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天总会亮
“行,信我收下了。”
苏蓝把那封信重新塞回布包里,“章工的事,我记着。有合适的机会,我会提。但不是现在。”
张红专嘴角动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提?”
“等机会。”
“机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顿了顿:
“但张科长,有句话我跟您说——有些事,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事。”
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顺势收住了方才沉重的话题,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问道:
“张科长,那食堂伙食标准到底降不降?您给我个准话。工人那边还等着呢,我这信访办总得有个说法。”
张红专愣了一下。
他以为苏蓝会继续追问章伯钧的事。
没想到,话锋一转。
跑食堂上去了。
“你现在倒是稳得住。”
他摇摇头,嘴角动了一下。
“伙食的事——那就看你了。”
苏蓝眉头一皱:“看我?看我干嘛?我又不管食堂。”
“你是不管食堂,可你管信访啊。”
张红专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
“上面要节约,后勤科不能不报方案。我把食堂标准降低报上去,领导如果批了,工人闹了,信访那边肯定炸锅。到时候你主持大局,帮工人反映诉求,厂里给个说法——你这副主任的威信,不就立起来了?”
苏蓝听完,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张科长,您这意思是——拿工人当棋子,帮我站稳脚跟?”
“不是帮你。”
张红专摆手,“是顺手推舟。你站稳了,信访这边才有分量。信访有分量,你说话才有人听。你说话有人听,章叔的事才有希望。”
苏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逻辑闭环,滴水不漏。
但这路子也太损了。
“张科长,您这方案听着挺美,可我干不出来。”
张红专眉头拧起来:“怎么?”
“让工人吃不饱饭,闹到信访办,我再出来装好人——这事儿我干不了。”
张红专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这事你放心,职工的伙食标准降不下来。底下工人的抵触情绪摆在这儿,大伙都不答应,领导自然会重新掂量考量,绝不会贸然拍板缩减标准。”
苏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那如果领导也顺手推舟呢!工人一天在车间站八个小时,累死累活就指望着食堂那顿饭。您让他们饿着肚子帮我们演这出戏,我心里过不去。”
张红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盯着苏蓝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里头那点意思,比刚才深多了。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的选择没有错。”
苏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没接话。
张红专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苏蓝把缸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
“您也别试探了!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人。您自己心里那关都过不去,不然也不会跟我兜这么大圈子。”
张红专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苏蓝把话挑明了:“您心里清楚,真降了,工人吃亏,您也不落忍。您就是想看看,我接不接这茬。”
张红专把烟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没吭声。
苏蓝靠在椅背上,语气松下来:
“行,信我收下了,章工的事我记着。但食堂的事,不能按您那路子走。”
“您报您的方案,该节约节约。但工人的伙食不能动。”
张红专坐在椅子上,身形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声音压得极低:“快十年了……我怕他熬不住。”
她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淡淡笑了一下,语气郑重又沉静:
“张科长,您记住——该来的,总会来。黑夜再漫长,也挡不住天亮。”
张红专看着她,眉心微动,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苏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冬日的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
苏蓝走得很快,布包在胳膊上一甩一甩的。
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张红专有意思!
我看他的外号不应该叫“张飞”
倒是可以姓“诸葛”。
不过——
章伯钧的事,她得谨慎对待。
别到时候帮不了人把自己折进去。
现在的政策环境,她一个小副主任,翻不了天。
可有些事,她现在就可以办。
食堂要降低的风波先稳住,工人的情绪先安抚。
*
张红专坐在椅子上,盯着苏蓝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他“嘶”一声,把烟头摁灭在缸子里。
从抽屉最里层摸出那只怀表,攥在手里,站了两秒。
又放回柜子抽屉里最深处,
锁上。
从衣架上扯下棉袄披上,拉开门往外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
他下了楼,没往办公楼大门走,拐进旁边一条小道,绕到厂区最东边。
锅炉房在厂区东北角,两间砖房,后面竖着根大烟囱,正往外冒白烟。
还没走近,一股煤灰味就飘过来了。
张红专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锅炉轰隆隆响,炉膛里的火映得满屋子通红。
“老章!”
没人应。
锅炉跟前蹲着个人,灰蓝色工装,浑身都是煤灰。
袖口磨得发白,手肘那儿还打了一块补丁。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听见动静,那人慢慢转过头。
章伯钧六十出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张科长?”
章伯钧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动作迟缓,还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你怎么又来了?”
张红专没答话,走过去看了一眼炉膛——
火烧得不旺,半死不活的,煤块堆在边上,铁锹歪在墙角。
“章叔,怎么就你一个人?小孙和老王呢?”
“小孙家里有事,下午请了假。老王刚才还在呢,现在跑哪去也不知道!”
章伯钧说着,走过去拿起铁锹,铲了几铲煤往炉膛里扔。
动作很慢,每铲一下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省着力气。
张红专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往前走两步,伸手去拿铁锹:“叔,我来。”
“不用。这是我的活。”
张红专一把抢过铁锹,没看他,铲煤、往炉膛里扔,动作麻利,跟年轻时在炊事班抢锅铲似的。
三五下,火就窜上来了,烧得噼里啪啦响。
他把铁锹往墙角一靠,转过身。
“科长,我在这儿烧锅炉,挺好。不用动脑子,不用看人脸色。你别老想办法把我伸冤,也不用老来看我,让人看见不好!”
张红专急了:“挺好?您管这叫挺好?”
他指着章伯钧那身工装,指着墙上那些画得密密麻麻的图。
“你画那些图,画了快十年了。画了擦,擦了画,有用吗?”
章伯钧没吭声。
“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憋屈。怀远走的时候说的什么?儿子没给他丢人——”
“别说了。”章伯钧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重得像锤子砸下来。
张红专闭了嘴。
锅炉轰隆隆响,炉膛里的火苗跳了跳。
过了好一会儿,章伯钧才开口,声音缓下来了:“小张,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我不信。”张红专梗着脖子,“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着了。”
章伯钧看着他。
张红专说:“她说——该来的总会来。黑夜再长,也挡不住天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都要相信。”
章伯钧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以前这双手,握笔、画图、写公式,现在只会往锅炉里添煤。
“天不天亮,我都这个岁数了。”
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天亮了你更得好好活着。”张红专说,“你替怀远看看,天亮以后什么样。”
章伯钧眼睛动了一下。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锅炉前,拿起铁锹,往炉膛里添了一锹煤。
火苗舔上来,映着他的脸。
张红专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传来一声叮嘱。
“行了,你该回去吧。该下班了。”
张红专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下来。
“天真的会亮吗?”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9/4859633/3674979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