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真的假不了
洪承畴大步流星地往太子行辕走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险,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陈演在行辕里昏倒,吴三桂手忙脚乱,这正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等了一辈子,从蓟辽总督到大明叛臣,从阶下囚到东山再起,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一刻。
行辕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
“洪先生,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
“让开。”
洪承畴厉声呵斥,让侍卫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老夫是来觐见太子的。你若不让,老夫就在这儿喊。到时候惊动了里面,你担得起?”
侍卫面面相觑,如今孙文焕不在行辕,凡事都没有一个做主的,
而洪承畴身份超然,即便是曾经的叛臣,也不是他们两个招惹得起的。
二人犹豫了一下,终于侧身让开了。
洪承畴迈过门槛,穿过回廊,直奔正堂。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沿途遇到几个侍女,看见他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都吓得躲到了廊柱后面。
他看都不看,径直往前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到来之前,先把那个假太子逼到墙角。
正堂的门敞开着。
洪承畴一步跨进去,目光直直地落在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殿内烛火通明。
王旭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听见动静抬起头。
洪承畴?
这老小子敢闯他的行辕,就代表对方肯定是有备而来。
难道是朱慈烺在他后面?
王旭朝外面望了望,并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身影,这才长舒一口气。
“洪先生,深夜闯入孤的行辕,所为何事?”
洪承畴长揖不拜,直接单刀直入道:
“殿下,陈阁老是怎么晕倒的?”
此贼信誓旦旦的冲到自己的行辕,难道就是来为陈演鸣不平的?
这人有这么好心?
如果不是的话,莫非是在拖时间?
对方是在等朱慈烺过来?
想到这里,王旭不由得眉头一皱。
此贼真的是会抓时间。
此刻山海关大乱,没有人会顾得上太子行辕。
连孙文焕都去总兵府了。
王旭心中暗道不好,但也只能强撑着问道:
“洪先生这是在质问孤?”
“臣不敢。”
洪承畴嘴上说着不敢,可一步跨进了门槛,
“陈阁老年事已高,一路奔波,身体本就虚弱。殿下若是在问话时过于急切,他承受不住也是常理。臣只想知道,殿下问了什么,能让一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当场昏厥。”
王旭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与洪承畴对视:
“孤问了该问的。阁老从通州来,见过那边的太子,孤问他谁真谁假。他就晕了。”
洪承畴冷笑一声:“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殿下说得轻巧。”
洪承畴往前走了一步,离王旭又近了几分,
“陈阁老在通州见过真太子,与殿下容貌一般无二。殿下问他谁真谁假,他如何回答?他若是说殿下是真,那就是否认自己亲眼所见;
他若是说殿下是假,那就是与吴侯爷为敌。他进退两难,心力交瘁,这才昏倒。
殿下,您这是要把一个老人逼死啊。”
王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洪承畴面前。
直视着这个对方的眼睛。
“洪先生,你口中的真太子,是李自成封的宋王。一个给逼死先帝的仇人当过王爷的人,你也好意思说他是真?”
“降过贼又如何?勾践还给吴王夫差做过奴仆,最后不一样灭了吴国?”
洪承畴冷笑一声,
“殿下,容貌可以相似,气度可以伪装,可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通州那位身边有先帝身边的老人,有东宫的旧人,他们做不了假。殿下说臣是叛臣,臣认。可那些内侍,他们也是叛臣吗?”
王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吴应熊大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对峙的两人,嘴角微微翘起,也不行礼,径直走到一旁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看戏的模样。
“洪先生来得倒快。”他慢悠悠地开口,“陈阁老刚被抬走,您就到了。消息灵通啊。”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公子不也来得快?”
吴应熊笑了笑,不再说话。
王旭的目光从洪承畴身上移到吴应熊身上,又移回来。
他心里清楚,这两个人肯定是事先做好了详细计划,就等着朱慈烺过来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如果那真太子过来,自己只怕下意识要露怯。
但是此刻是非常之时,自己也早就不是刚来山海关的时候那般稚嫩了。
即便真要对峙,自己也要挺直腰杆!
我现在跟那真太子比起来,占尽优势,难道还能怕了对方不成?
“洪先生,”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声音恢复了平稳,
“你说通州那位是真的,证据是什么?几个内侍的话?
