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石三鸟
宁远城外,大营帅帐。
姜瓖一把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史可法?他来干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老子在辽东打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眼看就要拿下宁远,他倒好,跑来摘桃子?”
焦光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姜瓖越说越气,一拍桌案:
“什么南明朝廷,什么史可法,分明就是一群抢功劳的小人!老子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面看戏。现在戏看完了,该收场了,他们倒来了!”
焦光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将军息怒。史可法这个时候来,恐怕不只是抢功劳那么简单。”
姜瓖一愣,停下脚步,看着他。
焦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画了个圈:
“将军你看,辽东之战打到现在,洪承畴龟缩宁远,尚可喜投降,孔有德战死,耿仲明早已归顺。
满清在辽东的势力,已经被咱们扫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宁远一破,整个辽东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盛京:
“可史可法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他走水路,绕过山海关,直插辽东。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盯着这块肥肉了。他不是来帮咱们的,他是来坐收渔翁之利的。”
姜瓖脸色一变:
“你是说,他故意等咱们打得差不多了,才来摘桃子?”
焦光点点头:
“正是。而且将军想过没有,如果咱们没有打赢孔有德、尚可喜,没有把洪承畴逼进死胡同,现在的局面会是什么样?”
姜瓖想了想,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没有打赢,联军和清军还在僵持,双方都损失惨重,精疲力竭。
这时候史可法带着三万生力军突然出现,不管他帮谁,另一方都得完蛋。
就算他谁也不帮,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整个辽东就是他的。
“好个史可法!”姜瓖咬牙切齿,“真是好算计!”
焦光叹了口气:
“不只是史可法。将军别忘了,盛京那边,豪格和多尔衮还在对峙。咱们在辽东打得热火朝天,豪格不可能不知道。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等咱们和洪承畴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到时候,他不但能吞掉多尔衮,还能顺手把咱们也收拾了。”
姜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该死的史可法!该死的豪格!都是逆贼,都是小人!”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还有吴三桂!他派了马宝来,可马宝那厮,出工不出力,就等着看咱们跟清军拼命。”
姜瓖气得破口大骂,心中十分恼火,他现在看谁都像反贼!
焦光没有接话。
他知道姜瓖说的是实情,可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姜瓖在帐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不能让史可法抢先。明日,我就要再次攻打宁远。拿下宁远,生擒洪承畴,这功劳就是咱们的,谁也抢不走!”
焦光连忙起身拦住他:
“将军,不可。连日征战,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今日攻城,虽然杀伤了大量清军,可咱们的伤亡也不小。
若是明日再强攻,将士们体力不支,战斗力大打折扣。到时候,即便拿下宁远,也无力与史可法的大军抗衡。”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洪承畴虽然被围,可他手里还有兵,还有城。他走投无路,必定死守。
强攻宁远,就算能拿下,咱们也得付出惨重代价。到时候,史可法的大军一到,咱们拿什么跟他争?”
姜瓖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焦光说的是对的。
对方到底是代表着南明,自己能伏击尚可喜、孔有德的部队,总不能伏击史可法吧?
焦光见他还在犹豫,继续劝道:
“将军,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抢功,是稳住局面。盛京那边,豪格和多尔衮还在对峙,暂时顾不上咱们。
洪承畴被困在宁远,跑不掉。咱们不如先让将士们休整几日,缓缓推进,把宁远围死。等史可法到了,再做打算。”
姜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焦先生,你说,咱们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别人来摘桃子?”
焦光摇摇头,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放心,史可法想摘桃子,没那么容易。他走水路而来,粮草补给全靠海路。若能联系上朱成功的水师,控制沿海的港口,他的大军就是无根之萍。
况且,他虽然是南明的大臣,可南明朝廷内部勾心斗角,他未必能在这里待长久。”
焦光三言两语,也算是确定下来了往后的战略方针。
至于姜瓖,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他只要负责实施就可。
“洪承畴,本将军必然要宰了他。”
……
渤海上,海风习习。
一艘巨大的福船劈开浪花,缓缓向北驶去。
船头站着一个人,身着青色长袍,腰束革带,面容清瘦,正是史可法。
他望着远处海天交接处隐隐约约的海岸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辽东,终于要到了。
这些日子,他在南京受够了阉党的气。
马士英、阮大铖,一个比一个阴险。
他们弹劾他损兵折将,弹劾他逼走左良玉,弹劾他提出来攻打满清却隔岸观火,让吴三桂坐享其成。
史可法一气之下,悍然决定走海路进攻满清。
你们说我隔岸观火?
