里，向来被长辈们夸赞是根正苗红的好孩子。

孩子们围着小汽车叽叽喳喳起哄，推推搡搡间，铁蛋一个没站稳，身子猛地往下一沉，竟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尖锐得让周遭所有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定格在地上的小汽车上，原本完好无损的车翼硬生生被坐得弯折断裂，漆面也裂开了几道难看的纹路，精致的车身歪歪斜斜塌了一块，再也没了方才精致气派的模样。

铁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瞳孔猛地收缩，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耳根子都透着慌乱的苍白。他呆呆地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被自己坐坏的小汽车，脑子嗡嗡作响，仿佛有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开，只觉得整个人天都塌了下来，心口沉甸甸的，闷得快要喘不过气。

在他懵懂又单纯的认知里，能拥有这般漂亮气派的小汽车，定然是贵得离谱的宝贝。小小的脑袋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只剩下一个执拗又恐慌的念头盘旋不散：这车子太贵了，自己根本赔不起！

他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尖都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眶唰地就红了。要是赔不起怎么办？爸爸妈妈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本就不宽裕，难道往后全家都要砸锅卖铁，省吃俭用一辈子，才能赔得起这辆车吗？

越想越害怕，一个更让他心惊胆战的念头冒了出来：大人常说弄坏了别人贵重的东西要受罚，要是赔不起，是不是自己和爸爸妈妈都要被抓去坐牢？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小小的铁蛋牢牢裹住，他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手脚冰凉，一时间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双腿一软，径直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嘴巴一咧，毫无预兆地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哇……呜呜呜……车坏了……我把车坐坏了……”

孩子凄厉又委屈的哭声骤然响起，穿透力极强，配上周围一群孩子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惊呼声，乱糟糟的动静很快划破了大院午后的宁静，瞬间吸引了不远处闲聊唠嗑的家长们的注意。

几个妇女闻声停下话头，纷纷朝着这边张望，脚步下意识地往孩子们这边走来。

“这是咋了？好好的怎么哭上了？”

“听着是铁蛋的声音，这孩子平日里乖巧得很，从没见他哭得这么伤心。”

人群中，一个穿着朴素碎花褂子的中年妇女快步挤了过来，正是铁蛋的母亲。她拨开围得密不透风的孩子圈，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儿子，连忙走上前，语气带着焦急与温和：“怎么了啊这是，铁蛋，别哭了，有什么事赶紧站起来，跟妈好好说。”

铁蛋听到母亲的声音，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妈……我……我不小心……给人家的小汽车坐坏了……咱家……咱家赔不起……我们全家……是不是都要去坐牢了……”

这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了站在人群后方的沈鹿耳里，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忍俊不禁，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

这孩子实在太过单纯可爱了。这辆进口遥控小汽车的确价格不菲，是她和顾枭特意给双胞胎买回来的六一礼物，但说到底也只是个玩具，况且铁蛋年纪小，又不是故意为之，根本没必要这般小题大做。

再者说，整个家属院邻里之间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谁家有事儿都会互相帮衬，关系素来和睦亲近，人情味儿浓厚，她压根就没打算追究这件小事，更不可能为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沈鹿正打算上前开口安抚吓坏了的铁蛋，化解这场闹剧，一旁一道清脆稚嫩的少年声音率先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头。

地上的双胞胎小汽车外形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差别，实则在车底刻着小小的记号，还有车翼细微的弧度略有不同，而此刻被坐坏的那一辆，恰好正是哥哥小泽的爱车。

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小泽缓步走了出来，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沉稳大方的气度。他看向还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铁蛋，语气温和又柔软，没有半分责怪，反倒满是宽慰：“没关系的，铁蛋弟弟，你别害怕。这车只是坏了一个车翼而已，不算什么大事，我拿回家让爸爸帮忙修一修，很快就能修好，一点都不碍事的。”