内侍也是人,也会被收买,也会被胁迫。
你洪承畴能从宁远活着出来,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白广恩的三万人马。
你能收买白广恩,就不能收买几个内侍?”
洪承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想到这伪太子竟然这般伶牙俐齿。
是啊,当初自己第一次来山海关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诡辩。
当时自己回去之后,总觉得自己没道理舌战会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鬼。
没想到今日自己气势汹汹的过来,还是被对方饶了进去。
怎么会有这般气人?
王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
“你说容貌相似。天下之大,容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可孤问你,通州那位身上有什么胎记?有什么疤痕?他说得出来吗?他身边的人说得出来吗?”
洪承畴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可王旭的声音比他更快:
“你说气度可以伪装。那孤问你,一个在闯贼营中当了几个月宋王的人,见了孤的臣子哭哭啼啼,求着人家替他证明身份的人,他有什么气度?他像是大明的储君吗?”
洪承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要反驳,可王旭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一样,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说内侍做不了假。那孤问你,先帝在位时,那些内侍可曾亲眼见过孤沐浴?可曾亲眼见过孤身上的记号?他们不过是伺候茶水、打扫宫室的奴才,他们知道什么?”
王旭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洪承畴,你口口声声说通州那位是真,可你拿不出任何实据。你只有一个被李自成封过宋王的废物,几个被你收买的内侍,还有一张与孤相似的脸。就凭这些,你也敢到孤的行辕来撒野?”
洪承畴站在堂中,被王旭一通抢白驳得哑口无言。
他胸膛起伏,脸色青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应熊坐在一旁,看着洪承畴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本来指望洪承畴能把这假太子逼得露馅,没想到反被对方几句话就怼了回去。
这个洪承畴,当年也是二甲进士,怎么嘴皮子这么不济事?
难道是自己一直低估了对方?
“殿下好口才。”洪承畴怒极反笑,“臣说不过殿下。可臣有一物,想请殿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托着,举到齐眉的高度。
烛火映在玉佩上,熠熠生辉,一看就是皇家之物。
那是一块蟠龙玉佩,龙纹细腻,玉质通透,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龙头昂首,龙爪张扬,九爪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王旭的手猛地一紧。
太子信物?
这东西自己怎么可能会有?
洪承畴抬起头,目光直视王旭,嘴角微微翘起
:“殿下,这块玉佩,是先帝赐给太子的信物。天下仅此一块。通州那位太子,将此物交与臣,作为凭证。臣斗胆请问殿下,殿下可有此物?”
堂内安静了一瞬。
吴应熊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着王旭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洪承畴手里的玉佩,嘴角重新浮起了笑意。
果然,真的假不了啊。
“殿下,”
洪承畴往前走了两步,将玉佩举得更高了些,
“臣并非要为难殿下。只是真假太子之争,天下瞩目。殿下若是能拿出同样的信物,臣即刻认罪,任凭殿下处置。若是拿不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王旭沉默着。
他可以说这东西是假的,或者说自己当初仓促逃出紫禁城,没来得及拿相关信物。
但是这话不能由他出来,否则在他人看来,那就是强行狡辩。
想到此处,他也是苦笑一声。
本来还想着,即便是朱慈烺亲自来此,自己也不用怵他。
但是没有想到,对方只是拿出一个信物,自己就进退不得了。
洪承畴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收起玉佩,放入袖中,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看来殿下是没有了。臣明白了。”
他转过身,朝吴应熊拱了拱手:
“大公子,臣请大公子做个见证。太子信物在此,而山海关这位殿下拿不出来。通州那位是真,这位……”
他看了一眼王旭,摇了摇头。
……
总兵府里,吴三桂正守在陈演床边,等着医官煎药。
一个亲兵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三桂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洪承畴去了太子行辕?”
亲兵低着头,不敢看他。
吴三桂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还在昏睡的陈演,转身就往外走。
方光琛追上来,低声问:“侯爷,陈阁老这边……”
“顾不上了。”吴三桂头也不回,“那个老东西去行辕闹事,若是把太子吓出什么好歹来,本侯饶不了他。”
他大步走出总兵府,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蹄声在长街上炸开。
方光琛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洪承畴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可他凭什么自信他手上那个太子一定能让行辕里的那位漏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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