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正名
四月末的北平,春风裹着暖阳,漫过机场的柏油路面。
道旁的槐树枝条抽出嫩黄新芽,一片一片的,像刚被水洗过的嫩茶,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绒毛。
飞机平稳降落在北平军用机场。
裴淙率先起身,他弯腰,将熟睡的裴琋从座椅上抱起来。
小姑娘窝在他怀里,小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睡得正沉。
裴淙抬手,将自己搭在臂弯的深色大衣缓缓展开轻轻罩在女儿身上,只露出一小截柔软的发顶。
他抱着裴琋缓步走下舷梯,怀里的裴琋动了动,小脸在他颈窝里蹭了一下。
阮鹿聆紧随其后,她伸手轻轻牵住身旁林颖恩的手。
许久未归的故土映入眼帘。
她抬眸望向远方,目光掠过机场外,掠过抽芽的绿树,掠过那些熟悉的、灰扑扑的、低矮的房舍,掠过天边那一抹淡淡的蓝。
北平的春天。
她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裴珩跟在母亲身侧,一路沉默。
一行人缓缓走下舷梯,踩在北平的土地上。
阮鹿聆侧过头,看向裴淙怀里熟睡的女儿,她的脸被大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脸颊,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裴琋细软的发丝:“琋琋,我们到家了。”
裴琋被轻柔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裴淙的脖颈,小脸在他怀里拱了拱。
裴淙低头,眼底漾出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一旁的林颖恩轻轻晃了晃阮鹿聆的手:“裴阿姨,北平的春天比伦敦的春天更暖和,到处都是绿绿的!你看,那些槐树都发芽了,柳絮也在飞,像下雪一样。伦敦的春天太湿了,总是下雨,还是北平好。”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裴珩:“裴珩,等琋琋醒了,我们可以带她去公园看花呀。什刹海那边的花都开了,可好看了。”
裴珩微微颔首:“嗯。”
林颖恩看着裴珩的反应,微微一愣。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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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在旁的司机快步上前。
上车后,裴淙抱着裴琋率先坐进车里,阮鹿聆牵着林颖恩落座,裴珩最后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春风与喧嚣轻轻隔开。
车子平稳驶离机场,引擎低低地响着。
阮鹿聆靠在车座上。
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青砖灰瓦、抽芽的绿树,还有街头巷尾熟悉的烟火气——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卖豆汁儿的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猫。
她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林颖恩。
林颖恩不知道阮鹿聆在看她。
她的目光始终默默落在斜前方的裴珩身上。
裴珩侧脸对着另一侧车窗,他的侧脸很清隽,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始终望着窗外,从下飞机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阮鹿聆轻轻伸臂,将林颖恩搂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别担心,珩儿只是旅途累了,没事的,缓一缓就好。你也累了,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林颖恩乖乖靠在阮鹿聆怀中。
可她垂着眼帘,睫毛覆下来,目光依旧没从裴珩身上挪开。
阮鹿聆搂着怀里的小姑娘,指尖依旧轻轻拍着林颖恩的肩膀。
伴着车子平稳的颠簸,她缓缓陷入浅眠,呼吸变得均匀轻柔。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裴淙低沉的声音,轻轻唤着她:“鹿聆,醒醒,我们到了。”
阮鹿聆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她眨了眨眼。
裴淙伸出手:“睡了一路,该下车了。来。”
她扶着裴淙的手,慢慢下车。
她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并非她预想中、那座古朴厚重的帅府——她以为会看到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的石狮子、门楣上高悬的匾额。
而是一栋雅致的新式洋房。
米白色的外墙,带着简洁的欧式线条,庭院里种满了盛放的蔷薇,粉的红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沉甸甸的,压得花枝弯了腰。
铁艺栅栏围着葱郁的草坪,草很绿,很密,像一块厚厚的绒毯。
林颖恩早已牵着刚睡醒、揉着惺忪睡眼的裴琋,蹦蹦跳跳地跑进庭院。
裴琋的辫子睡歪了,一边高一边低,被眼前崭新又漂亮的房子勾起好奇,小手攥着林颖恩的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小脑袋转来转去。
她们跑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裴琋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贴着玻璃,往里看。
她看到了白色的墙壁、浅色的沙发、地上铺着的碎花地毯。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林颖恩指着窗台上的一盆花跟裴琋说着什么,裴琋跟着点头。
她们的笑声顺着风飘到门口,清脆的,像风铃。
裴珩站在庭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望着那栋洋房,望着那些蔷薇和藤蔓,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鹿聆站在裴淙身侧,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房子。
然后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那栋洋房上,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房子……怎么和我在伦敦住的那一栋,这么像?”
