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披云山

披云山不算雄奇险峻，胜在清幽。

徐凤来之前，此山灵气不过寻常，他来之后，整座山的灵气便渐渐变了质地，不再是散漫无主的天地气息，而是有了根脚，有了归处。

只是山还是空的。

风声鸟鸣都在，虫兽草木俱全，唯独没有人气。

一座山可以没有庙宇，没有道观，但不能没有活人的气息。

徐凤走在山道上，脚下的石阶是新铺的，两侧的草木是新栽的，连空气都有些冷清。

他没有回那几间竹屋，而是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

十六境的神识铺展开来，整座披云山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尽数纳入眼底。

哪块石头下有蚁穴，哪棵树上有鸟窝，哪条溪涧里有几尾鱼，他一清二楚。

等徐凤走到半山腰，一株老槐树立在道旁。

树身粗壮，怕是要三五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心却是空的，形成一个半人多高的树洞。

洞里蜷着一团微弱的气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像是在躲着什么。

徐凤停下脚步。

“出来吧。”他对着树洞开口。

“躲我这么久，不累吗？”

树洞里一阵窸窣，窸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是一只老狐，皮毛已经泛白，眼角耷拉着，一双狐眼里满是惊恐。

它缩在树洞深处，死死盯着徐凤，浑身发抖，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命，又像是知道逃不掉。

它确实逃不掉，它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身上有一股让它从骨子里发寒的气息。

徐凤看着它那副模样，笑了笑。

“我又不吃你，你在这座山待了几百年，出来陪我说说话。”

老狐犹豫了很久，它看了看徐凤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没有恶意。

它终于磨磨蹭蹭从树洞里爬出来，四足落地，恭恭敬敬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小妖胡三娘，见过圣人。”声音发颤。

“小妖自小便在此修行，不敢外出作乱，更不敢伤人，只在山中采食灵果草木，苟延残喘罢了。”

徐凤见她终于肯出来，看了这只老狐一眼，便将它三百年的根骨、妖丹、修行桎梏，看得一清二楚。

三百年卡在七境，不上不下，不前不后，说它没修行是冤枉了它，说它修出了什么，也是抬举了它。

换做旁人，此生再无寸进，老死山林便是结局。

“三百年，守得住本心，不容易。”

老狐趴在地上，不敢应声。

徐凤屈指一弹，一缕清气自指尖溢出，细微至极，那清气化作一道温润金光径直落入老狐眉心。

老狐浑身一颤，它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炸开了。

三百年未曾撼动的境界壁垒，在这一缕清气面前，薄得像一层纸，紧接着只感觉妖脉拓宽，根骨重塑，枯朽的妖丹被某种它无法理解的力量包裹、浸润。

它的皮毛开始泛起一层莹白的霞光，从毛根到毛尖，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原本苍老泛白的毛发重新变得油亮顺滑，像是回到了它最鼎盛的年纪。妖骨噼啪作响，境界一路攀升

七境→八境→九境→半步十境。

短短一瞬，胡三娘从一只苟延残喘的山野小妖，到半步十境的大妖。

放在宝瓶洲，这样的修为虽无法彻底称霸一方，但是足以开山立派。

而它不过是这座披云山里的一只老狐，活了三百多年，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多活几年。

徐凤望着他，打着哈欠道：

“这座山，从今往后是我的山门。”

“你在此山修行三百年，与山里生灵交好，心性无亏，守得住本分，从今日起，你便是披云山首位护山圣灵，山门左护法，统御山间精怪草木，镇守披云山地界。”

“往后护好山门，守好此地清净，待山门壮大，你便是开朝元老。”

老狐趴在地上，浑身灵光环绕。

“胡三娘，谢山主赐道赐境。此生此世，誓死镇守披云山，绝无二心。”

徐凤点了点头，总算是让山头有了个说话之人。

前几日向大骊要来这座山头，他满心想着下山游玩，看看书里没写过的风景，倒是把打理山门的事忘了个干净。

直到昨日在龙泉郡应下收阮秀为徒，才想起来，一座山门，即便不求金碧辉煌，也总得有几分规整气象。

总不能只有几间破竹屋，寒酸得连寻常山野道观都不如。

他抬起手，轻轻一引。

整座山的灵气自然而然地朝着他聚拢过来。

山间的土石、草木、竹木，都随着他的心意开始变化。

一座座建筑拔地而起，依着山势错落分布，练武场、主居室、客居室、藏经阁、议事厅。

胡三娘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它活了三百多年，见过不少修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不是搬山填海的神通，却胜似搬山填海。

三炷香的功夫。

一座荒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山，便有了山门、道路、广场、殿宇。

徐凤缓步走到山门广场，回头看了一眼。

“往后山门日常清扫、灵木照料、场地打理，便也交给你了。”

胡三娘躬身应下，语气比之前更恭敬了几分：“谨遵山主吩咐，三娘必定尽心打理，不敢有半分懈怠。”

徐凤扶她起来：“以后便是一山之人，不必太客气。”

山门已立，道场已成，护山妖兽已就位。

接下来，该去寒食江走一趟了，他需要找一个能镇住江河水域、为山门撑场面的河神。

他徐凤的河神自然不是随便什么河神都行，得是有根脚，有担当，能镇得住场子的。

他转身看向胡三娘

“我此番外出数月，山门之事交给你。若有寻常山精野怪、过路修士前来滋扰，你如今半步十境的修为，尽可自行处置。若遇强敌，守好山门即可，山中有禁制，不必硬拼，我自会感知。”

“三娘明白。”

交代完毕，徐凤轻轻一纵，一步踏出，身影便已消失在披云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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