那我就打给你们看。
你们说我不出力?
那我就拿下宁远,生擒洪承畴。
到时候,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身后的船舱里传来一阵干呕声。
史可法转过身,走进船舱。
任民育趴在桌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他是史可法的谋士,可偏偏晕船,船一出海就吐得昏天黑地。
“民育,你没事吧?”
史可法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桌上端过一碗水递给他。
任民育接过碗,灌了一口,又吐了出来,苦笑道:
“督师,属下实在撑不住了。这海上的风浪实在太过凶狠。”
史可法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再忍忍,快了。等拿下宁远,擒了洪承畴,咱们就从陆路回去。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受这罪了。”
任民育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史可法那一脸从容,忍不住问:
“督师莫非对胜利已经胸有成竹?”
史可法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得:
“那是自然。如今姜瓖和洪承畴对峙于宁远,双方激战多日,早已疲惫不堪。
我军三万生力军突然出现在他们侧后,不管帮谁,谁就能赢。
若是他们两败俱伤,我军正好坐收渔翁之利。拿下宁远,擒获洪承畴,不过是囊中取物。”
从武昌之战之后。
他一直在关注辽东的战事。
之前不出兵,一来是有阉党的掣肘,二来也是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如今姜瓖已经消耗了汉八旗的大部分兵力,双方在宁远也即将展开大决战,如此良机若不出手更待何时?
只要拿下宁远,擒获洪承畴,那南明必会震动天下,天下士子也会因此归心。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
“况且,江南士绅们也不希望洪承畴被吴三桂抓到。洪承畴知道太多江南士绅与关外贸易的秘密,若是他落在吴三桂手里,那些秘密就保不住了。所以,这一仗,咱们必须赢。”
江南士绅做事行径,他一向是反对的。
但是没有办法,他又是那些士绅推举出来的代言人,他若是不帮他们说话,又帮谁说?
他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若是能成功攻下宁远,到时候还能趁机对姜瓖、马宝的部队形成包夹之势,将他们一鼓作气吞下。
一石三鸟,好大的算盘。
任民育点了点头,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督师觉得,此战姜瓖和洪承畴,谁能获胜?”
史可法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谁胜谁败,与我何干?不管他们谁胜谁败,我都将是最后的赢家。两个匹夫,徒为我做嫁衣罢了。”
话音刚落,甲板上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信鸽落在栏杆上,歪着头,咕咕叫着。
史可法站起身,走过去,从信鸽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任民育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起身,踉跄着走过来:
“督师,怎么了?”
史可法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递给他。任民育接过纸条,借着烛光细看,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姜瓖在宁远围点打援,大败孔有德、尚可喜。随即趁势攻入宁远城,洪承畴拼死抵抗,几为姜瓖所擒。清军死伤惨重,八旗将领几乎死伤殆尽……”
任民育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姜瓖那点兵马,怎么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史可法也是脸色铁青。
围点打援?散兵战术?夜袭?
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姜瓖一个莽夫,怎么能想出这样的计策?
他心中觉得荒诞,觉得不可置信,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心里更加飘忽不定。
“姜瓖……”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满是复杂。
任民育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督师,咱们还去宁远吗?”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去。为什么不去?姜瓖虽然赢了,可他的兵马也损失不小。咱们三万生力军,怕他不成?”
他转过身,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目标宁远。”
号角声响起,船队加速,劈波斩浪,朝辽东驶去。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史可法站在船头,望着远处苍茫的海岸线,心中第一次没了底。
姜瓖,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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