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裂痕

次日天方蒙蒙亮，齐旻便遣人给俞浅浅送来了一碗燕窝.

瓷碗莹润如雪，汤汁澄澈透亮，浮着几缕晶莹剔透的燕盏，清香淡远，在这简陋粗朴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俞浅浅捧着瓷碗，立在院中久久未动。

晨光斜斜洒落，镀亮碗沿，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也照得她眼底一片空茫。

送燕窝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放下东西便躬身退去，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冰冷刻板的指令。

燕窝。  这二字，她从前只在乡下听人闲谈时提起过。

那是达官显贵才能享用的珍馐，一盅便值一两银子，抵得上寻常农户一整年的嚼用。

世子忽然赠予她这般贵重之物，究竟是何用意？  她反复思量，终究猜不透半分心思。  可她并未饮用。  只是默然转身回屋，将那碗燕窝尽数倒进床底一只陈旧的瓦罐，仔细盖好木盖，藏进幽深的阴影里。仿佛那并非滋补的珍味，而是一枚不知何时便会引爆的火种，暂且留存，总比当下入口更让人心安。

做完这一切，她照旧收拾院落、生火做饭，一如往日般沉默温顺，再将熬好的清粥端去正房。  齐旻临窗而坐，脸上又覆上了那张深不可测的面具。

他看着她轻手轻脚将粥碗搁在桌案，看着她摆好筷箸，看着她垂着眼帘，安静得如同一道影子，转身便要退下。  “站住。”  他淡淡开口，声线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俞浅浅脚步骤然一顿，僵立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背影上，缓缓问道：“燕窝吃了？”

“吃了。”她声音平静，无波无澜。

“好吃吗？”

“好吃。”  齐旻眸色骤然一沉，微微眯起眼。  她在撒谎。  那是一眼便能看穿的谎言。

她的脊背绷得太紧，声音太过平淡，连半分受宠若惊或是感激涕零的情绪都没有，绝非享用过那般稀罕之物该有的模样。

他起身，步履轻缓，却自带慑人气势，一步步走到她身后。

“转过身来。”  俞浅浅指尖微蜷，终是缓缓回身，依旧垂着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齐旻居高临下，凝望着她苍白的小脸，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指节微用力，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强迫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谄媚，更无半分欢喜。

唯有一潭不起微澜的死水，静得让他心头发闷。

“你没吃。”他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疑问。

俞浅浅既不辩解，也不否认，只是沉默。

“为什么？”他追问，指腹微微收紧。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眼底浮着一片清醒的凉薄，

“但留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齐旻一怔，指尖猛地松开。  那一瞬间，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子，与他见过的所有闺阁女子都截然不同。

她不哭不闹，不乞怜，不攀附，连送到嘴边的恩宠都要小心翼翼藏起，只为在这冰冷深宅里，多攒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她活得像一只警惕的野猫，永远在隐忍，在盘算，只为活着。  他后退一步，心头莫名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你想说什么？”他沉声问道。

俞浅浅缓缓抬眼，第一次真正直视他的双眼。  她心底藏着千言万语。

藏着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藏着那是他骨肉的事实，藏着惶恐与不安，更藏着一句想问却不敢问的话——你打算如何待我，如何待这个孩子。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时机未到，此刻多说一句，都是自取其辱。

她只是重新垂下眼，声音轻而稳：“奴婢想求世子爷一件事。”

“讲。”

“求世子赏奴婢一个小炉子。”她垂眸道，

“天日渐冷，夜里想烧些热水。”

齐旻盯着她，眼神深晦难辨。

他以为她会求名分，求恩典，求一条生路，却未曾想，只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沉默许久，终是轻点了下头。

“明日让人送来。”

俞浅浅屈膝稳稳一礼，语气恭敬无波：“谢世子爷。”

说罢，便转身静静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齐旻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头第一次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  她明明温顺得近乎木讷，安分守己，从不出错，可他偏偏能察觉，她心底藏着一件极重要的事，藏着一个他触碰不到的秘密。  是什么？  他说不清，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次日，炉子果然如约送来。

不过是一只最普通的泥胚小炉，粗陋廉价，却足够烧水热饭.

俞浅浅将它摆在屋角，轻轻引火，一簇小小的火苗便在炉膛里轻轻跳动，暖光映在她脸上，添了几分微弱的暖意。  她伸出手，靠近那簇火苗，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回暖。  而后，她轻轻弯下腰，将温热的手掌，缓缓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动作轻得近乎虔诚，仿佛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个小小的、尚未成形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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