小泽说话落落大方，眉眼间坦然豁达，丝毫没有因为心爱的玩具被弄坏而生气计较，这份懂事和包容，瞬间引来了周围一众小孩子满眼的崇拜，一个个仰着小脸，看向小泽的眼神里满是敬佩。旁边围观的大人们也纷纷点头，眼里溢满赞赏的目光，暗自感慨沈家的孩子教养真好，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胸襟气度。

原本还只是小声啜泣、肩膀抽动的铁蛋，听到小泽温柔宽慰的话语，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下来，心里的恐惧和委屈一下子全都翻涌上来，当即放开了嗓子，哭得更委屈了。

“呜呜呜……小泽哥哥……你真好……”他一边抹着不停往下流的眼泪，一边抽噎着认真承诺，“等你修车的时候，我一定帮你一起修，我帮你递东西，我好好帮忙，把小汽车修得跟原来一样好看！”

沈鹿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自家懂事善良的儿子，眼底漾满温柔的笑意，心底涌上一阵浓浓的欣慰与骄傲。不知不觉间，两个孩子已经悄然长大，身形拔高了不少，身高都快要和自己齐平。

而如今褪去稚气的不仅仅是身高模样，还有内心的涵养与格局。他们待人宽厚、心地善良、懂得体谅他人，思想的高度早已慢慢向大人靠拢，拥有了正直通透的三观，这便是她和顾枭最想看到的模样。

一场眼看就要闹得尴尬难堪的风波，就这般被小泽三言两语轻松化解，圆满又愉快地落下帷幕。

周遭的大人看着孩子们和好如初，都笑着摇了摇头，纷纷夸赞几句，便准备转身散去。可人群角落里的温馨儿，将这一幕全程尽收眼底，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捏得泛白，心里气得咬牙切齿，胸口憋着一股难以压制的妒火。

她清清楚楚看得到小泽和小煜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美好品性，善良、大度、沉稳、有礼，这般优秀的孩子，偏偏是沈鹿的儿子。

凭什么？

沈鹿明明是那个窃取别人人生、抢走本该属于她一切的人，一辈子本该活在亏欠和落魄里，可偏偏如今过得这般美满顺遂，丈夫体贴能干，一对儿子乖巧懂事、优秀出众，家庭幸福和睦，拥有旁人羡慕不来的人生。

不公平！实在太不公平！

嫉妒像毒藤一样死死缠绕着温馨儿的心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晦涩的暗光，心底悄然生出阴暗的算计，表面却不动声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人群慢慢散开。

午后的阳光愈发和煦，恰逢六一儿童节，学校早早组织了全体学生到郊外河边踏青游玩，放松身心。

沈鹿和顾枭早在昨天就提前忙活起来，精心给双胞胎准备好了要带去学校分享的零食。卤香豆干、软糯糕点、酸甜果脯、酥脆饼干，还有亲手做的小面包和卤味，装了满满两大饭盒，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以前班里有临时分享零食的活动，双胞胎总会把妈妈做的吃食带去班里，分给同学们品尝。那鲜美的味道一下子征服了全班孩子的味蕾，所有人都知道，小泽和小煜的妈妈厨艺极好，做出来的吃食比供销社卖的还要好吃百倍。

久而久之，孩子们每年最期盼的节日便是六一，不仅能出门踏青玩耍，还能光明正大地尝到沈鹿做的美味吃食，每次想到那满嘴留香的滋味，都忍不住满心期待。

郊外的河边风景正好，青草依依，野花遍地，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孩子们挣脱大人的手，三三两两跑到河边草地上追逐嬉闹、采花追蝶，玩得不亦乐乎，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河岸四周。

家长们也三三两两结伴跟在一旁陪同看护，彼此站在不远处闲聊家常、唠着琐碎闲话，氛围悠闲又热闹。这条小溪地势平缓，水位很浅，寻常小孩子走进水里，溪水也只没过大腿位置，根本不存在什么凶险隐患，所以家长们也都放下心来，任由孩子们自由玩耍，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看护。

可谁也没有料到，心怀歹念的温馨儿竟悄无声息地悄悄跟了过来，隐匿在河边茂密的树丛后面，一双眼睛阴沉沉地扫视着玩耍的孩子们，暗中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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