裴淙闻言,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我照着伦敦那栋原样建的,琋琋从小在那边长大,突然回北平,换了全然陌生的环境,我怕她不习惯。有个相似的地方,她能慢慢过渡。她不用一下子适应一个全新的家,可以一点一点地来,从熟悉的东西开始。”
说罢,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倾斜下来,凑近她耳畔。
“而且,我也怕你不习惯。”
阮鹿聆唇角缓缓扬起温柔的笑意。
“我还以为,我们一下车,就会直接回帅府。”
裴淙低头,薄唇轻轻印在她的鬓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想让你站在那些规矩后面,站在那些人的眼光后面。我不要你委屈着,以别的身份住进帅府那种深宅。”
他松开她的肩膀,退开半步,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她的脸:“下一次,要在我们的婚礼上。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走进帅府的大门,以我裴淙唯一的妻子的身份,站在我身边。”
阮鹿聆仰头望着他,望着那双深邃的、沉静的眼眸。
她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身,手指在他后背交叠:“我明白,那就都交给你。”
暖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幅剪影画。
裴淙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缓步朝着洋房内走去,她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他的大衣衣角被吹起又落下。
花架下的蔷薇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粉色的,薄薄的,落在他们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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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琋已经跑累了,被林颖恩牵着坐在门廊的台阶上,两只小手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还滴溜溜地四处打量新家。
林颖恩蹲在裴琋面前,帮她擦去嘴角的奶渍。
她的目光却一直往庭院深处飘,从裴琋的辫梢飘到廊柱下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裴珩站在廊柱旁,没有坐下,也没有进屋。
他的手抄在裤袋里,微微侧着身,面朝着庭院角落那一丛刚开的蔷薇。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又像是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花瓣在风里轻轻落下,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像没有感觉。
林颖恩站起身,朝他走过去。
裴珩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花丛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裴珩。”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她顿了一下,
“我家……刚才来电话了,说已经在路上了。”
裴珩微微颔首,“嗯。路上不堵的话,一刻钟差不多。”
林颖恩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蹭了蹭石阶的边缘,蹭了两下。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望着他的侧脸:“我明天再来看琋琋,她刚回来,肯定不习惯。她喜欢喝草莓牛奶,你们刚回来可能还没来得及买,明天我带一些过来。”
裴珩点了点头。“好。多谢你,最近都是你陪琋琋玩。”
林颖恩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
她往前挪了半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从飞机上下来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以前你不会这样的。”
裴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庭院里的蔷薇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粉白色的,薄得像纸。
他看着那片花瓣,又看回她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
“只是累了。长途飞行,有点累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林颖恩看着他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她抬眼看他,眼尾弯了一下。
“明天我来了,再找你说话,你可不许不理我。”
裴珩看着她,点点头。“好。”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巷口拐了个弯,稳稳地停在了洋房门口。
黑色的轿车,车身很长,漆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司机下了车,微微欠身,朝着林颖恩的方向望过来,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林颖恩把那条搭在手臂上的薄开衫穿好,理了理领口。
她转身走到门廊下,弯腰抱了抱裴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琋琋,姐姐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裴琋乖乖地“嗯”了一声。
“姐姐明天早点来。”裴琋有点不舍。
林颖恩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廊柱边的裴珩。
她张了张嘴,想说“晚上可以打电话吗?”。
但她换了一句:“那我走啦。”
裴珩微微颔首:“路上小心。到了给这边打个电话。”
林颖恩的嘴角弯了起来,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车子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裴珩还站在原地,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车里,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她又探出头来,朝着裴珩的方向挥了挥手。
裴珩看见了她小小的手在暮色里晃了两下,他抬手,也轻轻挥了一下。
车门关上,“嘭”的一声,像一扇门关上了。
她没有摇下车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隔着深色的玻璃,看着那栋米白色的洋房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裴珩又在廊柱边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巷口,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开。
车子早就不见了。
他终于转身,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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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天边染成暖橘色。
余晖透过裴府正厅的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地面与红木桌椅上。
裴崇山端坐在正厅正中的太师椅上,身着深色锦衫,眉头微蹙,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一旁的沈玉娴却坐不住。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蜻蜓胸针,她时不时起身,走到厅门口,踮着脚朝着府门外的方向张望。
“再去门口看看,这都夕阳西斜了,怎么还没动静?不是说已经到了吗,怎么还没到府里?”
仆人连声应着,刚要迈步往外走,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快的传报声,从前院一路传进来:“回来了!回来了!”
沈玉娴一听,脸上瞬间漾开满心的欢喜,她快步往外迎。
她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裴珩,少年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干干净净的,比走的时候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许久未见的孙子紧紧揽进怀里,双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我的乖乖孙,可算回来了!快让奶奶好好看看,在外面,有没有瘦了?伦敦的饭吃得惯吗?冷不冷?有没有生病?”
裴珩任由奶奶抱着,他轻声喊了一句:“奶奶。”
沈玉娴搂着裴珩看了又看,双手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肩膀。
“长高了这么多,快赶上奶奶了”。
她这才不舍地松开手,随即往后张望,目光越过裴珩的肩头,在廊下扫了一圈。
还没等开口,裴淙已然上前一步,对着厅内的裴崇山躬身行礼:“儿子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沈玉娴连忙开口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鹿聆和琋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不是说好了今天到家吗?”
这话一出,厅上端坐的裴崇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原本叩着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抬手将桌上的茶杯重重往桌面上一放。
“砰”的一声脆响,瓷杯碰着木桌,茶水溅出来,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回来不回老宅,反倒在外面落脚!”
“这么多年,把我亲孙女带离身边这么多年,我屡次想让人接回来,你都压着不让!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北平,不立刻带着她们回裴府认祖归宗,给列祖列宗磕头请安,反倒在外逗留,简直是目无家规!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面对父亲的震怒,裴淙依旧神色平静,他微微垂眸:“并非是鹿聆的主意,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让她们先住在外面,不回老宅的。她这些年在国外操劳,带着孩子诸多不易,琋琋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还小,不能太劳累。她们需要稍作休整。再者,以后家中诸事,我会以鹿聆的意愿为先,凡事都会听她的想法,不勉强过她半分。还请父亲,不要苛责于她,也不要强求她们立刻入府。”
裴崇山猛地站起身。
他瞪着眼睛,正要开口怒斥——
一旁的沈玉娴连忙快步上前,挡在裴崇山和裴淙之间。
她瞪了裴崇山一眼。
“哎呀,老爷你消消气!多大点事!孩子们刚回来,一路舟车劳顿,休整几天也是应该的,不急这一时半刻。回来就好,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
说完,她又拉着裴淙:“你也别跟你父亲置气,他也是惦记琋琋,心里着急。你不知道,你父亲这些日子天天念叨,说琋琋长高了没有,胖了没有,有没有忘记老家的话。他就那脾气,嘴上硬,心里软。你赶紧随我去后院看看老祖宗吧,老太太这几天知道你们要回来,天天盼着,天天问,精气神都好了不少,饭都能多吃半碗了。就等着见你和珩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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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漫过裴府后院的廊檐,给雕花木门、青灰砖瓦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红。
沈玉娴牵着裴珩的手,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后院走,游廊很长,弯弯绕绕的。
她一路走一路柔声询问裴珩在伦敦的日子。
裴淙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后。
快要走到老祖宗的卧房门口时,游廊走到了尽头。
沈玉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裴淙身上。
“淙儿,你心里有数。老祖宗身子这一年越发不好,自从当年那糟心事闹过,她身子就垮了大半,心气也不如从前。等会儿进去,说话千万有个度,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裴淙微微颔首:“我知道,母亲放心。”
沈玉娴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推开卧房的门,领着二人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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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温软,光线偏暗。
老祖宗正躺在床上,身后垫着好几层柔软的锦缎靠枕,身子微微倚靠。
她原本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然后缓缓睁开眼,看见站在屋中的裴珩的一瞬间,那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的脸上漾出笑意,抬起手,手在空中微微颤着,朝着裴珩轻轻招手:“是珩儿回来了……快,到曾祖母身边来。”
裴珩快步上前,他走到床边,动作轻缓地俯下身,膝盖弯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老祖宗那只枯瘦的、微微发凉的手:“曾祖母。”
老祖宗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另一只手也覆上来,紧紧握住裴珩的手。
“好,好,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说着,她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淙。
裴淙立刻上前一步,身姿躬身:“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老祖宗看着他:“你这次,总算如愿了。把鹿聆母女平平安安带回来了。不容易。”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她缓了缓气息,胸口微微起伏,然后继续说:“鹿聆是个好的,这些年她独自带着孩子,不容易,我都知道。一个女人在外面,无依无靠的,又要带孩子,如今你把人接回来,往后就要夫妻一心,好好待她们母女,护着她们。”
裴淙应道:“老祖宗教诲,孙儿都明白。”
老祖宗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胸口发闷,她忍不住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裴珩见状,立刻上前,伸出小手,轻轻顺着老祖宗的后背。
好一会儿,老祖宗才止住咳嗽。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好了,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赶了这么久的路,肯定累坏了。先下去吧,回前院好好歇息,不用在这里陪着我。晚上若是精神好了,珩儿再过来陪我说说话就好,去吧。”
裴淙看着老祖宗虚弱的模样,上前一步握了握她的手:“老祖宗好好歇息。”
二人对着老祖宗微微行礼,然后转身,缓步退出了卧房。
裴珩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祖宗已经闭上了眼睛。
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将屋内的安神香气与虚弱气息轻轻隔在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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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卧房门外,沈玉娴正站在廊下,对着身旁的管事仆人细细吩咐。
“记得把后厨炖好的人参枸杞药膳温着,火候一定要小,别熬得太浓,老祖宗胃口弱,太稠了咽不下。还有晚上的安神汤,药材分量减半,别放当归,上次她喝了一整晚都没睡着,切记切记。”
仆人垂首连声应下,她刚要转身往后厨去,抬起头,便看见裴淙带着裴珩从卧房里缓步走出。
裴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手肘:“娘,这段时间您在府里操持,辛苦了。”
沈玉娴笑着拍了拍儿子扶着她的手。
她看着眼前挺拔沉稳的爱子:“傻孩子,娘是你的母亲,照顾这个家、照顾老祖宗,都是我分内的事,谈不上辛苦。只要你能过得快乐舒心,能得偿所愿,娘做什么都愿意。”
暮色裹着廊下暖灯的光,橘黄色的,朦朦胧胧。
沈玉贤拉着裴淙的手续道。
“还有阿瑀,如今去那格致书院念书了,书院在城西,他住校,半个月才回来一次。这孩子天天托人送书信回府,翻来覆去就问你们什么时候抵家,一天问三遍,比谁都急。”
“怕是已经收到消息,明天一早就会赶回来见你们。”
裴淙颔首,唇角漾起浅淡的笑意:“这孩子很争气。格致书院不好进,能考进去的都是拔尖的。”
一旁的裴珩闻言,他抬起头:“我在伦敦,给哥哥挑了不少礼物,有笔,有墨,还有几本很稀有的古籍,是他在信里说想看的。等他回来,我拿给他。”
裴珩心头随即浮起疑惑,微微偏头看向裴淙:“哥哥是什么时候进格致书院的?”
裴淙垂眸看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哥哥在文学辞章、经史子集上极有悟性。书院的院长偶然读到他的文章,赞他文笔通透、学识扎实,破格录取了他,连入学考试都不用参加。他应该是想等着你回来,当面说与你听,所以才没有写信告诉你。”
裴珩听完,眼睛里亮了一下,微微笑起来:“哥哥实在厉害。我好久没见他了,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裴淙扶着母亲走到廊下的长椅旁坐下。
他让裴珩先在一旁等候,裴珩点点头,退了几步,站在廊柱旁边。
裴淙在母亲身侧坐下。
他微微侧身,面朝着沈玉贤,然后他缓缓开口:“娘,既然如此,儿子有一件事,还请您帮我费心操办。”
沈玉贤见他这般严肃,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她轻声问道:“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娘能办到,一定帮你。”
裴淙抬眸,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我要娶阮鹿聆。以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地娶她做我的妻子。按最高的礼数来——聘礼、媒人、婚书、合八字、下聘、迎亲,一样都不能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阮鹿聆,是我裴淙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
“不是妾,不是侧室,是我唯一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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